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落榜了
夏天, 格外?長。
溫暖趴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正在搜明朝鄉試考甚麼。
搜尋結果跳出來一堆:八股文、四書五經?、策論、表判……看得她頭大。
她翻了個身,小聲說:“張白?圭, 你?是不是快考試了?”
“考幾場啊?難不難啊?”
“你?肯定能過的吧?”
“不過, 我覺得你?一定可以,你?這麼棒, 你?好好考, 考完了我請你?吃好吃的。”
八月過去了,溫暖不是寫作業, 就?是在等, 她也只能乾等。
那天晚上,溫暖寫完作業, 又對著手串說話:“張白?圭,你?到底考完了沒有?”
手串忽然熱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溫溫的熱, 是燙。
溫暖驚住了,三年了,手串從來沒有這麼燙過。
她想起張白?圭說過的話:“感應。”
她又想起他?手串裂開那天, 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她心?裡咯噔一下:“你?是不是出事了?”
說完, 手串又燙了一下。
她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 猶豫著要不要過去。
現在挺晚的,爸爸媽媽都在家裡,可是……手串還在發熱。
她想起爸爸說過的話:“你?還太小,去了也幫不上忙。”
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等你?長大。”
可她不想等了。
他?出事了,她要去。
她咬了咬牙:“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來。”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
半個月前?, 湖廣省會武昌府
張居正從考場出來,步伐從容。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唇角微微揚起。
三場的卷子,他?答得行雲流水。經?義、策論、表判,沒有一道題能難住他?。
那些後世學來的東西,實事求是、民為貴、規則之思,他?巧妙地化用在策論裡,既新穎又不逾矩。
他?相信,這篇策論,能讓考官眼前?一亮。
同窗圍上來:“張兄,考得如何?”
他?只微微一笑:“尚可。”
回客棧後,這次是張父張文明陪張居正來省城考鄉試的。
張文明問起這次考試怎麼樣??
張居正道:“兒子以為,中舉無虞。”
不是狂妄,是實話。
張文明聞言,心?裡鬆了口氣,然後又開心?了:“好,好,太好了。”
放榜那天,府衙門口人山人海,張居正站在人群外?面?。
他?不用擠,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會在哪裡。
有人歡呼,有人痛哭,有人抱著不認識的人又跳又叫。
他?等了很久。
人群漸漸散去,張居正走到榜前?。
從榜頭開始看。
第一個,不是。
第二個,不是。
第三個,不是。
他?往下看,一行一行,一個一個。
沒有。
他?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
旁邊有人認出他?:“咦,張神童?你?怎麼沒中?”
張居正沒應聲,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然後他?轉身,走了。
回到客棧,張文明正在等他?。
看見?他?的表情,張文明甚麼都沒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張居正沒吭聲,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坐在書案前?,把那篇策論的草稿拿出來,看了一遍,
沒錯,寫得很好。
那為甚麼沒中?
他?又看了一遍,還是很好。
他?把草稿折起來,放進?抽屜,然後拿出來,再看一遍。
折起來,再拿出來,這個動作重複了五次。
最後一次,他?沒再折,他?就?那麼看著那些字,看著看著,眼眶忽然酸了。
他?垂下眼,把那點?酸眨回去。
窗外?天黑了,他?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
他?想起溫暖說過的話:“慢慢來,沒人催你?。”
可是,他?沒考中,他?怎麼慢慢來?
同一時刻,現代北京。
溫暖正對著手串說話:“張白?圭,你?考完了嗎?考得怎麼樣??”
溫暖也不敢過去找他?,這麼忙地時候,她過去就?是給張白?圭添亂。
她不知道,此刻的張白?圭,正坐在黑暗裡,盯著虛空,一動不動。
他?整個人都凝固了。
第三天,巡撫衙門的傳喚來了。
張居正收到訊息時,第一反應是疑惑。
巡撫,湖廣最大的官。
為甚麼要見?他?一個落第的秀才??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跟著差役去了官署。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可能,是策論出了問題?是有人舉報他?文章有異?還是……
他?想不出來。
踏入廳堂,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前看書。
見?他?進?來,那人放下書,抬眼看他?,目光溫和,但?帶著審視。
張居正行禮:“學生張居正,拜見?撫臺大人。”
顧璘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張居正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不躲不閃。
顧璘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我。”
張居正:“學生問心?無愧,為何要怕?”
