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張白圭的盛世之遊(1) 學校一日遊
清晨, 陽光熱烈。
張白?圭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窗外?是高樓大廈,汽車長龍, 紅綠燈準時變換。
揹著?書包的孩子三三兩兩走過, 有大人牽著?,有自己跑的。上班的人腳步匆匆, 有的手裡還拿著?早餐, 邊走邊吃。
他看?得出?了神,直到溫暖叫他, 他才回過神。
“張白?圭?”
溫暖穿著?校服邊從房間裡走出?來, 邊打哈欠:“你起好早啊,站在那看?甚麼呢?”
張白?圭轉頭?看?她:“在看?他們。”
溫暖湊到窗邊, 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就看?見樓下小區裡,幾個小孩正往校車那邊跑。
“哦, 上學的嘛。”她理所?當然地說,“我也要上學,等下吃完早飯就走。”
張白?圭:“我知道你之前說過, 你們這的孩子, 都上學。”
溫暖點頭?:“是啊。”
張白?圭繼續說:“你說的時候,我在想, 也許就是你們這片地方這樣,也許只?是少數人。”
他略頓了下,目光又轉向窗外?:“現在看?見了,是所?有人。”
溫暖:“本來就是所?有人啊。”
張白?圭說:“我的意思是,”他停住了,好像在找詞。
溫暖歪著?頭?等他。
“我的世界, 讀書的人是少數。能進縣學的,家裡至少要有幾畝田。普通百姓的孩子,只?能在家種地。”
連吃飽穿暖都得不到保障,更不要說上學讀書的事?情?。
溫暖問:“那女孩呢?”
張白?圭看?了她一眼。
溫暖才想起來,這個問題她問過。剛認識的時候,她就問過。
“哦,你說過,你們那女孩讀書的很少。”
張白?圭點頭?。
“但?親眼看?見的,”他看?著?窗外?,一個扎馬尾的女孩正蹦蹦跳跳跑向校車,“不一樣。”
溫暖不知道說甚麼,她只?是走過去?,也站在窗邊,和他一起看?,看?了一會兒,她說:“走吧,吃飯去?。我媽做了好多。”
章月雅把最後一盤煎蛋端上桌,看?見張白?圭走過來,順手給?他夾了一個最大的。
夾完,她愣了一下,這是張居正,歷史上那個張居正。
她在給?他的曾曾曾……孫子?不對,就是他自己。
她忽然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對這個小少年,但?她很快回過神,笑著?說:“多吃點,你們正在長身體。”
張白?圭端正行了個禮,道:“謝謝伯母。”
溫暖在旁邊大口喝牛奶,喝得嘴邊一圈白?。
“媽,”她放下杯子,“等下你送我們?”
章月雅點頭?:“你爸開車,我們一起。”
溫世安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粥,聽見這話,看?了張白?圭一眼,溫和地問:“今天想去?看?甚麼?”
張白?圭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道:“伯父,我想看?看?你們的學堂。”
溫世安聞言,不意外?。
“學堂?”溫暖插嘴,“就是我們學校呀。”
張白?圭點頭?:“我想親眼看?看?。看?看?後世的孩子們,是怎麼讀書的。”
溫世安和章月雅對視了一眼。
章月雅輕聲說:“好。”
溫世安開車,章月雅坐副駕,溫暖和張白?圭坐後座。
車剛開出?小區,溫暖指著?前面一輛黃色的大車:“你看?你看?,那是我們學校的校車,每天接送住得遠的同學。”
張白?圭看?著?那輛車,裡面坐滿了孩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書,有一個靠在窗戶上打哈欠。
他問:“他們每天都這樣一起坐車?”。
“對呀。”
張白?圭想起自己每天走路上學,要走半個時辰。下雨天,路滑,摔過。
車繼續開。
“那是早餐攤。”溫暖指著?路邊一個小推車,“我有時候在那買豆漿,可好喝了。”
張白?圭看?見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跑過去?,攤主熟練地打好豆漿,遞給?她。女孩舉起手機晃了一下,攤主點頭?,女孩跑開。
沒有給?錢、沒有找零、沒有討價還價。是手機支付,他看?過溫暖付過了幾次。
車窗外?,人越來越多。
章月雅從副駕回頭?看?了一眼後座,張白?圭正認真看?著?窗外?,側臉在晨光裡很安靜。
她忽然想:這孩子,以後會經歷甚麼?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說。
她默默轉回頭?,看?向前方。
路上有走路的,有騎車的,有開車的。
有老人,有小孩,有抱著?公文包的大人。
有穿著?橙色衣服掃地的,有站在路邊賣早點的,有扛著工具袋匆匆趕路的。
張白?圭看?著?窗外?,他在數,從上車到現在,一刻鐘,看?見的人,已經超過百數人了。
他想起荊州城裡,這個時辰,街上也有很多人,但?那些人是去?買菜的、去?趕集的、去?辦事?的。
這裡的人,是去?上班的。
他問了一個問題:“那有沒有人,沒事?做?”
