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春刑 拿他要挾我?
烏金請走?了兆合, 惴惴不安地回到羅雨風身?邊。
崔盈嗤笑一聲。
“宮裡的中官可不是傻子,你?為了給?一個外人報仇,要卸下經營了十年的偽裝?”
烏金氣道:“有你?甚麼事兒?”
外人不就是她殺的!要不是她, 娘子根本用不著奔波勞累, 如今還連累了王子,叫娘子為難。
崔盈被女使呵斥,很是不悅, 奈何?功力?使不出來,只能冷笑。
“如此說來, 倒真?是有些淵源。玉虹待我不錯, 她的獨子這麼痴迷於你?, 沒成想,竟是要因此受苦了……”
風聲灌入窄小的視窗?,帶來了春夜的寒涼,燭火隨之搖曳, 惹得羅雨風的眼瞼微微抽動?。
紀懷皓眼前突然火光大盛, 就連眼簾都感受到了灼熱。
油燈猛地砸在地上,像是炸開的鐵花。
“沒用的東西!”
余光中, 廣袖揮出了風, 有甚麼硬物大力?摜來。
先?是額髮間的一道劇痛,緊接著是流下的熱意,和耳畔的轟天嗡鳴。
他被那股力?道打得歪了下身?,伸手撐住了地面?。
“——!”
對方在吼甚麼,他聽不清。
不知怎麼,捱了這麼一下,他感到出奇地不適,就連太陽xue也疼得厲害。
於是, 當有人扶起了他,腦漿像是被猛猛一晃。
許是因為這股不適,許是因為他沒有刻意留神,等這陣翻江倒海停下,他的雙手已經被吊了起來……
周遭昏暗陰冷,很是潮溼,隱約還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似乎還有點熟悉……
眼前潔白的拂子一甩,打斷了他的視線。
“您是王子,不好跪下,只能辛苦您站站了。”
紀懷皓沒有瞧這中官,只是心想:不是兆合……
碰見?這種得罪人的差事,兆合肯定是推給?了旁人。
這中官也是不個傻的,先?是客氣了一番。
“您可別怪奴,聖人正?在氣頭上,咱們也是迫不得已……要怪呀,就怪您那王妃不是個好拿捏的女子吧……”
紀懷皓微微抿了下唇,不知是否因為頭痛緩解,知覺逐漸恢復,他感受到了牢中水汽的絲絲寒意,順著呼吸滲入心肺。
中官揮了揮手。
“上刑。”
卻聽紀懷皓輕笑了一聲,嗓音在幽深的牢獄裡顯得低沉而清晰。
“往後,聖人還想讓我拿捏人?那上過刑的身?體可不合適。”
中官頓了頓,目光一下一上,略微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
因著他身?材高挑,縱是雙手被吊了起來,雙腳也能著地,同時身?體被拉得筆直,腰線頗高,反倒更顯身?形。
再往上瞧,這肩膀也是半松,就算雙臂抬起,修長的脖頸也毫不顯得侷促。
唯一能稱得上狼狽的,可能只有從額髮流下的鮮血……
但有這樣絕世無?雙的眉眼、貴氣天成的面?容,便是用刀刮出條口?子都難瞧出醜來,何?況只是一道血痕?
不過是為靈動?威儀襯出幾絲虛弱,為白玉般的肌膚增添一些顏色罷了。
就是這樣的男子,成親不過一年半載,便不能再讓梓君生出憐愛之心。
真?是令人咋舌。
“嘖嘖……若是換位有擔當的娘子,哪裡會讓王子吃這種苦?”
目中無?人的眼眸終於瞧向了他,冰冷陰暗,比這水牢還甚。
中官心下一怔,下意識迴避了視線,慌忙招來行刑之人。
“總歸……王子也不是第一次來,便不必憂心那個了,這裡有得是法子叫人只有疼,沒有傷……”
有人從一旁的案板上端起了木盤,窗邊洩露的月光灑在其?上,晃出了根根寒芒……
尖銳的慘叫與哭嚷響徹幽深的牢房,羅雨風煩躁地按了按耳屏。
若是他,定然不會叫得這麼大聲……
下意識想起紀懷皓,羅雨風又是一陣意擾心煩。
“娘子!”
