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引思 騎在他脖子上。
山洞中的油燈不知被誰點逐一亮, 火光越來越盛,給綠藤染上了一層暖黃。
羅雨風眯眼望去?,只見不遠處正有人朝他們揮舞火把。
“娘子!是十四!”
羅雨風點點頭。
也是……那個人不會這麼活潑。
邊十四一到?, 立即給一邊退敵一邊帶孩子的邊五、邊十減少了很多壓力。
託他的福, 羅雨風看路也更清楚了,很快就帶著眾人闖出?了山洞。
“娘子!”
烏金自崖邊飛奔而來,邊十六、邊十二也都跟著, 還帶了人手?和馬匹。
看來是十六回?去?叫人了。
羅雨風鬆了口氣,看了看四周, 隨即皺起眉來。
“王子呢?”
邊十四回?道:“奴方?才瞧見他, 好似是追崔盈去?了。”
這種時?候, 他也沒耍甚麼小聰明?,老老實實地交代了情況。
羅雨風的面色立即凝重起來。
這麼說,方?才出?現在?崔盈之後的真是他?
那他也瞧見天師了?
自己的仇人不收拾,怎麼把崔盈盯得這樣?緊……
羅雨風不再多想, 吩咐道:“十四郎率人把這幫小童送下山, 剩下的人進洞接應明?泉。”
“喏!”
羅雨風拽住烏金,瞥了眼她腰間?的管制樂器。
“靠你?了。”
烏金瞧著她, 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嘿嘿, 娘子且瞧著吧,我也是有長進的。”
羅雨風點點頭。
又看向眾人。
“別逞強,若是實在?不敵,及時?撤退,保住性命要緊。”
自從辰珠受傷以來,她就萬事小心,遇事儘量兵不血刃,這麼些年來, 一個下屬都沒損失過?。
阿孃常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但是太平盛世,她不想為了自己的事情,拿旁人的命去?換,誰還不是孃親辛辛苦苦生下的?
眾人互相看了看,為了叫她放心,都應下了。
羅雨風不再多言,飛身上馬,直奔崖下而去?。
她試圖感應紀懷皓身上的蠱蟲,隱約還能?察覺方?向。
那是一條來時?路,羅雨風騎著塞鴻,在?河邊疾馳,樹影飛速掠過?,直至看到?前方?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奔跑中的人驚訝回?頭。
“娘子?!”
羅雨風伸出?手?來,將方?耀祖一把拉上了馬。
“沒跟上?”
方?耀祖十分懊惱。
“是我輕功不濟。”
羅雨風輕笑。
曾幾何時?,她也說過?這樣?的話?,紀懷皓聽了,總會帶她行個方?便。
方?耀祖接著說:“但她血失得厲害,我能?一路尋過?去?!”
羅雨風信她,她查了這麼多年案,不良人也當得很好。
“方?向對了就行……”
這說明?紀懷皓確實是跟著崔盈的。
崔盈受了傷,不再是來時?的悠閒,會更加警惕,若是發現了懷皓,後果不堪設想。
此人不單是不受旁人情緒所染,就連對郭相隨這個孩童也沒有手?軟,真真正正是個冷血之徒。
若說之前她還對崔盈屠門之事有所懷疑,現下卻是沒甚麼可說的了。
更麻煩的是,崔盈還不是個直勇之人,而是能?進能?退,心思狡詐,像貪婪的狼,也像狐貍。
希望他不會有事……
“駕!”
羅雨風加快了速度,直到?襄陽城門,下馬奔西南而去?。
方?耀祖還是奇怪她為何能?確認方?向,但已經不驚訝了。
只是跑著跑著,她放慢了腳步,猛地看向羅雨風。
“這個方?向不是崔海的住處嗎?!”
羅雨風也反應過?來,心覺不妙。
二人奔到?西南街坊的小宅落附近,羅雨風給方?耀祖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在?此等候。
方?耀祖吹了這麼久的涼風,已經冷靜下來,認清了“崔海受了傷還能?跑得比自己快”的事實。
而羅雨風卻是與從前傳聞中的不同……
無?論如?何,屆時?打起來,定然還是要倚仗她的。
方?耀祖點了點頭,理所應當地聽從號令。
羅雨風安撫地碰了下她的手?臂,按刀朝小宅北面走去?。
她尋了個窗戶死角,靠在?外牆聽了片刻。
沒甚麼聲音……
她當即抬起右手?一躍,指尖死死地扣住牆頭,沒再試探,直接翻了過?去?。
腳上一軟,羅雨風倏地抓住了甚麼毛茸茸的東西,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側歪去?,腰身一下子被兩隻有力的手?桎梏住,止住了頹勢。
羅雨風低頭一看。
自己正拽著一人的頭髮,踩在?他的肩膀上呢!
她立即摸向這人的臉。
入手?就是高挺的鼻子和俊秀的眉骨。
羅雨風鬆了口氣,唇角不自覺地挑起,食指彎曲,留戀的在對方的眼眶上打了個旋。
又曲起手?背,揩了揩這人的臉蛋。
真是比玉還潤,比翠還滑。
嘴巴就不碰了,剛砍過?人,手?不乾淨……
人沒出?事,完完整整的,還是那麼漂亮。
她乾脆靴底一蹬,騎在?了對方?的脖子上。
重量將這人的衣領蹭得往下竄了竄,露出?了一大截白皙的後頸。
與此同時?,那修長的指尖也虛抬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護住她。
羅雨風頓時?心情舒暢,連一路拼殺的煞氣都消散了。
她右腿一抬,旋身跨了下來,卻發現那隻伏著青藍脈絡的手?還在?反握著她的左腿。
若不是瞧見了,她都沒感覺到?……
羅雨風心裡一軟,抓起他虛握的手?,跟著蹲了下去?,平視著他。
紀懷皓先前為了跟蹤崔盈易了容,此時?就是個普普通通清秀小生。
他似乎也知道現在?的容貌遠不及從前,眼神稍微躲閃了一瞬,反倒顯出?幾分青澀來。
羅雨風眸色一暗,微不可察地笑了下,然後放下表情,與他對口型。
“你?怎麼追上來了?”
