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回不去了
溫暖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宿舍的白牆,也?不是醫院的天花板,是雕花的床架, 青色的帷幔, 一張舊書桌。
她失神地看了一會兒,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是哪?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試著動了一下, 渾身疼。額頭?上有甚麼東西纏著, 手上有幾道小口子,膝蓋那裡?也?疼。她摸了摸額頭?, 摸到?一圈布, 纏得?很緊,打了個結。
這時候, 門被推開了。
張居正端著碗走?進來。他看見她醒了,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把碗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
“醒了?”
溫暖看著他,嗓子乾啞:“張白圭?我怎麼會在這裡??”
張居正沒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 倒了杯水,遞到?她嘴邊:“先喝點水。”
溫暖張嘴, 喝光了,她嚥下去,又?問:“我怎麼在這裡??”
張居正把水杯放下,看著她,頓了一下:“你自己過來的,過來的時候, 頭?上都是血,你在那邊發生甚麼事了?”
溫暖愣了一下,然?後?記憶湧回來,車燈,剎車聲,飛起來的身體,落地的悶響。
她摸了摸額頭?上的傷,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胳膊上幾道擦傷,膝蓋也?疼。
她鬆了口氣:“我好像出車禍了,我沒事?”
張居正點頭?:“大夫來看過了,就是皮外傷,養養就好。”
溫暖點點頭?,腦子裡?還在轉。出車禍,穿越,出現在他面前,這些?事連在一起,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問題,連忙坐直:“我出現在你面前,你妻子看見了嗎?她……介意嗎?”
張居正看著她,唇角扯了一下:“婚約取消了。”
溫暖怔住了:“甚麼?”
張居正說?:“顧小姐心裡?有人,顧公成全了他們?。婚約取消了。”
溫暖怔怔地看著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最後?囁嚅:“那你,不用成親了?”
張居正點頭?。
溫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手串暗了,灰撲撲的,暗淡無光。
她頓住了,把手腕舉起來,對著光看。沒錯,珠子暗了,不像以前那樣溫潤。裂紋也?多了幾道,從兔子耳朵一直蔓延到?尾巴。
她試著握住手串,心想:回去。
沒有金光。
她又?試了一次:回去。
還是沒有。
再試一次。
沒有。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她把眼睛閉上,用盡全身力氣想:回現代,回現代,回現代。
睜開眼,還是這間屋子。
“我回不去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張居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溫暖。”
她抬頭?看他,眼眶紅了:“我回不去了,我爸媽怎麼辦?他們?以為我死了怎麼辦?”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她不想哭的,但忍不住。
想到?爸爸媽媽他們?接到?電話說?,“你女兒出車禍了”,趕到?現場,只有一灘血,沒有人。
她哭得?喘不上氣。
張居正沒說?話,他坐在床邊,手還握著她的手腕,他輕聲說?:“會回去的。”
溫暖抬起頭?,滿臉淚痕:“你怎麼知道?”
張居正看著她,想說?“我不知道”,但說?不出口,他只是說?:“我陪你想辦法。”
溫暖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很認真。她忽然?就沒那麼怕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乾,低頭?看手串,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她嘆了口氣:“它是不是壞了?”
張居正想了想:“應該是感應到?你的危險,把你帶到?這裡?,救了你,能量用完了,或許過幾天就好了。”
溫暖點點頭?:“是這樣嗎?”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但她沒有繼續試,因為她知道,再試也?沒用,她把手串戴好,抬頭?看他:“張白圭,我餓了。”
張居正笑了,把粥遞給她。
溫暖喝了一碗粥,又?躺下了。她本?來想再試試能不能回去,但身上疼,腦子也?昏沉沉的,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桌上點著燈,張居正坐在桌邊,正在寫甚麼。聽見動靜,他放下筆走?過來。
“醒了?”
溫暖點頭?,坐起來。這次她發現身上的衣服換了,不是她原來的現代服飾,是一件棉布衣裳,很軟,很舒服。
她問:“這衣服……”
張居正說:“我讓隔壁大娘幫你換的,你的衣服破了,也?髒了。”
溫暖低頭看那件衣裳,領口繡著一朵小花,針腳很細。她摸了摸,問:“這是你買的?”
