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靈承 算的。
羅雨風道:“若不是你帶那孩子回來, 她現在還在郭鎮裝神?弄鬼,這確為善事一樁。可你在讓她見過真人之後不管不顧,就連名字也未取, 你今後, 可還會悉心?教導她?”
明?泉趴在案上,晴水鶴袍下,單薄的肩胛顫抖了兩下, 背書般說道:“天?道自有?承負,積善必有?餘慶, 積不善必有?餘秧……”
羅雨風心?想:原來是怕有?了師徒名分後, 生了承負, 應了那句“前人惹禍,後人遭殃”……
她看著?明?泉,啟唇道:“李相成她們,似乎並不清楚事情?原委。”
聞言, 明?泉頓了頓, 埋在臂彎裡的頭抬起一些,看向了她。
羅雨風此話不假, 因為宋相慈在她們面前, 並沒有?刻意避開與明?泉交談,不然又怎會讓明?泉將更換的衣物帶給自己?
或許,是因為玉虹說過“原宥”。或許,是因為師祖的教誨。縱然她怨憤明?泉,也依舊在晚輩面前,維持著?明?泉的體面。
“她們年紀尚小,未曾親身經歷那場變故,儘管有?所察覺, 也只是因為長輩們微妙的態度,因此言語上避諱了些。”
“她們待你與旁的前輩不同,不是出於對過去的厭惡,而?是出於現在的你。”
羅雨風看向了案上的酒罈,酒漬胡亂地濺灑著?,與這清淨的風靈觀格格不入。
“善惡之報,如影隨形……隨的該是未來,而?不是當下。”
清風鑽過簾布襲來,掀開了書案鎮尺下的一張宣紙。上面筆畫雜亂,三三成組,最後的字各不相同,前面的二字則毫無例外,都是一個?“郭”字,一個?“相”字……
二狗猛地栓上門,終於鬆了口氣。
突然,她睜大了眼?睛,緩緩回過了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紀懷皓蹲下身,捂住了她的嘴。
皮質的手套貼在面板上,格外冰冷。
“噓。”
二狗眼?珠子都瞪了出來,拼命點頭。
紀懷皓的眼?神?和聲音都很冷淡,完全不像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
“你見過我殺人?”
二狗瘋狂搖頭。
紀懷皓沉吟片刻,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說說,這些天?發生了甚麼。”
二狗視線向下瞥,示意他先放開手。
那手剛鬆開一條縫隙,二狗的嗓子眼?裡就發出了一聲石破天?驚的嘶鳴。
紀懷皓皺眉,站起身瞧她。
二狗尖叫著?回身開門,木栓掉在地上,卻?怎麼也推不開……
膳堂後廚,幾個?小盅“咕嘟咕嘟”地響著?,散發著?素食清香。
宋相慈渾身戰慄,看向門邊。
那異族女子正斜斜地站著?,抱臂看她。
“我想你應該是言出既遂的人,既然放話讓我出不了玉陰山,就應該是有?主?意的。”
宋相慈沒有?說話,眼?神?已經冷若寒霜。
“不過……你若想下藥,也是無用。你也知我是以蒙人的身份出門行走的,對毒藥自是有?一番研究。給紀懷皓下藥,倒是能得手,但?我也沒甚麼所謂,大不了將他留在這裡,再到御前告上一狀,免得皇帝尋不到他人,怪到忠安郡王府頭上。”
到時候,官家的劍自會指向玉陰山。
宋相慈冷笑:“只要官家找不到懷皓,你怎知,聖人不會藉此機會,一併降罪忠安郡王府。”
羅雨風笑了。
“我只知道我母親不會束手就擒。屆時,戰場該是整個?中原。”
“你!”
羅雨風聳聳肩:“我沒有?威脅你的意思,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宋相慈咬牙道:“甚麼?”
“他是玉虹之子,生而?早慧,武功拔群,你何必將他當做軟柿子。”
宋相慈一愣,隨即冷哼道:“說得好聽,現在是誰握著?誰的性命?”
羅雨風點點頭。
這話,她自己心?裡糾結糾結也就得了,可不會真的為之動搖。
紀懷皓瞞著?她的事還少麼?
她語氣輕巧:“不下蠱,丟性命的可不止是他。”
宋相慈神?色一沉,緊張地抿起了唇。
不止是他?那還能有?誰?若是家族之人,她不會將話說得如此輕巧……
宋相慈突然反應過來,再看向羅雨風時,對這位傳聞中的義寧縣公有?了新的認識。
這是個?身居高位之人。
身居高位,不代表不識人間苦痛。
恰恰相反,也許她意識到了許多,所以,這些東西於她而?言,反而?變輕了。
她不會過多地在意一個?無關的人。但?若是“人”變成了“眾”,就值得她顧及。
往小了說,這絕不是一個善人。可往大了說,又極其可笑起來,因為這偌大的天?下,竟還是極需要她這個人的。
宋相慈沉默片刻,突然說道:“我聽說過你……在懷皓與你訂婚之前。”
羅雨風一愣。
“那時眾人提起你,還不是忠安郡王之女,而?是京中有?位羅小縣公,初入京時年僅七歲,還是個?女童,竟在武境大比中奪下了開陽境榜首。十二歲便如成人貌也,能斬天?權境賊人於馬下……”
羅雨風沉默。只怪當時年紀太小,留下的“事蹟”太多。
“如今見你,已步入天?樞境,並非是傳言中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我想你是極看重家人的……懷皓與你成婚,可稱得上是半個?家人?”