紀懷皓一愣,羅雨風也是一愣。
瞧這話?問的。
怎麼追上來了?看到?崔盈逃走就追上來了。
但羅雨風想問的不是這個。
她再次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麼進一步地解釋。
問他瞧見天師了嗎?
如?果沒瞧見,何必揭他的傷疤?
可若是瞧見了,他又為甚麼要走呢?
卻見紀懷皓抿了抿唇,隨即嘴角提起,微微垂了下眼睫,再抬眸看向羅雨風。
“梓君的事更重要。”
羅雨風:……
她緩緩眨了下眼睛,一時?間?五味雜陳。
他既然這麼說了,那就是知道天師在?山洞裡面。
明?泉瞧見仇人,先怕再打。
方?耀祖瞧見仇人,先愣再追。
他紀懷皓瞧見仇人,沒怕也沒愣,沒打也沒追,因為“梓君的事更重要”。
羅雨風覺得哪裡怪怪的。
說感動吧,也是有的。
但這人又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好像偷偷把獵物叼到?回?家的狼犬,假裝若無?其事,實則尾巴搖得飛快,直到?主人發現了獵物,它原地轉了個圈。
狗狗的付出?是真的,但就是摻了個花樣?,看似羞澀,其實在?暗搓搓地邀功。
羅雨風心底生出?了絲喜歡,卻又有些酸澀,更有種難言的感覺。
從前,玉虹的往事就像是她書信中的墨跡,知道那是團黑暗,但終究是模糊不清的。
於是,偶爾對紀懷皓生出?的心疼也是模糊不清的。
可憐他,然後就那麼過?去?了。
但在?山洞中的經歷彷彿是某種身臨其境,重寫了那段過?往,在?腦海中形成了一幕幕具體?的畫面。
就連眼前這個人深藏的痛苦也變得具體?起來,與那些汙濁和炙熱、慘叫和絕望混雜在?一起,鮮活地湧動著。
可眼前的人卻是笑著的……
難言的割裂。
時?空割裂了他們的情緒。又在?某一刻交匯,讓羅雨風窺探到?了一斑,與當年的他產生了共鳴。
羅雨風終於靠近了他閉口不言的過?去?,但他早已不是十幾年前的稚童了
這樣?的笑是他的面具嗎?
還是時?間?沖淡了一部分痛苦。
羅雨風可以肯定前者。
這就是狼狗轉的那個圈。就是皇子抖的那個機靈。
但她也希望後者是真的……
可是……時?間?真的會沖淡那種觸目驚心嗎?
看著母親被投入煉爐,只因為父親那愚蠢的一念之慾。
眼前的人笑得很動人。
微微的弧度,是教養帶來的溫雅。但又習慣性地帶著些討巧,好像知道怎麼樣?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好。
這讓羅雨風對他的喜歡絲絲抽芽,但越是這樣?,羅雨風就越感到?危險。
自己都不知道天師的蹤跡,明?泉是如?何摸來的?
當年的仇怨徹底顛倒,被留下與天師拼殺的不再是玉虹,而是曾經慌忙逃走的明?泉。
他沒有留在?山洞,究竟是為了討好自己,還是為了讓傷害過?母親的兩個人互相殘殺?
羅雨風的心思沉下,背脊微微發涼。
也許都有……
人在?一瞬間?的惡念,是很難說得清的。更何況,紀懷皓本就不是甚麼純良之人。
唯一肯定的是,羅雨風不喜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任何人當刀使。
他又在?瞞我嗎?導致我被兩個天樞境圍堵在?山洞中……
這可不是甚麼好玩的。
可他若是留下,親眼看著仇人兩敗俱傷豈不是更好?
幕後主使總要在?最?後出?現,給心存希望的勝利者落下最?後一刀。
如?此看來,“梓君的事更重要”又是有幾分可信的。
“沙——”
突然,屋前院落髮出?了稀碎的響聲,打斷了羅雨風的思緒。
好像是鞋尖微微蹭過?了地面。
羅雨風目光一凝,按住紀懷皓的肩膀。
她看了對方?一眼,因著方?才的猜忌,帶了幾分警告。
但說得話?又與此無?關了。
“藏好。”
也許是聯想到?了他當年的無?助,也許是習慣給自己留個後手?,羅雨風不想讓他直面危險。
最?好待在?這裡。
往遠了說,起碼別在?背後捅自己一刀。
卻見紀懷皓有些訕訕,乖巧點頭。
羅雨風眼睛一眯。
不對勁!
這小子心虛個甚麼勁兒?
哦!
自己叫他跟方?耀祖在?洞外別動,後來他們還是進去?了。
說不定就是他出?的主意!
胸脯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顆多少小心思!
“回?來再教訓你?!”
羅雨風狠狠剮了他一眼,轉身朝屋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