聽到烏金的聲音,羅雨風立即支起身?:“怎麼樣?”
烏金表情古怪,又是亢奮,又是緊張的。
羅雨風皺眉:“先?說好訊息。”
烏金唇角上揚。
“拿到證據了!”
羅雨風舒了口?氣。
此事幹系甚大,光是懷疑可不成,必須要有證據。
“壞訊息呢?”
烏金正?要回話?,便見?那熟悉的人影又出現在了甬道盡頭。
烏金小聲嘟囔。
“昨夜才來過,怎麼又來了?”
羅雨風眼簾輕垂,冷笑了一聲。
“聖人逼得緊了,不習慣?”
烏金驀然想到,慶王拿了兵權,對聖人而言,多少是分倚仗。
只聽說過皇嗣因為得權而自鳴得意,沒聽說皇帝也因此飄起來的。
縮頭縮腦了十多年的人,突然熱血上頭,倒真?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烏金問:“怎麼辦?要不先撤出去?宮裡還沒放王子回府……”
羅雨風瞥了不遠處的犯人一眼,拇指狠狠蹭動?了一下指節。
“此案懸而未決,崔盈暫且不能死……”
兆合急匆匆地趕來。
“縣公啊!不好了不好了!”
羅雨風輕盈下椅,換上了一副淡淡的笑臉。
“兆中官,有事緩著說。”
兆合咳嗽了兩聲。
“緩不了!緩不了!永益王頂撞了太后,受了些罰,誰知突然就走?火入魔了!”
羅雨風的神色一凝,眼中那點笑意倏地降到谷底。
他那般隱忍,還能頂撞甚麼?
走?火入魔又是甚麼?
像在郭縣時那樣?
那就該是“瘋了”,而不是“走?火入魔”。
是運功抵抗,所以?走?火入魔?
他的元神受得了走?火入魔嗎?
我強忍著沒欺負的人,倒是被旁人欺辱至此……
烏金問了些甚麼,兆合急道:“你?這小娘子!事關官家,我還能說謊麼?此事一看便知……”
擺明了是在調虎離山。
羅雨風理智回籠,想要拒絕,一側眉頭卻倏地壓低,餘光看著不遠處的出口?。
光線變窄了,看邊沿的形狀,好像是個人影……
烏金微不可察地一頓,突然拉起了兆合的胳膊。
“中官這是哪裡的話??我甚麼時候說您講謊了?瞧您喘的,先?吃碗茶……”
“哎呦哪還有這功夫……欸!縣公人呢?縣公您等等我!”
羅雨風快步踏上臺階,看見?火燭晃過了金屬光澤,曲直交匯,形成了怪異的人臉,若換個膽子小的,怕是要當場跌坐在地上。
夔龍面?具……
來人一身?玄衫窄袍,腰上佩的是蹀躞輕劍。
“崔盈我會保下,你?帶懷皓出宮。”
聲音直接傳入腦海,介於男子的清潤與女子的颯爽之間。
這音色羅雨風是聽過的,在紀懷皓的記憶裡……
是天昭司使,桓爭。
羅雨風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對方,似乎能透過面?具,看進她的血骨。
桓爭毫不懷疑,若是自己沒有兌現諾言,她真?的會將自己的骨頭剔下。
“……若是再拖下去,便驗證了他無?法制衡於你?,那他在聖人眼中,也就沒有價值了。”
沒有價值,就會被毫無?顧忌地傷害。
同時,羅雨風將再次成為沒有枷鎖的猛獸,聖人的忌憚只會比從前更甚,因為猛獸已經亮出了利爪。
“縣公!縣公……”
兆合跌跌撞撞地趕了上來。
在面?前之人消失的同時,羅雨風撇開了目光,徑直朝牢外走?去……
烏雲遮著星月,在步步成景的後宮,叫人有些辨不出方向。
“哎呦喂,您不認路,慢點兒走?阿……”
兆合揮退了擋路的宮人,將羅雨風往荒涼的路徑上引。
“這邊這邊……”
羅雨風當真?是從未來過此地。
這竟不是去清善院的路……
羅雨風皺了皺眉。
怎麼還能騰出個地方專門罰他?