章月雅從副駕回頭?看?他,回道:“有,但?很少,我們的制度,是讓每個人都能找到事做。找不到的,有低保。”
張白圭:“低保?”
溫世安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說:“就是保證他能活下去?的錢。不多,但?餓不死。”
張白?圭想起荊州城裡那些乞丐,想起橋頭?那個系枯草的女孩。
她也有低保嗎?
不,她沒有,她沒有資格,她的命如螻蟻。
車停在學校門口。
溫暖跳下車,回頭?看?他:“那我進去?啦,你跟我爸爸媽媽一起,放學在校門口等我。”
張白?圭點頭?。
溫暖跑進校門,跑了兩步,忽然又跑回來。
“對了,”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本子,遞給?他,“給?你,無聊的時候可以記東西。”
張白?圭接過,是一個備用本子,封面上畫著?一隻?圓滾滾的小兔子,抱著?胡蘿蔔。
他輕輕笑了一下:“多謝。”
溫暖又跑進去?了。
張白?圭站在車旁,看?著?校門。
溫世安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校門。
他看?著?那些笑著?跑進去?的孩子,又看?看?身邊的張白?圭。
他忽然想:如果這孩子生在現在,也會是這些孩子中的一個。揹著?書包,笑著?跑進去?,不用知道以後會經歷甚麼。
但?他生在五百年前,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經歷甚麼。
溫世安輕輕嘆了口氣,沒讓任何人聽見。
學校門口有保安,有值日的老師,有送完孩子轉身離開的家長。那些孩子,揹著?五顏六色的書包,笑著?鬧著?,跑進去?。男孩女孩,高矮胖瘦,穿得乾乾淨淨。
他忽然問溫世安:“伯父,這些孩子都要交多少束脩?”
溫世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束脩是甚麼。
“不用交。”他說,“義務教?育,學費全免。書本費也補貼,困難家庭全免。”
張白?圭轉過頭?看?他:“全免?”
溫世安點頭?。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請求道:“伯父,我可否看?看?,後世的孩子們,是怎麼讀書的。”
溫世安找了學校的熟人,安排張白?圭在幾間教?室的後排悄悄旁聽。
第一節課,語文。老師站在講臺上,問了一個問題:“誰能告訴我,為甚麼要上學?”
孩子們舉手:“為了以後找到好工作?。”
“為了學知識。”
“因為我媽讓我來的。”
老師笑了,點了最後一個舉手的女孩。
女孩站起來,想了想,說:“因為每個人都有權利上學?”
老師點頭?:“對,受教?育,是每個人的權利。”
張白?圭聞言一怔,權利?
這個詞,在他的世界裡不存在。
在他那裡,讀書是恩賜,是特權,是少數人的運氣。而這裡,讀書是權利。
他在本子上寫:“此處,上學是權利。”
下課鈴響,孩子們衝出?教?室。
張白?圭站在走廊角落,看?著?他們。有人在走廊上追跑,有人在角落裡聊天,有人趴在欄杆上看?風景。
兩個女孩在跳皮筋,嘴裡念著?張白?圭聽不懂的童謠。
一群男孩在拍卡片,蹲在地上,頭?擠著?頭?,喊著?甚麼奧特曼、閃卡。
沒有人管他們。沒有人喊成何體統,沒有人說課間不得喧譁,沒有人拿著?戒尺在旁邊盯著?。
他想起縣學的課間,大家都坐著?,低頭?看?書。沒有人笑,沒有人鬧。
張白?圭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這個世界真好。
第三節課,數學,老師出?了一道題,孩子們在紙上算。
張白?圭看?了一眼,是應用題。
旁邊一個男孩算錯了,急得抓耳撓腮。同桌的女孩湊過去?,小聲給?他講。男孩聽明白?了,咧嘴笑了。
張白?圭看?著?他們,在他的縣學,借人抄作?業是要被罵的。
講題?那是先生的事?。
他低頭?在本子上寫:“巳時,數學課。有童算錯,同桌教?之。無顧忌,無嘲笑。”
中午,食堂。
張白?圭跟著?溫世安走進食堂,人很多,但?排隊排得整整齊齊。
張白?圭站在隊尾,看?著?前面的人。有穿校服的學生,有老師,有穿著?工作?服的保潔阿姨,所?有人都排在一起。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喊讓開,沒有人說我是老師,我先打。
輪到張白?圭,阿姨問:“同學,要甚麼?”