張居正點頭:“嗯。”
溫暖看著他,忽然?笑了:“這是你第二次給我買衣服了。”
張居正沒說?話,但他的耳朵紅了。
第二天,溫暖能下床走?動了。她又?試了一次回去,還是不行,她有點慌,但張居正說?“過幾天就好了”,她就信了,不信,還能怎麼樣?
張居正去上值,中午回來給她送飯。下午散值回來,帶了一個包袱。
“給你的。”
溫暖開啟,裡?面是一套衣裳,淡藍色的裙子,深藍色的上衣,還有一根髮帶。
她拿起來比了比,大小剛好,她隨口一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張居正沒看她:“猜的。”
溫暖笑了,她抱著衣服去換了,換好出來,她走?到?銅鏡前。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點白,額頭?上纏著白布,頭?發散著。
她摸了摸臉,笑道:“好醜。”
張居正在旁邊收拾桌上的碗,頭?也?不抬:“不醜。”
溫暖轉頭?看他,他沒看她,但耳朵紅了。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張白圭,我不會挽頭?發。”
張居正抬頭?看她,她的頭?發散著,披在肩上,髮尾有點翹,她歪著頭?看他,一臉無辜。
他放下手上的書,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溫暖從桌上拿起一把木梳遞給他。張居正接過來,輕輕握住她的頭?發。她的頭?發很軟,很滑,梳子從發頂滑到?髮尾,順順暢暢的。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給他梳頭?的。那時候他五六歲,每天早上坐在鏡子前,母親站在身後?,一下一下,慢慢地梳。後?來他長大了,就不讓母親梳了。
現在他給別人梳頭?。
溫暖坐在那裡?,透過銅鏡看他的臉。看不太清楚,但她看見他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握著她的頭?發,很輕,怕弄疼她。
她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他第一次給她挽頭?發,也?是這樣,很輕,很慢。
她抿嘴一笑。
張居正看見她笑了:“笑甚麼?”
溫暖說?:“沒甚麼,就是覺得?,你梳頭?發還挺好的。”
張居正垂眸,沒說?話。
他沒有告訴溫暖,十二歲那年因為不懂怎麼幫她挽發,他特意去了解過挽發的技巧。當然?,是從書上學的。
他把她的頭?發挽起來,用髮帶繫好,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調整了一下,然?後?說?:“好了。”
溫暖轉頭?看銅鏡。鏡子裡?的自己,頭?發挽得?很整齊,髮帶繫了個蝴蝶結,端端正正的。她摸了摸,笑了:“張白圭,你還有甚麼不會的?”
張居正想了想:“不會的很多。”
溫暖問:“比如呢?”
張居正看著她,輕聲說?:“比如,不知道你甚麼時候能回去。”
溫暖的笑容頓住了。她低頭?看手串,珠子還是暗的,灰撲撲的。她握了一下,沒有金光。
她心裡?還是很慌,有點怕回不去,也?怕給他添麻煩。他每天要去翰林院,還要給她送飯,照顧她。
她甚麼忙都幫不上,而且,她不是大明的人,沒有戶籍,沒有身份。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張居正看她低著頭?,在她旁邊坐下:“在想甚麼?”
溫暖抬頭?看他,想說?“對不起”,但說?不出口。她張了張嘴,最後?說?:“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張居正看著她,目光溫和:“沒有,對我來說?,你從來不是麻煩。”
溫暖不信:“你每天要上值,還要給我送飯——”
張居正打斷她:“不麻煩。”
溫暖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然?想起一件事,問:“你以前也?這樣照顧過人嗎?”
張居正頓了一下,然?後?搖頭?。
溫暖問:“那你為甚麼——”
張居正看著她,沒說?話,他的眼睛很亮,在燭光下,像含著水光。
溫暖忽然?不敢問了,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手串。
張居正也?沒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燭火跳了一下,發出噼啪的聲響。
晚上,溫暖躺在張居正房間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又?試了一次回去,沒有金光。
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
她把燈吹滅,房間暗下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盯著天花板,心裡?空落落的。
過了一會兒,她坐起來,穿好鞋,走?到?隔壁門口。
自從溫暖來了,張居正就把正房讓給了她住,他自己住書房。書房門虛掩著,她輕輕推了一下。
張居正還沒睡,坐在桌前看書,聽見動靜,抬頭?看她。
溫暖站在門口,有點不好意思:“張白圭,我有點怕。”
張居正站起來,走?過來:“怕甚麼?”
