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開學了
九月一號, 開學了。
溫暖揹著新書包走進校門,回頭看了一眼。
校門口?人來人往,有媽媽送孩子?的, 有爸爸幫忙拎書包的, 有爺爺奶奶追著喊 多喝水的。
她是一個人來的,媽媽本來是想陪她來的, 但是, 媽媽昨晚加班到十二點,她就想媽媽多睡一會, 就沒有叫她了。爸爸出差了, 下週才?回來。
她摸了摸書包側袋,那裡有一個保溫杯, 是她自己灌的水。
挺好的,她想,一個人就一個人唄, 她都五年?級了。
但走進教?室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張白圭說, 這段時間可能來不了了。
暑假兩個月習慣了每晚有人坐在書桌旁, 習慣了寫?作業寫?到一半抬頭能看見他翻書的側臉,習慣了做完題遞過去, 他看一眼說:“對了。”
現在,她又?回到一個人了。
溫暖在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放好,她小聲對自己說:
“沒事,他能來的時候,我就好好玩。他來不了的時候, 我就——”
她卡住了:就什?麼?
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好好寫?作業唄。”
她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笑完,又?有點想哭。
晚修放學回家?,開門,屋裡黑漆漆的。
溫暖熟練地開燈、放下書包、去廚房倒水。
冰箱上貼著一張便條:“暖暖:媽媽今晚加班,飯在冰箱裡,自己熱一下,牛奶記得喝,愛你的媽媽。”
溫暖把便條撕下來,看了一眼,又?貼回去。她對著冰箱說話:“知道了知道了,熱飯,喝牛奶,寫?完作業早點睡。”
“媽你每次都寫?一樣的,就不能換一句嗎?比如,你今天真漂亮什?麼的。”
冰箱不說話。
她嘆了口?氣?,開啟冰箱門,端出飯盒,放進微波爐。
微波爐嗡嗡轉起來的時候,她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
空蕩蕩的,平時這個時間,張白圭已經坐在書桌前了。
他會抬頭看她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看書,淡淡地來一句:“作業寫?完了?”
那時候,溫暖覺得張白圭煩死了,老督促她寫?作業。
但至少,有人在,現在沒人了。
微波爐叮的一聲,她端起飯盒,走向書桌。
“吃飯吃飯,吃完飯寫?作業。”她對自己說,“寫?完作業睡覺,明天還要上學呢。”
她坐下來,開啟飯盒,筷子?碰到碗邊,叮的一聲。
平時這個聲音會被?電視聲蓋住,或者被?張白圭翻書的聲音蓋住。
今天沒有,叮,然後就是安靜。
她愣了兩秒,又?夾了一口?菜,這次筷子?放得很輕,沒讓它出聲。
寫?作業的時候,她遇到一道不會的題,她下意識抬頭,想喊:“張白圭——”喊到一半,停住了。
張白圭不在。
她愣了兩秒,然後低頭,盯著那道題。
“沒事,”她對自己說,“我自己做。”
她拿出草稿紙,畫圖,畫錯了,撕掉,重畫,又?畫錯了,再撕,再重畫,第三遍,畫對了。
她看著草稿紙上的圖,愣了一會兒,然後她拿起筆,把解題過程一步一步寫?下來,寫?完,對答案,對了。
她盯著那個“√”,看了很久。
這道題,上週她看都看不懂。
這道題,張白圭講過三遍,她當時點頭如搗蒜,轉頭就忘。
這道題,她畫錯兩遍,撕掉兩遍,第三遍才?畫對。
但最後對了,她自己做對了。
她小聲說:“看見沒,張白圭?我自己做的。”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笑完,又?有點想哭。
接下來幾天,溫暖開始養成一個習慣:對著空氣?說話。
做對題了:“看見沒,張白圭?”
看到好笑的動畫片:“哈哈哈哈,張白圭你快看,哦對你看不了。”
吃冰淇淋的時候:“這個口?味超好吃,可惜你來不了,不然給你嘗一口?。”
某天晚上,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聽見身?後有聲音:“暖暖?你在跟誰說話?”
溫暖猛地回頭,媽媽站在門口?,一臉困惑。
溫暖腦子?飛速運轉:“我、我在跟冰淇淋說話,我問它為什?麼這麼好吃。”
媽媽沉默了兩秒:“你沒事吧?”