他看?著?那些菜,叫不出?名字。
溫世安在旁邊幫他點:“他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阿姨打好,遞過來。張白?圭端著?盤子,找位置坐下。
旁邊桌,一個穿著?保潔服的阿姨正在吃飯,看?見他,衝他笑了笑。
張白?圭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張白?圭低頭?吃飯,餘光裡,那個阿姨還在。
他忽然想起縣學裡的老僕,姓周,負責給?他們送飯的。
老周每次送完飯,就退到門外?,站在廊下吃。冬天也是,夏天也是。
張白?圭有一次問他:“周伯,為何不進來吃?”
老周笑了笑,沒說話。後來他才知道,僕役不能和學生同席。
這是規矩。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保潔阿姨,她還在吃,和所?有人一樣。
張白?圭在心?裡默默記下:“午時,食堂。有老婦著?橙衣,與諸生同食。無人逐之,無人異之。”
“周伯若在此,可進屋吃矣。”
而這邊的溫暖端著?盤子,在食堂裡東張西望。
“媽,你看?見張白?圭了嗎?”
章月雅指了指角落。
溫暖看?過去?,張白?圭坐在那兒,對面是一個穿著?保潔服的阿姨,阿姨正衝他笑。
張白?圭愣了一下,也笑了。
溫暖端著?盤子就要跑過去?。
章月雅拉住她:“別去?,讓他自己看?。”
溫暖:“為甚麼?”
章月雅:“他在學習。”
溫暖眨巴眼:“學甚麼?”
章月雅沒回答。
溫暖看?了媽媽一眼,又看?看?角落裡的張白?圭,最後乖乖坐下了,但?她一直偷偷瞄著?那邊,瞄著?瞄著?,她忽然小聲說:“媽,他好像在看?那個阿姨吃飯。”
章月雅點頭?。
溫暖:“為甚麼?”
章月雅想了想,說:“因為他沒見過。”
溫暖哦了一聲,繼續吃飯。但?她心?裡想:這有甚麼好見的?不就是吃飯嗎?
下午四點,放學時間。
溫暖從校門跑出?來,一眼就看?見爸爸的車,她拉開車門,跳進來:“我回來啦。”
章月雅看?著?女兒,又看?看?張白?圭,兩個十歲的孩子,並排坐在後座,一個在說今天學校的事?,一個在認真聽。
她忽然說:“暖暖,你作?業寫完了嗎?”
溫暖回道:“還沒呢,怎麼了,媽媽?”
“沒事?。”章月雅轉回頭?,“就是問問。”
她沒說的是:好好寫作?業,好好長大,好好過你該過的日子。
有些人,註定沒有這個機會。
溫暖奇怪地看?了眼媽媽,然後轉頭?看?見張白?圭手裡那個小兔子本子,湊過去?看?。
“你都記了些甚麼呀?”她念出?來,“午時,食堂。無貴賤。人人同食,哎呀,你記這些幹嘛?”
張白?圭看?了眼前面的溫爸爸溫媽媽,他們和溫暖說話,和平時一樣。但?每次說完,都會看?他一眼,就一眼,很快。
張白?圭對溫暖道:“記沒見過的事?。”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他們有事?沒告訴我。
溫暖撓頭?:“這有甚麼好記的,每天都是這樣。”
張白?圭看?著?她:“每天如此?你每天都來此處?”
溫暖點頭?:“對呀,週一到週五,天天來。”
張白?圭問:“那你有不想來的時候嗎?”
溫暖想了想:“有啊,比如考試的時候,或者作?業沒寫完的時候。”
“那為何還來?”
