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約定 當草帽成為枷鎖的那……
歡宴散去, 夜闌人靜。
岸邊的?篝火旁,紅髮海賊團的?大多數船員都已在暢飲後陷入酣眠。
巨大的?雷德·佛斯號靜靜泊在月光下,像一個?忠誠的?黑色巨人, 海浪拍打著它的?船身, 潮聲低吟絮語, 喋喋不休。
香克斯獨坐在稍遠一些的?礁石上,月光勾勒出他沉思的?側影, 那頂伴隨他多年的?草帽,在他指間緩緩轉動。
他的?目光越過?遠方漆黑的?海平面, 投向更遠處那片被稱之為“偉大航路”的?迷途之海。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村裡溜出, 熟練地?穿過?礁石灘, 無聲爬到他的?身邊。
路飛學著他的?樣子坐在礁石上,下巴擱在膝頭,一同望向那片無邊無際的?不朽蔚藍。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靠近就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只是安靜地?坐著,神情認真?專注。
漫長?的?沉寂不知持續了多久, 久到夜棲的?海鳥都在他們頭頂的?岩石上打了個?盹,香克斯才微微側頭, 低沉穩重的?聲音融入夜風之中?:
“小鬼, 你不去睡覺, 跑來這裡做甚麼?”
路飛頭也不抬, 唇角微動,小聲回答:“在聽大海說話。”
香克斯失笑,只當路飛是小孩子在異想天開,用逗趣的?語反問:“海也能說話嗎?”
路飛認真?地?點了點頭,“媽媽說過?,萬物都有自己的?‘聲音’和‘呼吸’。空間裡有, 風裡有,大海里也有。”
“哦?”香克斯眉峰一動,眯起眼睛,玩笑的?神色收斂了幾分。
“她?說,真?正的?強者,能聽見更遠、更細微的?聲音……我在練習。” 路飛繼續說著,隨即有些沮喪地?皺了皺鼻子,“不過?,我現在只能聽到嘩啦啦的?聲音,還有……一點點別的?。”
香克斯收起了漫不經心的?態度,現在他能確定?,路飛並不是在跟他開玩笑,這個?孩子擁有一種本?源的?感知力,讓他超越常人能更直接地?觸及世界的?脈動。
這種天賦……
艾薇莉婭,他的?母親,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能教匯出這樣的?孩子?
“那你……”香克斯放輕了聲音,帶著細微溫和的?引導,“聽到了甚麼?”
路飛皺起了眉頭,小臉擠成了一團,努力調動他全部?的?詞彙庫來形容那模糊的?感知。
“我聽到……很多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哭,聲音很小,但是好難過?。也聽到有人在很大聲地?笑,像香克斯你們一樣!但是……”
路飛頓了一下,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海明明那麼自由,為甚麼聽起來……又好像有點傷心呢?”
香克斯靜靜地?看著他,月光下,孩子的?眼睛澄澈清明,映照著漫天星光,灼亮耀眼。
“因?為這片大海見證過?太多,也承載了太多夢想和遺憾。”香克斯的?聲音深邃悠遠,“上一個?聽見所有這些聲音的?人,是海賊王羅傑,他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了這個?世界,但那不是唯一的?答案。”
路飛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語氣認真?,“那我要成為海賊王!”
香克斯微微一怔,隨即低笑起來。
“我要成為海賊王!”路飛又重複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要讓大海的?笑聲,傳得比哭聲更遠!要讓所有人都能開心地?笑!”
