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慢慢來,還來得及
溫暖站在鏡子前, 比了比身高。
初三?了,她長高了一截,校服袖子不用再挽兩道了。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 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張白?圭的時?候, 她才十歲,現在, 好像也?沒變多少, 不過,開心的是, 她長高了幾厘米, 有?一米五了。
她低頭看手腕,摸了摸那隻兔子, 小聲說:“張白?圭,今晚見。”
外面傳來媽媽的聲音:“暖暖,吃飯了。”
溫暖應了一聲, 跑出去。
餐桌上,章月雅看著她,欲言又止。
溫暖埋頭扒飯:“媽, 怎麼?了?”
章月雅和溫世安交換了一個眼?神。
溫世安咳了一聲:“沒事, 就是你最?近學習挺認真?的,爸媽挺欣慰。”
溫暖皺著鼻子說:“我一直很認真?啊。”
章月雅笑了:“對對對, 一直認真?。”
溫暖繼續吃飯,沒多想。
但她不知道,章月雅心裡想的是:這孩子,好像真?的忘了那個張白?圭了。五年了,沒提過,沒去過, 每天?老老實實上學寫作業。挺好,都過去了。
溫暖要是知道媽媽在想甚麼?,肯定會心虛地低下頭。
因?為她十二歲那年的國慶假期偷偷跑去找張白?圭後,從那以後,她偶爾有?空就溜過去。
每次都是寫完作業、假裝睡覺、然後穿越。
每次只待一多個時?辰,然後回來,躺好,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三?年了,溫暖一次都沒被爸爸媽媽發現。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特工,酷極了。
明代荊州,張府書房。
夜深了,窗外的蟲鳴聲一陣一陣。
張居正坐在書案前,燈下攤著一本書,《中國農業史》。
三?年了,溫暖帶來的那些書,他已經看完了大半。
每一本都看了至少兩遍。
第一遍,是震驚。
第二遍,是消化。
第三?遍,是批註。
他在《中國農業史》的空白?處寫:“江南水利可仿此例,然需因?地制宜。北方乾旱,當先修渠。”
他在《西方政治制度》的扉頁上寫:“此法不可照搬,然‘分權’二字可思。考成法需獨立監察,否則官官相護。”
他在《晚清衰亡史》的最?後一頁寫:“改革不徹底,等於不改。積弊日深,非一日之功。”
旁邊摞著十七個筆記本。
第一本:水利。
第二本:農業。
第三?本:吏治。
第四?本:稅收。
第五本:邊防。
第六本:科舉。
……
第十七本:雜錄。
每一本都密密麻麻,每一頁都有?批註。有?些地方畫著圖,有?些地方標著“待查”,有?些地方寫著“此法可試於江南”。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字。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張居正抬頭,門被推開了。
張文明站在門口,披著外衣,手裡端著一盞燈。
“還不睡?”
張居正起身:“父親。”
張文明走進來,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筆記本。那些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兒子在用功。
他頓了頓,說:“顧先生來信了,問你近況。”
張居正垂眸:“父親如何回?”
張文明看著他,目光復雜:“我說,你在用功,就是不知道在用功甚麼?。”
張居正沒應聲。
張文明站了一會兒,把?燈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早點睡,不要讓你娘擔心。”
門關上了。
張居正站在原地,看著那盞燈,那是父親給他留的。
他知道父親和母親關心他,但他們的關心,從來不會說出口。
合上書,張居正從懷裡拿出一個荷包,天?藍色的,繡著一隻小兔子,裡面裝著碎了的手串。
他輕輕開啟,看著那些碎片,月光下,碎掉的珠子還泛著溫潤的光。
他輕聲說:“溫暖,我今天?又看完一本。農業那本。書上說,你們那邊一畝地能產八百斤糧食。我們這邊,最?好的田也?就兩百斤,差這麼?多。”
“我想了想,是因?為水利,是因?為種子,是因?為肥料。這些,我們都沒有?。”
“但可以慢慢有?,多努力嘗試,總能有?的。”
他對著手串說完,把?荷包收好,放回懷裡,然後拿起下一本。
某天?晚上,溫暖穿越過來,看見桌上那摞筆記本,傻眼?了,問道:“這些都是你寫的?”