方才,桓爭說的是“若再拖下去”,說明當下的情況並不嚴重?,他應該不會出事……
縱然如此,羅雨風也依舊走?得很急。
就連她自己說不清,這到底是不是為了在兆合面?前做戲……用急迫印證紀懷皓在她的心中是重?要的。於是,紀懷皓作為聖人的棋子,便又有了價值。
可一旦這麼想,那個人就好像真?的變成了冷冰冰的道具,除了原有的外貌以?外,一切意義都要由他人賦予……
羅雨風突然生出了另外一種迫切感,想要讓他變回那個活生生的人。
那個喜歡抖機靈、偶爾有些不可理喻的執拗、背地裡目中無?人、會下意識地採取攻勢的人。
這些不招人喜歡的底色,彷彿棋子內部的棉絮紋線,不被人所視,不被人所修,又恰恰好是獨一無?二的。
無?論在甚麼物體上,它都只是塊棉絮紋線,如果有人看到它,絕對不會指著道:“這是一顆棋子。”
羅雨風突然很想成為那樣看著它的人……
昏暗的窗前閃過了一抹火光,水牢裡,當差的中官正?在聽人彙報著甚麼,隨之抬眸,看向了刑架上的男子。
不知遭受了甚麼酷刑,那人的雪白裡衣已經溼透了,奇怪的是,比起微微滲著的血痕,似乎汗水更多,不斷地順著脖頸流入鎖骨之上的凹陷,待蓄滿,再不由分說地滑入衣襟。
他的顏色也變成了一張蒼白的紙,與那半透明的裡衣融為一體。
似乎是被窗外的火光所吸引,他輕垂的眼睫抬了抬,看起來依舊清醒著……
中官的肺腑中生出了絲絲寒意。
兩夜一日,這人沒吭一聲,沒罵一句,要不是知道這是個活人,他還要以?為是自己撞了鬼。
中官清了清嗓子,走?了過去。
“王子好福氣,這可是苦盡甘來了呀……”
紀懷皓眸子一動?,終於說了行刑後的第一句話?,聲音很是虛弱沙啞。
“……她進宮了?”
中官一笑。
“可不是?聽說擔憂得緊呢。”
紀懷皓甚至沒有看他:“鬆綁。”
中官撇了下嘴角,揮了揮拂子。
“還不快將王子放下,這樣叫王妃瞧見?,成甚麼樣子?”
有人走?到紀懷皓身?後,動?作沒有引起任何?聲響,卻激得他脊背劇痛。
只有他能聽到,從脊骨縫隙中傳來的一道道摩擦聲,帶著整個背部摔入針林,就連僵麻都無?法令他逃脫。
額間的汗珠倏地滑下,從鼻尖墜落。
瞬時的疼痛彷彿過了一柱香的時間,艱澀的滑輪聲響起,方才讓那雙手一點點地落下。
隨即便是清脆的金屬聲,蹭動?的鎖鏈在胡亂地嵌合,發出凌亂的噪音,半點也不流暢。
皓白的手腕等不及鬆開鎖鏈的纏繞,就已然向前傾去,凸出的青藍筋脈立即被鎖鏈勒出凹痕。
“欸……”
中官不知所措,卻見?那鎖鏈順著紀懷皓的力?道一圈圈滑下。
“哎呦,還不快攙著王子?!”
那可是脊骨,牽一髮動?全身?的地方,一盤子粗針反反覆覆地扎進去,哪裡還能直得起身??
紀懷皓只是放下了雙手,沒有踉蹌,沒有按按發麻的手臂,也沒有鬆鬆僵硬的肩膀。
不像是剛剛被人從刑架上放下,倒像是走?下臺階般自然。
中官不自覺地避讓,轉瞬間,便與他擦肩而過。回頭看去,只見?他從置物架上拎起了自己的外衫,衣料一旋,穿在了身?上。
修長的手拿起案上的帕子,朝旁邊的鹽水中一沾,靴履輕抬,向牢外走?去。
半溼的微涼按在他的額間,沿著血跡擦下,乾澀、粗糲的觸感一路隨行,從暗紅變成了一抹水潤的霞色。
留下的顏色便被鹽水稀釋,浸在肌膚裡,平添了幾分血氣。
終於,他踏入風月之中,望向了那個快步奔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