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張白圭的盛世之遊(3) 福利院
從故宮出來, 車裡?很?安靜。
張白?圭還沉浸在龍椅的空曠裡?。他?一直在想那把椅子,空空的,誰都可以看, 誰都可以從它面前走過, 誰也不用跪。
這天下,竟能是這個樣子。
溫暖趴在車窗上, 嘴裡?哼著歌, 調子跑得厲害,但她自己不知道。
溫世安從後?視鏡看了張白?圭一眼, 又和章月雅交換了一個眼神。
溫暖回?頭問?:“下一站去哪兒?”
溫世安沉默了一秒:“先?吃飯, 再去福利院。”
張白?圭抬頭,福利院?
福利院是甚麼地方?
他?問?:“那是甚麼地方?”
溫世安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福利院門?口。
溫世安沒有開進去, 只是把車停在門?口對面。
張白?圭看著那棟樓。樓不高?,五層,外?牆刷著淡黃色的漆。樓前有一個小院子, 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壇。花壇裡?種著紅色的花, 開得很?豔。
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玩。有男孩有女孩, 大的看起來七八歲,小的也就三四歲。有人在滑滑梯, 有人在盪鞦韆,有兩個女孩蹲在地上,好像在挖土玩。旁邊有幾個大人陪著,穿著一樣的淺藍色衣服,應該是照顧他?們的人。
張白?圭問?:“這就是福利院?”
溫世安說:“對,就是沒有父母的孩子, 住的地方。”
他?說完,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張白?圭。
張白?圭愣住了。沒有父母的孩子?
他?想起荊州城裡?那些孤兒。
有的在街頭乞討,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有的賣身為奴,簽了賣身契,這輩子就完了。有的活不過冬天。他?見過橋洞裡?的屍體,凍得硬邦邦的,沒人管。
他?問?:“他?們怎麼會沒有父母?”
溫世安看著他?,目光復雜。
“很?多?原因。有的父母不在了,生病、意外?、災難。有的父母沒能力養,太窮、有病、自己都活不下去。有的……”
“有的被遺棄了。”
張白?圭:“遺棄?”
溫暖在旁邊小聲解釋:“就是爸爸媽媽不要他?們了。”
張白?圭轉頭看她。
溫暖低著頭,沒看他?。她好像也有點難過。
他?又看向窗外?,那些孩子在笑、在跑、在玩。有人陪、有地方住、有飯吃。
張白?圭看著窗外?那些孩子,回?頭問?:“他?們會想他?們的爸爸媽媽嗎?”
溫世安沉默了一下:“會的,剛到的時候,很?多?孩子晚上會哭,會問?我媽媽甚麼時候來接我。”
張白?圭垂眸不語。
溫世安繼續說:“時間長了,他?們就不問?了。但他?們心裡?,還是會想。”
溫暖在旁邊,忽然小聲說:“我爸爸媽媽有時候加班,我一個人在家,也會想他?們。但他?們至少會回?來。”
車裡?安靜了。
張白?圭轉頭看溫暖,溫暖沒看他?,看著窗外?。他?忽然想起,溫暖說過,她爸爸媽媽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
他?看著窗外?的那些孩子,他?們玩的滑梯、蕩的鞦韆、住的樓房,和溫暖爸爸媽媽小時候住的地方,一樣嗎?
他?不知道。
溫暖在旁邊,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張白?圭低頭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握得很?緊。
“沒事的。”溫暖小聲說,“你可以讓以後?的大明?也有。”
張白?圭抬頭看她,輕輕笑了一下:“嗯。”
他?沒有抽回?手,就這樣讓她握著。
溫世安他?熄了火,解開安全帶:“下來吧,進去看看。我有朋友在這裡?工作,我們可以進去參觀一下。”
章月雅也下了車,繞過來,開啟溫暖那邊的車門?。
溫暖拉著張白?圭下車。
張白?圭站在福利院門?口,看著那扇鐵門?。他?想起荊州那些孤兒待的地方,橋洞、破廟、街角。
這裡?,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壇。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溫暖回?頭看他?:“怎麼了?”