溫暖把冰淇淋塞進嘴裡:“沒事啊!我能有什?麼事。”
媽媽看了她一眼,沒再問,轉身?去換衣服了。
溫暖鬆了口?氣?,低頭看著冰淇淋,小聲說:“差點就被發現了。”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張白圭,都怪你。”
第一個週五晚上,溫暖寫?完作業,坐在書桌前等?。
等?到九點,沒人來,等?到十點,還是沒人來。十點半,她站起來,把窗簾拉上。
她小聲說:“不來就不來唄,我又?不是非要他陪。”
“明天……明天總該來了吧?”
第二個週五晚上,她又?等?,等?到九點半,金光一閃。
張白圭來了。
她愣了一秒,然後從床上蹦起來,光著腳衝過去:“張白圭!!!”
衝到一半,她停住了,太激動了,有點丟人。她乾咳一聲,退回去,穿上拖鞋,慢慢走過來:“哦,你來了啊,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張白圭看著她,她頭髮亂亂的,眼睛亮亮的,拖鞋穿反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嗯。來了。”
那一晚,他們沒看很多書,沒做很多題。
溫暖給他講學校的事,講新班主?任、新同?桌、新發的課本。
張白圭聽著,偶爾問一句。
一個時辰後,他回去了。
溫暖站在窗前,看著月亮,她小聲說:“下週還來啊。”
與此同?時,五百年?前,荊州,張府書房。
張白圭的書桌上,擺著十三本筆記本。
他按科目分類:數學三本——方程、幾何、奧數。
自然科學四本——物理、地理、生物常識。
歷史與社會三本——世界史、中國近現代史、政治制度。
雜學兩本——溫暖語錄、問題清單。
治國雜錄一本——他自己的思考。
他開始從頭看一遍,邊看邊想,翻開第一本數學筆記。
上面是他剛學方程時寫?的:“設未知數為x,x為所求之物。”
他想起第一次聽溫暖講“設x”的時候,完全聽不懂。
什?麼“設”?憑什?麼“設”?設了就能求出來?現在看,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有點好笑。
他又?翻到後面,有一頁寫?著:“雞兔同?籠,古法:抬腿法;今法:列方程。今法更簡,可推廣。”
他停住了,推廣?
他拿起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如何推廣?縣學同?窗,亦可教?之。”
他翻出那本《待查》。上面已經有八十多個問題。
他開始分類:已找到答案的,劃掉——十五個。
已有線索但沒想透的,標待思——三十個。
完全沒頭緒的,留著——四十個。
他對著那些待思的問題,一個一個想。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在旁邊加了一行:
“靠罰?靠怕?靠信?靠人人願意守?”
又?加一行:“大?明靠什?麼?後世靠什?麼?為什?麼後世的人,更願意守規則?”
再加一行:“待查,先記著。”
某天,縣學先生出了一道題:論賦稅之重,民何以堪。
同?窗們寫?的都是減賦、輕徭、愛民如子?之類的套話。
張白圭想起溫暖說過的一句話。溫暖有一次吐槽數學題:“為什?麼老是甲給乙多少錢、乙給丙多少錢?就不能直接轉賬嗎?”
他問:“轉賬是什?麼?”
溫暖說:“就是錢直接從一個人賬上劃到另一個人賬上,不用經過好多人的手。”
他想了很久,此刻,他忽然想到:如果稅銀也不用經過那麼多人的手呢?
他提筆寫?了一篇。不提轉賬,寫?設官銀直送之法,減中間盤剝之弊。
不提網際網路,寫?仿驛傳之制,設銀賬專冊,層層核對。
核心思路:減少中間環節,讓百姓交的稅,更多到國家?手裡,更少被?中間人貪掉。
先生看了,愣了半晌,把他叫過去。
先生:“此論從何處想來?”
張白圭低頭:“學生自己想出來的。”
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想法很新,但太難,太多人要從中吃飯,你斷人財路,人會斷你生路。”
張白圭愣住了。
先生拍拍他的肩:“有想法是好事。但要記住,做事,先要活著。”
張白圭回去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今日先生言:斷人財路,人會斷你生路。”
“那不斷呢?”
“那百姓的生路,誰來給?”