張居正點頭。
溫暖拿起一本,翻開,全是字,寫得?密密麻麻的,就算張白圭的字寫得特別好看,她看了幾頁,也覺得頭暈眼花,感覺頭都大了。
她顫抖一下,連忙合上本子:“你都記得甚麼呀?”
張居正接過筆記本,隨口唸了幾條:
“萬曆三?年,江南水災,可引後世水利法修堤。”
“一條鞭法,可結合後世稅收制度,分步推行。”
“考成法,需設獨立監察,否則官官相護。”
“吏治腐敗,非一日之寒,需三?十年之功。”
溫暖聽著,嘴巴張得?老大:“你……你這是在寫論文嗎?”
張居正看她:“甚麼?是論文?”
溫暖想了想:“就是……把?想說的東西,寫成長長的文章。”
張居正點頭:“那就是了。”
溫暖看著那摞筆記本,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這些字,每一個都是他晚上熬出來的。
這些想法,每一個都是他反覆想過的。
而這些,後來都會被人毀掉。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只能看著他寫,然後笑。
她小聲說:“張白?圭,你太厲害了。”
張居正聞言,看了一眼?心有?餘悸的溫暖,然後唇角微微揚起:“是你們送的書厲害。”
溫暖搖頭:“是你厲害,書給誰看都一樣,但只有?你能看懂。”
張居正溫和地看著她:“沒有?你,我連書都沒有?。”
溫暖眨巴眼?。
張居正繼續說:“三?年了,你每週都來,帶書、帶吃的、帶笑話。”
他頓了頓:“多謝你。”
溫暖一怔,俏皮道:“不客氣,咱倆誰跟誰。”
。。。。
週末晚上,溫暖寫完作業,假裝睡覺。
等爸媽回書房工作了,她爬起來鎖門,然後握住手串。
金光泛起,下一秒,她出現在張居正的書房裡。
張居正正在看書,抬頭看她:“來了?”
溫暖點頭,從書包裡往外掏東西,是一本《初中歷史課本》:“給你,看看我們怎麼?學歷史的。”
她又給了一包薯片,道:“我媽新?買的,番茄味,嚐嚐。”
又拿出一盒筆:“你上次說毛筆寫筆記太慢,這個給你,圓珠筆。”
張居正接過那支圓珠筆,在紙上畫了兩下:“確實快,也?很方便。”
溫暖得?意地笑:“那是。”
然後她坐下,開始寫作業。
張居正在旁邊看書。
兩人各幹各的,偶爾抬頭說兩句話,這就是他們每週的日常。
溫暖寫累了,趴在桌上,看著他的側臉,燭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
她忽然想起那本書上寫的:“家屬餓死者十餘人。”
她失神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手臂裡。
張居正抬頭看她:“怎麼?了?”
溫暖悶悶的聲音傳來:“沒事,累了。”
張居正沒說話,繼續看書。
溫暖趴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她小聲說:“張白?圭。”
張居正看她。
溫暖想了想,沒把?心裡話說出來,只是說:“薯片好吃嗎?”
張居正低頭看那包薯片,他剛嚐了一片:“尚可。”
溫暖笑了:“尚可就是好吃的意思,你每次都說尚可。”
張居正也?笑了。
但溫暖知道,她笑的時?候,心裡有?一塊地方,是疼的。
有?一次週末白?天?,溫暖帶來一本數學練習冊。
張居正隨手翻了翻,翻完了,然後放下。
溫暖寫作業,遇到一道不會的題,撓頭半天?,抬頭看他。
張居正接過題,看了一眼?,在草稿紙上畫了兩筆。
“設乙車速度為x,則甲車為,2.5小時?後相遇……”
溫暖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來:“你都沒看過我們初中的數學書,你怎麼?會?”