張白?圭搖搖頭:“沒甚麼。”
但他?心裡?在想:這一步,荊州的孩子,走了一輩子也沒走到。
鐵門?開著,沒有人攔,他?慢慢走進去,院子裡?,那幾個孩子還在玩。一個扎著兩條小辮的女孩跑過來,好奇地看著他?們:“你們是誰呀?”
溫暖蹲下來:“我叫溫暖,你叫甚麼?”
“我叫朵朵。”
“朵朵,好好聽的名字。你在玩甚麼?”
朵朵指指花壇邊蹲著的兩個女孩:“我們在挖寶藏,挖到了好多?石頭,都是寶石。”
溫暖湊過去看:“哇,這個紅色的肯定是紅寶石,這個透明?的是鑽石,你發?財了呀。”
朵朵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嗎?”
“當然,你要好好收著,以後能換好多冰淇淋。”
朵朵用力點頭,把石頭小心地裝進口袋裡?。
張白?圭站在旁邊,看著朵朵。她穿著粉紅色毛衣,頭髮?梳得很?整齊,扎著小辮,繫著兩個小蝴蝶結。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缺了兩顆門?牙。和溫暖笑的時候,有點像。
朵朵歪著頭看張白?圭:“這個大哥哥為甚麼不說話?”
溫暖也看他?。
張白?圭也蹲了下來:“你挖到的寶石,能給我看看嗎?”
朵朵眼睛亮了,跑回?花壇邊,捧了一把小石頭過來。
“你看。”她把石頭攤在手心裡?,“這個是紅色的,這個是透明?的,這個是我覺得這個是鑽石。”
張白?圭認真地看著那些石頭,就是普通的石子。但他?點點頭:“很?漂亮。”
朵朵笑得更開心了。
章月雅走進樓裡?,和一位穿淺藍色衣服的阿姨說話。
阿姨姓劉,是這裡?的保育員,幹了十幾年了。
張白?圭站在旁邊聽。
劉阿姨說:“這個點來的孩子,甚麼情況的都有。有的送過來的時候才幾個月大,裹著個小被子,裡?邊塞張紙條,寫著生日、名字,哦,有些連名字都沒有。”
章月雅問?:“那你們怎麼起名字?”
劉阿姨笑了:“我們跟著百家姓起,趙錢孫李,周吳鄭王。今年來的姓周,明?年來的姓吳,好記。”
張白?圭問?:“他?們長大了會走嗎?”
劉阿姨目光溫和地看著他?:“會的,有些被領養了,有人家願意要。有些上完學,工作了,就自己出去住了。逢年過節還會回?來看我們。”
張白?圭:“那不想走的呢?”
劉阿姨笑了:“不想走的,也可以留下來。這裡?有宿舍,有工作,有同事。”
張白?圭沉默了。
劉阿姨帶他?們上樓,來到活動室。活動室很?大,擺著好幾張小桌子。有孩子在畫畫,有孩子在搭積木,有幾個女孩抱著娃娃,擠在角落的小沙發?上。
一個男孩看見他?們進來,放下手裡?的積木,跑過來,抱住劉阿姨的腿:“劉媽媽。”
劉阿姨彎腰摸摸他?的頭:“小石頭,今天乖不乖?”
小石頭用力點頭:“乖。”
然後?他?看見張白?圭,歪著頭看了半天,問?:“你是誰呀?”
張白?圭:“我叫張白?圭。”
小石頭:“張白?圭,好奇怪的名字。”
溫暖在旁邊笑出聲。
小石頭又看向溫暖:“姐姐你好漂亮。”
溫暖笑得眼睛眯起來:“你也好可愛。”
小石頭得意地跑回?去繼續搭積木了。
張白?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男孩。他?穿著藍色的衛衣,乾乾淨淨的。臉上有肉,跑起來很?有力氣。
他?剛才說劉媽媽。他?叫劉阿姨為媽媽。
溫暖很?快就和孩子們混熟了,她蹲在畫畫的桌子旁邊,看一個女孩畫畫:“你畫的甚麼呀?”