顧璘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開口道:“你?的卷子,我看過了。”
張居正抬頭。
顧璘放下茶盞:“經?義答得好,策論寫得更好。那份見?識,不像個十三歲的孩子。”
張居正沒接話,心?跳卻快了幾分。
顧璘看著他?,目光裡有欣賞,也有一種張居正看不懂的東西。
“但?你?落榜了。”
張居正抿了抿唇:“學生知道。”
顧璘忽然問:“你?知道為甚麼嗎?”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學生不知,請大人賜教。”
顧璘站起來,面?對張居正,道:“因為是我堅持不錄取你?。”
張居正霍然抬頭,他?張了張嘴,卻失語了。
顧璘回頭看他?,目光平靜:“是不是很不服氣?”
張居正沒應聲,但?他?的手,攥緊了袖口。
顧璘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
“張居正,你?知道嗎,我見?過太多神童了。”
“十二三歲中秀才?,十四五歲中舉人,十七八歲中進?士。一路順風順水,被?人捧著誇著,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然後呢?”
“然後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折在半路了。”
張居正看著他?。
顧璘繼續說:“因為太順了。沒摔過,沒疼過,不知道甚麼叫‘難’。等真的遇到難事,扛不住。”
他?頓了頓,看著張居正的眼睛:“你?不一樣?,你?是真正有大才?的人。”
“但?正因為你?有大才?,我才?不能讓你?走得太順。”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材。”
“你?如今摔這一跤,是老夫替你?摔的。疼過之後,若能記住,便是值得。”
張居正良久無言以對,他?想起自?己這些天的憤懣、不甘、自?我懷疑。
原來,都是這個人故意的。
他?應該生氣的,應該質問,應該問“你?憑甚麼”。
但?他?沒有,因為他?看著顧璘的眼睛,看見?了裡面?的東西,不是惡意,是期許。
比他?父親更深、更重的期許。
他?忽然想起溫暖說過的話:“我們那兒的老師,有時候也會故意給學生打低分,怕他?們驕傲。”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他?站起來,鄭重行禮:“學生明白?了。”
顧璘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欣慰,道:“明白?就?好。”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疊卷子,遞給張居正。
“這是你?的策論,寫的很好。我期待你?三年後的鄉試。”
張居正接過,卷子上有硃筆批註,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行字:“此子必成大器,惜乎太早。當磨之,琢之,使其重。”
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張居正走出巡撫官署時,天已黃昏。
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笑聲遠遠傳來。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天,心?裡堵著的那塊東西,散了。
不是不難受,是知道了為甚麼難受,難受就?有了意義。
他?想起顧璘最後說的話:“三年後,再來。”
他?唇角微微揚起。
三年,那就?三年。
當天,張居正就?跟張文明說了這件事。
張文明也嘆氣,雖然可惜,但?是,又想到了兒子張居正也才?13歲,也確實年少了一些。
張居正道:“我們回荊州吧。”
張文明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荊州的老家,張居正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他?的卷子。他?一遍一遍看顧璘的批註,看那行“當磨之,琢之,使其重”。
忽然,金光一閃,溫暖出現在他?面?前?。
張居正一怔,兩個月沒見?,她還是那樣?,頭髮扎著馬尾,眼睛亮亮的。
但?不知為甚麼,看見?她的那一刻,他?心?裡堵著的那塊東西,忽然鬆了一點?。
溫暖看見?了,高興地道:“張白?圭,好久不見?。”
張居正看著她,眉眼舒展開來:“好久不見?”
溫暖發現他?眼睛有點?紅,她擔心?地問:“你?怎麼了?”
她湊近看他?:“你?哭了?”
張居正:“沒有。”
溫暖:“你?眼睛紅了。”
張居正:“……進?沙子了。”
溫暖:“你?們這兒有沙子?這不是書房嗎?”
張居正沒接話。
溫暖忽然看見?桌上那疊卷子,湊過去看。
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但?最後那行“此子必成大器,惜乎太早”她看懂了。
她眨巴眼:“這是甚麼?”
張居正停頓片刻,然後開口。他?講得很平靜,從考試到落榜,從傳喚到見?面?,從“是我堅持不錄取你?”到“三年後再來”。
溫暖聽完,安靜了三秒,然後她說:“所以,你?沒考中,是因為那個巡撫覺得你?太厲害了,故意不讓你?中?”