溫暖低頭?看手串,沉默了一會兒:“我怕回不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怕我爸媽擔心,怕他們?找不到?我,以為我出事了,怕再也?見不到?他們?。”
張居正看著她,沒說?話。
溫暖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很溫柔。
她小聲說?:“你能不能陪我說?說?話?”
張居正把她拉進來,讓她坐好,把燈撥亮了些?。
溫暖看著那盞燈,忽然?說?:“我以前不怕黑的。”
張居正沒說?話,等她繼續。
溫暖說?:“小時候一個人在家,也?不怕。後?來認識了你,每天晚上等你來,就更不怕了。”
她頓了頓:“但現在,一個人待著,就會想很多。”
張居正輕聲問:“想甚麼?”
溫暖想了想:“想我爸媽。他們?肯定急死了,我媽肯定哭,我爸不說?話。他們?好不容易養大我,我就這麼不見了。”
她低下頭?:“我對不起他們?。”
張居正看著她,忽然?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溫暖捂著頭?:“哎呀,你幹嘛?”
張居正唇角微揚:“會回去的。”
溫暖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她忽然?笑了,把手串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張居正看著她。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
他忽然?想:如果她一直回不去……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他按下去了。
不行,她不屬於這裡?。這裡?沒有她喜歡的零食,沒有她習慣的浴室,沒有她隨時能打電話的爸爸媽媽。她在這裡?,會不習慣的。
他輕輕嘆了口氣。
溫暖沒睜眼,但她的嘴角翹起來了:“你是不是在想甚麼?”
張居正:“沒有。”
溫暖睜開眼,看著他:“你每次說?沒有,就是有。”
張居正沒說?話。
溫暖想了想,問:“張白圭,你希望我回去嗎?”
張居正頓住了。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次,白天在翰林院的時候問,晚上一個人躺在書房的時候問,看見她笑的時候問,看見她哭的時候也?問,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
他沉默了一會,道:“希望。”
溫暖聽了,低下頭?,心裡?微酸。
張居正眼神專注地凝視著溫暖,輕聲道:“你在這裡?,會不習慣的。”
他也?捨不得?她,留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大明。
溫暖抬頭?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含著水光。他說?:“你應該回去。”
溫暖想說?甚麼,但他說?得?對。她在這裡?,連澡都不能好好洗,連手機都看不了,可是……
這裡?有他,張白圭。
溫暖看著他,忽然?問:“那你呢?”
溫暖說?:“你怎麼辦?”
張居正頓了下,他笑了,很輕:“我習慣了。”
溫暖的眼眶微酸,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張白圭……”
張居正低頭?看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上有幾道結痂的小口子,車禍留下的,還沒有完全好。
他看了下,然?後?輕輕握住,道:“會回去的,我陪你等。”
溫暖點點頭?,她沒抽回手,他也?沒鬆開。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手握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溫暖打了個哈欠。
張居正說?:“困了?”
溫暖搖頭?:“不困。”
張居正:“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溫暖揉了揉眼睛,想說?甚麼,但沒說?。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張居正沒動,他怕一動,她就醒了。他低頭?看她,她的臉很白,額頭?上纏著白布,嘴唇有點幹。但她的嘴角,是翹著的。
他忽然?想:如果她永遠回不去……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了,這一次,他沒有按下去。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應該希望她回去,她不屬於這裡?,她在這裡?,會不習慣的,也?會不開心的。
他閉上眼睛,把臉貼在她頭?發上,她的頭?發很軟,很香。
他輕聲說?:“我會送你回去的。”
就算他打心裡?渴望著她能夠留下來,可是他不能這麼自私。
溫暖睡著了,沒聽見。
窗外的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串暗了的手串上。
她不知道他剛才?說?了甚麼。他也?不知道,她剛才?夢見了他。夢裡?他穿著紅色的官袍,站在太和殿前,陽光照在他臉上,亮亮的。
她在夢裡?笑了。
現實裡?,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