張居正頭也?不抬:“我翻過。”
溫暖:“甚麼?時?候?”
張居正:“你上次帶來的那本,我看了。”
溫暖沉默了,她記得?那時?候,張白?圭就只是翻了一次,一本數學書,她學了三?年,而張居正就是看看就會做了。
張居正把?題講完,抬頭看她:“懂了?”
溫暖點頭,又搖頭。
張居正看著她,忽然說:“你下次把?課本都帶來。”
溫暖眨巴眼?:“幹嘛?”
張居正:“我看完,給你講。”
溫暖愣住,然後眼?睛亮了,從那以後,每次穿越,她都帶課本。
張居正看完一章,給她講一章,講得?比她老師還清楚。
這一天?的課間,李曉萌湊過來:“溫暖,你最?近怎麼?一放學就跑?約你逛街都不去。”
溫暖心虛地笑:“哪有?,我要學習。”
李曉萌狐疑地看著她:“你上學期還倒數,這學期進步好多了,你不會是偷偷開掛了吧?”
溫暖:“……開甚麼?掛?”
李曉萌:“比如請了家教?”
溫暖頓了下,然後笑了:“對對對,請了家教。”
李曉萌眼?睛亮了:“男的女的?”
溫暖:“……男的。”
李曉萌:“帥不帥?”
溫暖想了想張白?圭的臉,然後說:“……挺帥的。”
李曉萌:“有?照片嗎?”
溫暖:“沒有?。”
李曉萌:“那你下次記得?拍個照片,給我看看哈。”
溫暖卡住了。
上課鈴響了,李曉萌放過她,回到自?己座位上。
溫暖鬆了一口氣,心想:好險。
溫暖就這麼?,成績一路飆升。期中考試,溫暖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她媽高興得?做了做了一桌溫暖愛吃的菜。
她爸說:“暖暖最?近開竅了啊。”
溫暖埋頭吃肉,不敢抬頭。她心虛,因?為她知道,這不是開竅,是有?人給她開小灶。但她又自?豪,因?為她朋友,是個看一眼?就會的天?才。
晚上,她穿越過去,把?成績單給張居正看。
張居正看了一眼?:“第十五名。”
溫暖瞪眼?:“第十五名已經很好了,我以前都是倒數。”
張居正點頭:“那繼續。”
溫暖:“你就這反應?”
張居正看著她:“你想要甚麼?反應?”
溫暖想了想:“你應該誇我,說‘溫暖你好厲害’!”
張居正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溫暖,你好厲害。”
溫暖噎住了,這也?太敷衍了吧。
她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笑出聲:“你學壞了,張白?圭。”
張居正嘴角微微揚起。
又是一個週末的晚上,溫暖穿越過來,有?點累,打了個哈欠。
張居正看著她,忽然問:“你每次來,會不會累?”
溫暖老實點頭:“會啊,但想來。”
張居正看了下她,說:“那以後少來點。”
溫暖瞪眼?:“憑甚麼??”
張居正看著她,目光溫和:“怕你累。”
溫暖愣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三?年了,每次都是她來找他,每次都是她帶書、帶零食、帶笑話,她從來沒想過,他會擔心她累。
她小聲說:“我不累的。”
張居正看著她。
溫暖繼續說:“累就累唄,睡一覺就好了。但要是見不到你,我會想你。”
說完,她自?己先臉紅了。這話,好像有?點……
張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輕笑了:“好,那你想來就來。”
溫暖點頭:“這還差不多。”
溫暖忽然想起來,問:“那你呢?你一個人在這兒,會不會想我?”