溫暖理所?當然:“因為必須來啊。不來老師會批評。”
張白?圭愣住了,是必須來,不是能來,是必須來。
他的世界,讀書是少數人的特權,這裡,讀書是所?有孩子的義務。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此處,不讀書,是錯的。”
溫暖湊過去?看?,沒看?懂。
“走吧!”她拉他,“回家吃飯,我媽媽肯定為我們做好了好吃的。”
晚飯後。
溫暖趴在書桌前寫作?業,張白?圭坐在旁邊。
溫世安端了杯水進來,放在張白?圭手邊,他站在那兒,沒走。
張白?圭站起來,問道:“伯父,有事??”
溫世安猶豫了一下,問:“你今天看?了我們這的學校,覺得怎麼樣?”
張白?圭認真地說:“很好。比我想的,更好。”
溫世安點點頭?,他其實想問的是別的。
他想問:你知道自己的未來嗎?你想知道嗎?我該告訴你嗎?
但?他最後只?是說:“那就好。好好看?,好好記。”
然後,他轉身走了。
溫暖看?著?離開的爸爸,在看?看?張白?圭,疑惑道:“怎麼爸爸怪怪的。”
張白?圭看?著?單純不諳世事?的溫暖,道:“可能你看?錯了?”
溫暖:“是嗎。哦,對了,你今天看?了一天,覺得我們學校怎麼樣?”
張白?圭看?著?她說:“比我想的,更好。你們的學堂,男女同窗,貧富同席。先生不體罰,學生不懼怕。下課有笑鬧,午時有飯食。”
溫暖邊聽邊點頭?,她的學校就是這麼棒噠。
張白?圭繼續說:“我在縣學,下課無人笑鬧。大家各坐各位,低頭?看?書。”
溫暖:“那多無聊啊。”
張白?圭輕輕笑了一下:“以前覺得不無聊。今日看?了你們的,才知甚麼是無聊。”
溫暖低下頭?,繼續寫作?業,寫著?寫著?,她忽然說:“那你以後當老師,也讓他們下課玩啊!”
張白?圭轉頭?看?向溫暖。
溫暖頭?也不回,筆在紙上沙沙響:“你不是要當大官嗎?到時候你說了算。”
張白?圭沒有說話,他在想今天看?見的那些孩子。
拍卡片時擠在一起的腦袋,跳皮筋的女孩,數學課上,那個算錯題的男孩抓耳撓腮,同桌的女孩湊過去?,小聲給?他講。男孩聽明白?了,咧嘴笑了。
張白?圭沒見過那種笑,縣學裡,如果誰算錯了,只?會被笑話。
他輕聲說:“嗯。我會的。”
他說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溫暖沒回頭?,筆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但?她的嘴角,翹起來了。很快,她寫完作?業,去?洗澡了。
張白?圭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拿出?那個小兔子本子,翻看?今天的筆記。
溫暖洗完澡出?來,看?見他還在看?本子,湊過來。
“還在看?呀?”
張白?圭合上本子,見時間晚了,起身打算離開。
溫暖打了個哈欠,爬上床,鑽進被子裡。
“喂,”她忽然說,“你今天開心?嗎?”
張白?圭轉頭?看?她。
溫暖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眼睛亮亮的。
他想了想說:“開心?。”
溫暖咧嘴笑了:“那就好。”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張白?圭回到了房間。
深夜,溫世安和章月雅在房間內,都沒睡。
章月雅小聲說:“你說,他以後……”
溫世安知道她要問甚麼:“嗯。”
“他知道嗎?”
“不知道。”
沉默。
章月雅又說:“那我們要不要告訴他?”
“不要。”溫世安打斷她,“現在說了,他這輩子就毀了。”
章月雅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他今天在學校門口站了好久,看?著?那些孩子。我看?了心?裡難受。”
溫世安沒說話。
章月雅又說:“暖暖那麼喜歡他。以後怎麼辦?”
溫世安終於?開口:“不知道。”
他頓了頓:“但?今天,他是開心?的。暖暖也是開心?的。”
“那就先這樣吧。”
章月雅點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很久。
最後章月雅站起來:“睡吧。”
溫世安點頭?,燈關了,房間裡很安靜。
過了很久,章月雅輕輕翻了個身,又過了一會兒,溫世安也翻了個身。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客房的方向。
誰都沒睡著?。
誰都沒說話。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