張居正點?頭:“差不多。”
溫暖的眼睛亮了亮。忽然說:“哇,那你?可太牛了。”
張居正怔住。
溫暖繼續說:“你?想啊,一般人考不中,是因為考得不好。你?考不中,是因為考得太好了。這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她忽然認真起來:“張白?圭,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張居正看著她。
“慢慢來,沒人催你?。”
“那個巡撫不讓你?現在中,也是想讓你?慢慢來。”
“你?不虧。”
張居正啼笑皆非:“……這是這麼算的?”
溫暖理?所當然地點?頭:“當然啊!那個巡撫不是說了嗎,‘此子必成大器’。他?看中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能不能中舉。他?覺得你?太厲害了,怕你?走得太順,以後摔跤更疼。所以故意讓你?摔一跤,現在疼,總比以後疼死強。”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我媽說的,小時候摔跤不疼,長大了摔跤才?疼。你?是提前?摔了,賺了。”
張居正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溫暖繼續說:“而且你?看,那個巡撫多看重你?啊。他?完全可以不管你?,讓你?順順當當考中,以後是死是活跟他?沒關係。但?他?偏要管你?,偏要讓你?難受一下。這說明甚麼?說明他?覺得你?值得!”
她拍拍他?的肩:“張白?圭,你?這是被?大佬看中了。”
張居正:“……”
溫暖看他?還是不說話,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巧克力。
她塞給他?:“給你?吃,甜的,吃了心?情好。”
張居正低頭看那塊巧克力。
溫暖:“上次給你?帶的你?沒捨得吃吧?這次吃,必須吃,你?現在就?需要甜的。”
張居正唇角彎了彎,他?撕開包裝,咬了一口。甜的,在舌尖化開。
溫暖看著他?,問:“好吃嗎?”
張居正點?頭。
溫暖滿意地笑了:“那就?好,以後你?每次難受,我就?給你?帶甜的。甜著甜著,就?不難受了。”
張居正看著她,她說這話的時候,雙眼明亮有神,像真的相信“甜能治所有病”。
他?忽然笑了:“好,多謝你?。”
溫暖歪頭:“謝甚麼?我又沒幫你?考中。”
張居正:“謝你?來。”
溫暖頓住,然後笑了:“那當然,咱倆誰跟誰。你?難受的時候,我肯定要來啊。”
溫暖忽然想起甚麼,問:“那個巡撫,叫甚麼名字?”
張居正:“顧璘。”
溫暖眨了眨眼:“顧璘,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她掏出手機,雖然沒訊號,但?可以看之前?存的資料。
翻了半天,她忽然叫起來:“啊,顧璘,我知道他?,他?是明朝有名的文人。‘金陵三俊’之一,寫了好多詩。”
張居正聽見?了,並不意外?。
溫暖繼續翻:“而且你?知道嗎,他?後來當了大官,還推薦了好多人。他?對你?好,是因為他?真的看好你?。”
她把手機遞過去,指著螢幕念給他?聽:“顧璘,字華玉,蘇州人,‘金陵三俊’之一,與陳沂、王韋齊名,嘉靖年間任湖廣巡撫,後官至南京刑部尚書……”
唸完,她抬頭看他?:“你?看,人家是大人物,人家看好你?,你?這波不虧。”
張居正沒有接話,只是輕輕笑了。
溫暖看看時間,差不多該回去了。她站起來,忽然想起甚麼,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塊巧克力,塞給他?。
“這塊留著,下次難受的時候吃。”
張居正接過。
溫暖想了想,又說:“張白?圭,你?別難過,三年很快的。”
“等你?考中了,就?是舉人老爺了,到時候我來看你?,你?得請我吃好吃的。”
張居正點?頭:“好。”
溫暖笑了,握住手串:“那我走了,你?好好讀書,別太累。”
金光泛起,她揮揮手:“下次見?!”
然後消失了。
溫暖走後,張居正坐在書桌前?,他?拿起那塊巧克力,撕開包裝,咬了一小口。
甜的。
他?把剩下的包好,放回抽屜,然後他?拿起那疊卷子,又看了一遍顧璘的批註。
他?想起溫暖說的慢慢來。
他?想起顧璘說的當磨之,琢之。
他?垂下眼,唇角微微揚起:“三年,我等得起。”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