女孩:“房子。”
溫暖:“哇,好漂亮的房子,這是誰住噠?”
女孩:“我和我弟弟。”
溫暖:“你弟弟呢?”
女孩指了指角落,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正抱著一個玩具車發?呆。
溫暖點點頭:“你弟弟好可愛。”
女孩笑了。
張白?圭站在旁邊,看著溫暖。她在逗那個女孩說話,在誇她畫得好,在問?她弟弟幾歲了。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那個女孩,很?認真。
他?不知道溫暖在想甚麼。但他?知道,那個女孩笑的時候,眼睛也是彎彎的,和朵朵一樣。
院子裡?,滑梯旁邊。
小石頭跑過來拉張白?圭:“哥哥來玩滑梯。”
張白?圭搖頭。
小石頭:“為甚麼?”
“我們那邊,讀書人不能玩這個。”
小石頭瞪大眼睛:“為甚麼?”
張白?圭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能。”
溫暖走過來:“他?那邊規矩多?,別理他?。”
她一把拽起張白?圭,把他?推到滑梯口。
“你現在不是你們那邊,是這邊。這邊讀書人能玩。”
她一推,張白?圭滑了下去,他?的表情從驚慌,到茫然,到快要落地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小石頭和朵朵在旁邊拍手笑:“哥哥笑了,哥哥笑了。”
張白?圭站起來,拍拍衣服,一臉淡定,讓人覺得剛才玩溜滑梯的人不是他?。
但溫暖看見了,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滑梯,又看了一眼那些笑的孩子。
回?車上。
溫暖:“張白?圭,你剛才滑滑梯的時候,是不是偷偷笑了?”
張白?圭看著窗外?:“沒有。”
“我看見了。”
沉默兩秒。
“……滑的時候,有一瞬間,甚麼都沒想。”
溫暖眨巴眼:“甚麼都沒想?”
“背書的時候要想,走路的時候要想,吃飯的時候要想,見人的時候要想。”他?頓了頓,“剛才那一會兒,甚麼都沒想。”
溫暖歪著頭:“那舒服嗎?”
張白?圭想了想:“……舒服。”
溫暖點點頭,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那你以後?多?滑滑梯。”
張白?圭看她:“多?舒服幾次,就當存著。”
“……存著?”
“對呀,等你回?那邊,想舒服了,就想起來,我以前滑過滑梯,甚麼都不用管。”
張白?圭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溫暖忽然說:“我餓了。”
章月雅回?頭看她:“中午不是吃了?”
“又餓了嘛。”
章月雅無奈地笑:“回?家給你煮麵。”
溫暖滿意地靠回?座椅。
張白?圭還看著窗外?,車開過一條街,又一條街。
他?忽然問?:“那個叫朵朵的女孩,長大以後?會去哪裡??”
溫世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被領養,可能一直住到成年,可能考上大學,出去工作。”
“她會忘記這裡?嗎?”
“不會。”溫世安說,“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不管去哪兒,都會記得。”
張白?圭點點頭。
溫暖在旁邊,偷偷看了張白?圭一眼,他?還在看窗外?,側臉在光影裡?有點模糊。
她想了想,伸手過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張白?圭轉頭看她,溫暖看著窗外?,假裝甚麼都沒發?生,但她的手,握得很?緊。
張白?圭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了回?去。
溫暖嘴角翹起來,沒讓他?看見。
夜深了。
張白?圭坐在客房裡?,翻開本子。
他?寫:“十月某日,觀福利院。
院中有童,皆無父母。
然有衣穿,有飯吃,有人陪。
有阿姨,童呼之為媽媽。
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壇。
有童名朵朵,笑時眼彎彎,缺門?牙兩顆。
有童名小石頭,跑向劉媽媽,抱其腿。
有女孩畫房子,說給我和弟弟住。”
他?停了會,然後?寫:
“荊州街頭,亦有童無父母。
彼等跪於地,磕頭乞食。
冬夜凍斃於橋洞,無人收屍。
彼等亦有眼,亦會笑。
彼等笑時,眼亦彎彎。
無人見。”
他?放下筆,看向窗外?,月亮很?亮。
他?輕聲說:“那個滑梯,要是能搬過去就好了。”
溫暖房間,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光著腳,跑到張白?圭門?口。
敲門?。
門?開了,張白?圭看著她:“怎麼了?睡不著?”