——“讓大海的?笑聲,傳得比哭聲更遠。”
沉睡的?種子聽見了春天的?召喚,他內心沉寂已久的?熱望也隨之甦醒了過?來。長?久以來凝視大海時,他心中?的?那縷迷霧,在此刻被這道稚嫩卻耀眼的?光芒驅散開來。
在路飛這看似天真?卻無比宏大的?願望裡,他恍惚看見了與羅傑船長?在處刑臺上那顛覆世界的?狂笑另一種形態——
一種更治癒的?屬於新時代的?未來。
一種更加磅礴且溫暖的?自由。
他的?目光落回手中?的?草帽,指尖輕撫過?上面磨損的?痕跡,眼裡的?猶疑漸漸散去,新的?決心於此落定?。
“這頂帽子,”香克斯的?聲音穩健,迴盪在寂靜的?海岸邊,“屬於一個?能聽見世界之聲的?男人。他曾相信,在未來,會有一個?更出色的?年輕人,帶領世界走向真?正的?黎明。”
路飛屏住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和他手中?的?草帽。
“路飛,”香克斯叫了他的?名?字,目光如炬,“你所聽到的?,或許正是這個?時代的?潮音。現在,我,香克斯,以這頂草帽和紅髮海賊團的?名?義,與你立下約定?——”
他俯身,將那頂寬大的?草帽,輕輕地?、穩穩地?,蓋在了路飛那頭黑髮上。
帽子確實?有些大,幾乎能將路飛的眼睛遮蓋住,但奇異地?,海風將帽簷微微托起的?一刻,小小的?身影與大大的草帽讓他感到莫名的和諧。
這頂承載著自由意志的?草帽,是否真?的?找到了它命定的歸宿?香克斯微垂下腦袋,幾縷暗紅色的?髮絲垂落,遮住前額,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有緊抿的唇線透露內心的波瀾。
很快,他再此抬起頭看向路飛,“去成為那樣的?人吧!”他的?嘴角微勾,笑容灑脫,“當你覺得自己的?笑聲,已經足夠響亮,足以響徹這片大海的?每一個?角落之時,再把它還給?我。”
路飛抬起手,攥住帽簷將帽子往後推了推,月光之下,他的?眼裡熠熠生輝。
“嗯!”他用力地?點頭,聲音清脆又響亮:“到時候,我的?船上會有全世界最棒的?夥伴!我們會一起,讓所有人都聽到這世界上最開心的?笑聲!一定?!!!”
香克斯伸出手,放在路飛帶著草帽的?小腦袋上,“好,我等著聽。”
他將對新時代的?全部?信念,都押注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
時空流轉,數日後,艾薇莉婭歸來,在瑪琪諾酒館外?的?長?椅聽完路飛手舞足蹈、語序混亂地?複述完那夜與香克斯的?約定?,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以,吃了那個?果子,變成了旱鴨子,路飛,你後悔嗎?”艾薇莉婭忍不住問道。
“不後悔!”路飛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的?手臂倏地?伸長?,繞過?艾薇莉婭的?身體,給?了她?一個?獨特的?擁抱,他就像是看穿了艾薇莉婭眼底的?的?憂慮,正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她?。
“反正也已經吃下去了!而且媽媽你看——”
他收回手臂,得意地?展示著橡膠果實?的?能力,“雖然不能游泳了,但是我可?以變得更強!這樣才能找到厲害的?夥伴!”
一旁的?Baby-5終於忍不住插話,她?向艾薇莉婭告狀:“艾薇莉婭阿姨,您不知道!艾斯和薩博知道後路飛吃了惡魔果實?後都快氣瘋了,追著路飛打了整整一個?下午。說他太亂來了,要是吃了甚麼奇怪的?果實?死掉了怎麼辦?他們還把路飛埋進?坑裡,只露出一個?頭,說讓他好好反省……”
“他們那是嫉妒!”路飛立刻大聲反駁,“因?為我比他們先得到了海賊的?力量!等我學會用這個?能力,一定?要把他們也打飛!”