那天晚上,張白圭一夜沒睡。他躺在榻上,盯著房梁,腦子?裡反覆迴響先生的話:“你斷人財路,人會斷你生路。”
他想起溫暖說過,她爸爸做生意,有時候也會被?人罵。
溫暖說:“我爸爸說,做生意嘛,總有人不高興的。但你不能因為有人不高興,就不做對的事。”
他翻了個身?,輕聲重複了一遍:“對的事。”
窗外,天快亮了。
某個夜晚,張白圭寫?完功課,走到窗前,抬頭一看,月亮很圓。
他想起溫暖。他輕聲說:“溫暖,我今日試了一下。把你教?的,用了一點。”
“先生誇我了。”
“也罵我了。”
“他說太難。說會斷人財路,人會斷我生路。”
“我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
“但我想,總得有人試。”
“等?我想明白了,再跟你說。”
他低頭看手腕,手串在月光下,裂紋清晰可見。
他輕輕握住:“再撐一撐,我還想多試幾次。”
週六晚上,張白圭來了。
溫暖二話不說,把練習冊翻到某一頁,推過去。
“你看。”
張白圭低頭看,是一道應用題,旁邊用紅筆寫?著大?大?的“√”。
“我自己做的。”溫暖得意洋洋,“沒問你,沒搜答案,自己畫的圖,自己列的式子?,自己做出來的。”
張白圭看著那個“√”,又?看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尾巴快翹上天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嗯,很厲害。”
溫暖愣了一下:“你就這反應?”
“那要什?麼反應?”
“你應該很驚訝,很震驚,說,溫暖你怎麼突然變聰明瞭。”
張白圭想了想,說:“我不驚訝。”
溫暖瞪眼:“為什?麼?”
“因為我早就知道,你會學會的。”
溫暖愣住了。
張白圭低頭翻書,像什?麼都沒說一樣。
溫暖站在原地,臉慢慢紅了。
溫暖反過來問:“你呢?這兩個星期在幹嘛?”
張白圭從袖中拿出一張紙,展開。上面是他抄的縣學題目和他寫?的文章。
溫暖湊過去看,看了半天,抬頭:“看不懂。”
張白圭:“……”
“但感覺好厲害的樣子?。”溫暖趕緊補了一句,“這是你寫?的?”
張白圭點頭。
溫暖:“寫?的什?麼?”
張白圭想了想,用她能聽懂的話解釋了一遍。
溫暖聽完,愣了一會兒:“你是說,你想讓老百姓交的稅,少被?中間人貪掉?”
“差不多。”
溫暖:“那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張白圭說,“但先生說,做這種事的人,會被?人恨。”
溫暖眨巴眼:“為什?麼?你幫老百姓,老百姓不是應該喜歡你嗎?”
張白圭沉默了兩秒:“因為從中拿錢的人,不想讓你動他們的錢。”
溫暖想了很久,然後她小聲說:“那你小心一點。”
張白圭抬頭看她。
她難得的認真。
他輕輕點頭:“嗯。我會的。”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張白圭站起來,準備回去。
溫暖忽然叫住他:“喂,下週還來嗎?”
張白圭想了想:“來。”
“那下下週呢?”
“……來。”
“那以後每週都來?”
張白圭看著她。她眼睛亮亮的,帶著很明顯的期待。
他笑了一下:“只要手串還能用,我就來。”
溫暖愣了一下,低頭看他的手腕,袖子?遮著,看不見。
她忽然有點擔心,她小聲說:“那個,你省著點用。”
“嗯。”
“別裂太快。”
“嗯。”
“要是快裂完了,提前告訴我。”
張白圭看著她。
她沒有笑。
他沉默了兩秒。
“好。”
金光泛起,他消失了。
溫暖站在原地,對著空氣?說:“說好了啊。”
沒人回答。
九月最後一天,張白圭把十三本筆記整理好,放進書箱最底層。
他拿出那本《治國雜錄》,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路很長。慢慢走。”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到最新的一頁,提筆寫?:“九月記:
整理所學,方知不知者更多。
試言一事,方知行路之難。
然不可不行。”
他又?加了一句:“下月,當繼續。當更小心。”
寫?罷,他放下筆,走到窗前,月亮很圓。
他輕聲說:“溫暖,下週見。”
溫暖躺在床上,舉著手串看,兔子?珠子?裡,好像還是那樣,沒多出什?麼裂紋。
她鬆了一口?氣?,她想起這個月:自己做了好多題。
自己吃了一個月的飯。
自己跟自己說了好多話。
然後每個週末,等?他來。
好像,也還行。
她把手串貼在臉上,小聲說:“喂,你那串,還撐得住嗎?”
手串微微發熱,溫溫的,像有人在那邊,輕輕握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就好。下週末見。”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圓,和幾百年?前,同?一個人看著的,是同?一輪。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