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張居正,祝你新婚快樂。
定親之?後, 張居正的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個天藍色的荷包,就放在硯臺旁邊。他?寫?一會兒?文章,看一眼, 看一會兒?, 又低頭繼續寫?,再寫?一會兒?, 又抬頭看一眼。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甚麼, 荷包不會說話,不會動, 不會像她那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但它在那裡,他?就安心。
這天散值回來, 他?坐在桌前,想把前幾日沒寫?完的文章續上,研墨, 鋪紙,提筆,寫?了幾個字, 停了。他?放下筆, 把荷包拿起來,握在手心裡。
她很久沒來了。他?算著日子?, 從上個月到?現在,快一個月了。
以前她最多隔幾天就會來一次,有時候沒甚麼事,就坐在旁邊看他?寫?東西,偶爾問一句“你在寫?甚麼”,他?答了, 她也聽不懂,但她說:“聽不懂也要聽,不然你一個人多無聊。”
他?輕輕扯了下唇角,然後把荷包放回去,繼續寫?。
晚上,他?整理書桌,在抽屜最裡面?翻出一樣東西。一支圓珠筆,藍色的,筆帽上有個小兔子?貼紙。是她落下的。
上次她來的時候,趴在這兒?寫?東西,寫?完隨手一放,就走了。他?當時看見了,沒提醒她,後來每次收拾桌子?,都會看見這支筆。每次看見,都會拿起來看一看,然後放回原處。
他?拿著那支筆,轉了轉。筆桿很輕,塑膠的,和他?用的毛筆完全不同。但她用這支筆寫?字的時候,字跡只?能算工整,沒有筋骨。
他?教過她很多次,怎麼把字寫?更好看,她說:“我?又不考狀元,寫?那麼好看幹嘛。”
他?把筆放回去,輕輕合上抽屜。
夜裡,他?躺在床上,把荷包放在枕頭旁邊。他?輕聲說:“你那邊,還好嗎?”
荷包溫溫的,他?唇角微微揚起。
溫暖的生活也沒甚麼變化。每天去圖書館,查資料,寫?論文。偶爾和同學吃飯,偶爾被李曉萌拉出去逛街。
她不知道張居正具體哪天成親,但她想著,應該也快了。想到?這,溫暖心裡很難受,眼眶酸酸的,但她忍住了。
這天下午,她在圖書館寫?論文,寫?著寫?著,走神?了。盯著螢幕看了好幾分鐘,一個字都沒打進去。
李曉萌坐在對?面?,戳她:“想甚麼呢?”
溫暖回過神?:“沒甚麼。”
李曉萌看著她:“你最近怎麼不笑了?”
溫暖愣了一下:“有嗎?”
李曉萌點頭:“有,以前你笑點多低啊,現在跟你講笑話你都不笑。”
溫暖想了想,說:“可能是論文太多了。”
李曉萌將信將疑,但沒再問。
溫暖低頭繼續寫?論文,寫?著寫?著,她又停了,她看著螢幕上那些字,又走神?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寫?,他?告訴自己不要在想那個人了。
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串舉起來,仔細地?看著手串,手串上的兔子?珠上的裂紋還在。
她小聲說:“你那邊,是不是快成親了?成了親,有人陪你了,也挺好的。”
手串沒反應。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蹭了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她沒擦,就讓它們流。
她知道自己為甚麼不去找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看見他?穿著新郎官的衣服。怕看見他?身邊站著別人,怕自己忍不住。
她想象那個畫面?,她穿越過去,他?穿著紅色的喜服,旁邊站著一個穿紅色嫁衣的女子?,眉眼溫柔。她站在角落裡,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他?會不會看見她?看見了,會怎麼介紹她?說“這是我?從五百年後的朋友”?
她想著想著,渾身發冷。
她怕自己去了,就不想走了。
週末,李曉萌拉她出去逛街,路過一家婚紗店,溫暖停下來。
櫥窗裡擺著一件白色的婚紗,很大,很蓬,裙襬上綴著好多小花。
她站在櫥窗前,看了看。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看見新娘穿婚紗,覺得好漂亮,也想穿。後來長大了,覺得婚紗也就那樣,穿不穿無所謂。
現在她看著那件婚紗,想:如果?她穿上,他?會看見嗎?
她笑了,他?在大明,怎麼可能看得到?。
李曉萌湊過來:“看甚麼呢?想結婚了?”
溫暖搖頭:“沒有。”
李曉萌:“那你站這兒?發甚麼呆?”