“嗯嗯。”
溫暖擠進去,爬上他?的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
張白?圭站在床邊:“你幹嘛?”
“睡不著就一起睡不著唄。”她拍拍旁邊,“坐啊。”
張白?圭猶豫了一下,在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溫暖忽然說:“我今天攢了好多?石頭。”
“……甚麼石頭?”
“朵朵她們挖的那些寶石啊。”她從口袋裡?掏出幾顆小石子,“劉阿姨說可以帶走,我就裝了幾顆。”
張白?圭看著那些石頭,普普通通,灰撲撲的。
溫暖把它們一顆顆擺在床頭櫃上。
“這個紅色的,是朵朵送給我的。這個透明?的,是小石頭非要塞給我的。這個……”她拿起一顆最普通的,“是我自己撿的,留著當紀念。”
張白?圭看著那些石頭,沒說話。
溫暖忽然問?:“你說,朵朵她們長大了,還會記得今天嗎?”
張白?圭想了想:“會吧。”
“為甚麼?”
“因為今天有人陪她們挖寶藏。”他?頓了頓,“有人認真看她們的石頭。”
溫暖笑了,她把那顆最普通的石頭拿起來,塞進張白?圭手裡?:“給你一顆。”
張白?圭低頭看手裡?的石頭:“幹甚麼?”
“你不是要記沒見過的事嗎?”溫暖打了個哈欠,“這個,算今天的。”
張白?圭把那顆石頭握在手心裡?,笑了:“嗯。”
溫暖縮排被子裡?,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均勻了。
張白?圭坐在床邊,看著手裡?那顆灰撲撲的石頭,很?小,很?普通。
他?想起朵朵缺了兩顆門?牙的笑,想起小石頭抱著劉阿姨的腿喊媽媽,想起那個畫房子的女孩說,給我和弟弟住。
他?把石頭放進本子裡?,和小兔子放在一起,然後?他?輕聲說:“謝謝。”
不知道是對溫暖說的,還是對那顆石頭說的。
還是對別的甚麼。
主臥裡?。
章月雅靠在床頭,沒有說話。
溫世安坐在床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章月雅忽然說:“我剛才去看暖暖,她不在自己房間。”
溫世安抬頭:“在張白?圭那兒,睡著了。”
溫世安沉默了一下:“那孩子今天,話很?少。”
章月雅點點頭。
又是沉默。
章月雅躺下去,看著天花板,輕聲說:“他?問?劉阿姨,他?們會覺得自己可憐嗎。”
溫世安沒說話。
“劉阿姨說會,剛開始會。”章月雅頓了頓,“但他?問?的時候,我看他?的眼睛,他?不是在問?那些孩子。”
溫世安輕輕嘆了口氣。
燈滅了。
黑暗中,章月雅睜著眼。
她沒說出來的是:那孩子握著暖暖的手的時候,像在握著甚麼很?珍貴的東西。
像怕弄丟了,像怕再也握不到了。
張白?圭的房間裡?,月光照進來。
張白?圭還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溫暖,她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一點笑,不知道夢見甚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裡?那顆石頭,又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幾顆,紅的,透明?的,灰的,並排擺著。
他?忽然想起溫暖白?天說的話:“多?舒服幾次,就當存著。”
他?不懂甚麼叫存著,但他?想,如果舒服能存起來,那他?今天存了一點。
滑滑梯的時候,那一下子的甚麼都沒想。
朵朵笑的時候,那兩顆缺了的門?牙。
小石頭說姐姐你好漂亮的時候,溫暖笑得眼睛眯起來。
還有現在,月光、石頭、睡著的小孩。
他?想,這些東西,能不能也存著?
帶回?那邊去。
他?不知道。
但他?把石頭握得更緊了一點。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