張居正翻書的動作停了一瞬。
溫暖盯著他,等答案,手心不知甚麼?時?候攥緊了。
他沒抬頭,只是聲音低低地傳來:“……想。”
溫暖眼?睛亮了,心口像有?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甚麼?時?候想?”
張居正沒接話。
溫暖等了片刻,自?己先笑了:“好啦好啦,不為難你啦,我就當你每天?都想我。”
她笑著笑著,忽然安靜下來。
因?為她想起了書上那些字。想起他以後會死,想起他做的一切都會被人毀掉。
她笑容還掛在嘴角,但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暗了暗。她低下頭,聲音也?變得?輕輕的:“那我以後,多來點。”
張居正看著她,目光溫和:“看到不懂的地方,就想,你在就好了,可以問你。”
溫暖抬起頭,彎了彎眼?睛:“那我就是你的活字典唄。”
張居正唇角微揚。
溫暖忽然想起甚麼?,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是她的初中畢業照。
“給你看,這是我們班。”
張居正接過,看著那些穿著校服的男孩女孩。
溫暖指著一個個介紹:“這個是李曉萌,我同桌,話癆,跟我一樣。”
“這個是班長,學霸,年級第一,可拽了。”
“這個是我們班主任,姓周,對我挺好的。”
張居正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們那的孩子,真?好。”
溫暖知道他在想甚麼?,她小聲說:“你那邊,以後也?會有?的。”
張居正抬頭看她。
溫暖認真?地說:“你不是在想辦法嗎?慢慢來,總會有?的。”
張居正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塊一直堵著的東西,又鬆了一點。
他輕輕笑了:“嗯。慢慢來。”
又是一次穿越,溫暖一坐下,就宣佈:“我快中考了。”
張居正抬頭看她。
溫暖說:“就是很重要的考試,考好了就能上好高中。”
張居正點頭:“多久?”
溫暖:“下個月。”
張居正想了想:“那你這段時?間,少來。”
溫暖瞪眼?:“又來了,你怎麼?總讓我少來?”
張居正看著她:“怕耽誤你考試。”
溫暖剛想反駁,張居正又說:“考完再來,我不走。”
溫暖愣住了,她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最?後她小聲說:“那說好了,你不許走。”
張居正點頭:“不走。”
溫暖站起來,準備回去。
張居正送她到屋子中央。
溫暖忽然回頭:“張白?圭。”
張居正看著她。
溫暖說:“我考完就來,你等著我。”
張居正點頭。
溫暖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著他,說:“等我啊。”
然後消失了。
張居正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地方,過了很久,他輕輕笑了。
“等你。”
中考最?後一天?,溫暖從考場出來。
陽光很烈,她眯著眼?,在人群裡找爸媽。
章月雅跑過來,一把?抱住她:“考完啦!”
溫暖被抱得?喘不過氣:“媽,松點……”
溫世安在旁邊笑:“走,回家吃飯,做了你愛吃的。”
溫暖點點頭。
但她心裡想的是:今晚,我要去找他。
明代荊州。
書房裡,張居正坐在書案前看書,但他看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門口,然後低頭,繼續看。看一會兒,又抬頭。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來。
他忽然想起溫暖說過的那句話:“等我啊。”
他輕輕笑了,然後繼續看書,等她來。
金光一閃,溫暖出現在他面前,校服都沒換。
溫暖出現在書房裡,校服都沒換。
張居正抬頭看她,兩人對視了三?秒。
溫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但張居正先開口了:“考完了?”
溫暖點頭。
張居正輕輕笑了:“好。”
溫暖忽然衝過去,一把?抱住他。
張居正僵住了。
溫暖高興的聲音從他懷裡傳來:“我考完啦。”
張居正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兩秒,才輕輕落在她背上。
“嗯。”
溫暖抱了一會兒,沒鬆手。
張居正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溫暖才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辛苦了。”
她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不辛苦,你才辛苦。”
說完,心裡有?甚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但她沒讓自?己想下去。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