溫暖想了想,說:“就是覺得,挺好看的。”
李曉萌拉著她走了,溫暖回頭看了一眼那件婚紗,然後轉過來,繼續走。
她沒哭,只?是心裡空了一塊。
晚上,她又對著手串說話:“張白圭,我?今天看見一件婚紗,好漂亮。”
手串熱了一下。
她笑了:“你見過婚紗嗎?肯定沒見過,我?們這兒?的新娘都穿白色的,不是紅色的。好看是好看,但容易髒。”
她頓了頓,又說:“你要是成親,新娘子?肯定穿紅色的。紅色也好看,你穿紅色應該也好看,你穿甚麼都好看。”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她把手串貼在臉上,閉上眼睛:“張白圭,你要好好的。”
手串熱了一下。她沒再說話,就那麼貼著,一直到?睡著。
夢裡她看見他?穿著紅色的衣服,站在一群人中間,笑得很溫和。
她想走過去,但怎麼走都走不到?,腳像陷在泥裡,越掙扎越深。她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幾聲,聲音發不出來。她急得哭,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開出一朵一朵的花。
然後她醒了,枕頭上溼了一片,她坐起來,喘著氣,心跳得很快。
她把手串握在手心裡,兔子?珠的裂紋硌著她的掌心。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哭了很久。
又過了幾天,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想著,如果?不去,她會後悔一輩子?。她該去說一聲“祝你幸福”,她欠他?一個當面?告別。
她坐起來,深吸一口氣。
她洗了臉,換了件乾淨的衣服。依舊是平時穿的T恤和牛仔褲,但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把頭髮紮起來,又放下來,又紮起來。
她笑了一下,覺得自己有病。穿甚麼重要嗎?他?又不會在意。
她把頭髮紮成馬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想起十?歲那年,第一次穿越,也是扎著馬尾。那時候她甚麼都不懂,以為穿越是好玩的事。
現在她知道,穿越不是好玩的事。是讓她遇見一個不該遇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說:“溫暖,你是去祝福他?的,別丟人。”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出現在張居正的書房裡。
他?正坐在桌前看書,聽見動靜抬頭。看見她,頓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了。那一亮一暗,很快,但她看見了。
兩人對?視,她扯了下嘴角:“張白圭。”
張居正看著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青痕,像沒睡好。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瘦了”,但沒說出口。他?只?是點點頭:“來了?”
溫暖點頭,然後就沒話了。
以前她來,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講論文有多難寫?,講食堂的飯有多難吃,講李曉萌又鬧了甚麼笑話。他?坐在旁邊聽,偶爾笑一下,偶爾接一句,從來不會冷場。
但今天,她不知道該說甚麼,他?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兩人就那麼坐著,中間隔著那張舊書桌。
燭火跳了一下,發出噼啪的聲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隻?天藍色的荷包上。
過了一會兒?,還是張居正先開口:“最近還好嗎?”
溫暖點頭:“挺好的,你呢?”
張居正說:“挺好。”
又是沉默。
溫暖低著頭,看自己的手,她發現自己在緊張,左手捏著右手,右手捏著左手。這是她緊張的時候才有的動作。
張居正看見了,但沒有點破。他?也在緊張,他?的手指按在書頁上,那一頁已?經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溫暖問:“張白圭,你成親的日子?,是不是快了?”
張居正頓了一下:“是,下個月的六月六。”
溫暖點點頭,她知道是知道,但親耳聽見,還是像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不疼,但很悶。
她笑道:“祝福你。”
張居正看著她,想說“多謝”,但說不出口。多謝甚麼呢?多謝她來祝福他??多謝她不來打擾他??
他?不想謝,他?想說的是別的話,但那些話,不能說。
溫暖繼續說:“以後你成了親,家裡有女主人了。我?就不來打擾你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眼睛盯著桌上的燭臺,燭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著抖了一下。
她心裡想:不能來,來了算甚麼?紅顏知己?她不要當紅顏知己。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他?要成親了。她不能讓他?為難,也不能讓自己難堪。
張居正沉默了,他?想說“你可以來”,想說“你不用走”,想說“我?不想你走”。
但他?不能說,他?要成親了,家裡會有女主人。他?不能讓她來,不能讓她看見他?和另一個人生活,那對?她不公平。
他?輕聲說:“好。”
溫暖笑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張居正,祝你新婚快樂。”
這是溫暖第一次正式喊他?張居正。
張居正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在抖。
他?握住她的手,很小,很涼,,他?握了一下,想鬆開。
但她忽然攥緊了,只?一瞬,然後她鬆開手,退後一步。
她的心裡有一萬個聲音在喊:我?不想你娶別人。但她不能說,她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用盡全力?,然後鬆開。
她說:“那我?走了。”
張居正點頭。
溫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頭看他?,笑了一下。
“張白圭,你要好好的。”
張居正看著她,眼睛很亮,眼底有著說不出的情?緒。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回去:“你也是,保重。”
溫暖笑了,目光定在他?臉上,眉毛、眼睛、鼻樑、嘴唇,她要把他?記住。金光湧上來,將她整個人吞沒,她消失了。
張居正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地?方。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涼涼的,剛才攥得很緊,像不想鬆開,但她鬆開了。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手心裡甚麼都沒有。
他?輕聲說:“溫暖,你也要好好的。”
荷包在懷裡,溫溫的,但沒有熱。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