艾薇莉婭靜靜地?聽著,沒有表態。
晚霞的?餘暉映照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她?笑得溫婉,卻也帶著幾分無奈。
月光、礁石、海賊與孩童的?約定?……路飛終究還是走上了命定?的?道路。
……
等到夜深人靜,艾薇莉婭獨自一人走向港口邊那艘有著紅色龍首的?巨大海賊船。
有些話,她?需要和那個?賦予了路飛夢想形態的?男人當面談一談。
紅髮海賊團的?幹部?們幾乎都聚集在甲板上,在風車村休整了有段日子,他們已準備好重新揚帆遠航,正在做最後的?調整。
艾薇莉婭踏上舷梯時,無數道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視線直接鎖定?不遠處那個?披著黑色大衣的?紅髮男人。
香克斯正與貝克曼低聲交談,察覺到動靜,轉過?頭來,看見她?時眼中?銳光化為熱切的?笑意。
“這位就是路飛口中?‘世界上最厲害、最支援他當海賊’的?媽媽吧?”香克斯主動朝她?打招呼,“真?是位美麗的?女士。”
“我是路飛的?母親,艾薇莉婭。”她?報上名?字,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我兒子臉上的?傷,承蒙關照了。”
艾薇莉婭話一說出口,甲板氣氛微微一僵,眾人很默契地?移開視線,心虛挪動腳步遠離,試圖將艾薇莉婭接下來可?能的?怨怪與質詢都留給?他們的?船長?獨自承擔。
香克斯卻是哈哈大笑起來,沒有絲毫尷尬或歉意:“路飛是個?了不起的?小子!非常的?有勇氣!”
“你真?是這麼覺得的?嗎?”艾薇莉婭微眯著眼,語氣平淡,她?走近幾步,用一種非常奇特的?眼神打量起香克斯。
在她?的?眼裡香克斯沒有感受到敵意,這位母親也沒有表現出尋常家長?見到“帶壞”自己兒子之人的?埋怨,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莫名?的?被那眼神打量得渾身不自在。
艾薇莉婭看起來並不比他年長?多少,可?她?看著他的?眼神,竟帶著幾分追憶與審視,甚至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長?輩”般的?瞭然。
這讓他渾身發毛,恍惚間有種自己又變回了多年前那個?跟在羅傑船長?身後做見習船員的?錯覺。
他下意識地?挺直腰背,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說話的?語氣都不自覺地?帶上些許拘謹:“呃……夫人?”
“路飛全都告訴我了。”艾薇莉婭這才收起打量,目光掠過?他的?肩頭,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緩緩回到正題,“除了道疤,惡魔果實?,還有那頂草帽。”
她?停頓下來,意味深長?地?開口繼續道:“至於那頂草帽……它承載的?東西,我比你想的?,或許知道得更多一些,把它交給?路飛,意味著甚麼,你很清楚。”
香克斯徹底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表情鄭重起來。無論是艾薇莉婭獨闖雷德·佛斯號時展現的?從容氣度,還是面對他時的?言談舉止,無不表明瞭路飛的?這位母親絕非一般人等。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回應:“我明白你的?心情,艾薇莉婭女士。但我向你保證,我比任何人都看重路飛的?未來。”
“我把那頂草帽交給?了路飛,不僅僅是認可?,更是一個?約定?。他承載著我對路飛、對終將到來的?新時代的?期望。”
艾薇莉婭與他對視著,良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我知道。”她?說,“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路飛會遇見你,會戴上這頂草帽,會走上那條路。”
香克斯瞳孔驟縮。
艾薇莉婭沒有繼續解釋,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紅髮海賊團的?成員,最後重新落回香克斯身上。
“我不會干涉路飛的?選擇,他的?命運理應由他自己開拓。但我希望你能記住——”
海風拂過?她?的?髮梢,藉著月華,香克斯看清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凜然鋒芒,“當草帽成為枷鎖的?那天,我會親手將它取下。”
作者有話說:去海邊趕海,沒趕上昨天的更新
海邊好曬,感覺多少防曬都不頂用,然後除了幾個貝殼啥也沒找到,查了才知道原來是死汛
原本這章已經有大致雛形,站在真實的海邊,我忽然覺得,任何刻意營造的慘烈與悲壯,在它面前都顯得輕飄了。於是,我刪改了原本用霸王色衝突來見證託付的劇情。
大海總是容易讓人平靜
沒有斷臂,沒有眼淚,我希望能用一個更沉靜而有力的平和手段,完成這場他與路飛跨越時代的鄭重託付
……
願這一章如夜海,于波瀾不驚中,蘊藏著奔流向未來的力量
晚安了,我的讀者們,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