羅雨風沒有?想到,方才還怒目而?視的宋相慈,竟然對她說了軟話。
……是為了懷皓才說的。
小盅的蓋子被沸湯頂得“嗒嗒”做響。
羅雨風剛想開口,便被一人從身後抓住了手肘。
還未等她詫異,熟悉的聲音就響在了耳邊。
“梓君。”
羅雨風抬頭看他,眨了眨眼?。
心?道:怕是貓兒投胎轉世的,走路也沒個?聲音,在嘈雜的地方就聽不到他了,也不知是何時來的。
約莫是沒聽到她與宋相慈說話吧,若是聽到了,總該挑個?合適的時機進來。
她瞧著?紀懷皓想了想,旋即回頭看向宋相慈。
“算的。”
其餘二人,皆是一愣。
羅雨風同紀懷皓解釋:“方才在同宋道長說話。”
“阿……”
紀懷皓呆愣地點了點頭。
羅雨風狐疑地看他。
紀懷皓回過神?,忙道:“該用膳了,宋道長也一起吧。”
“阿?哦,好,好……”
眾人圍坐在了窗前又大又長的託泥食案旁。窗外紅梅開了滿枝,掛著?積雪融化?後溼潤的晶瑩。
李相成問:“你們真要走?不再多留幾日?郎君病症剛好,應該多去泡幾次溫泉。”
聽到溫泉二字,羅雨風筷子一頓。
“……可惜我們還有?事要辦。”
紀懷皓看著?她,一邊若有?所思,一邊拿起公筷,夾起豆乾放進她碗裡。
對面的二狗見這大魔頭竟然在羅雨風的面前如此賢良淑德,簡直要把眼?睛瞪出來了,一臉的欲言又止。
紀懷皓看了她一眼?,甚麼也沒表露。二狗就猛地低下頭,開始沉默扒飯。
羅雨風沒注意他們的小動作,只是看了看自己的碗。
裡面各式各樣的菜都有?,分量很少,但?全是她愛吃的。
自開啟飯以來,她就沒自己夾過菜。
小皇子的溫柔小意!
很好很好!
一瞬間的欣喜過後,她下意識地看向了宋相慈這個?夫家人。
果然,宋相慈冷冰冰地看著?她的碗,很不滿意。
只見宋相慈沉默地舀起一勺蓮子,朝紀懷皓的碗中放去。
眾人瞪大眼?睛,看向宋相慈,又看向紀懷皓,鴉雀無聲。
師兄為何會給這郎君夾菜?!
羅雨風撇過眼?,緩慢地嚼了嚼,壓下了欲要上揚的唇角。
宋相慈清冷地與眾人對視,叫人打消了所有?不端正的想法。
“哦!”
李相成恍然大悟。夾起一筷子竹筍,放進了紀懷皓碗裡。
“還是師兄細心?,這傷患吶,是要多吃東西,你既然不能留在這泡溫泉了,更要補補身體,待下了山,也要適當吃些肉食,但?不能太油膩。”
其他小道士們也紛紛向大師兄宋相慈看齊,一個?接一個?地給紀懷皓夾起菜來。
她們只是因為對養蛇好奇才與羅雨風攀談,與紀懷皓僅有?幾面之交,話都未曾說過,更不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卻?不想,在無意間做了親人之舉。
紀懷皓眨了眨眼?,似乎不知該如何反應,下意識地用目光去尋羅雨風。
羅雨風笑眯眯的,也夾了根蘑菇給他。
“既然道長們都如此說了,便多吃些。”
紀懷皓愣了愣,待回過神?來,不知所措地扯了下唇角,輕聲道:“多謝……”
有?那年紀尚輕的小道士,許是第?一次見他笑,竟是微微紅了紅臉。
“哎呀,客氣客氣!郎君這般的好相貌,多笑笑才更好呢!”
恍惚間,紀懷皓彷彿又聽到了阿婆的言語。
“就要這樣才好,有?個?笑模樣,別跟你那個?爹似的,成日板起個?臉……”
“對!我年輕時也愛笑的......哎!從前在風靈觀見過玉虹,她好像也是個?愛笑的。”
“皓兒乖,就要像阿婆和阿姨才好……”
低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緩緩喚回了他的思緒。
“待我們將事情?辦妥,再回來找你們玩……”
李相成精神?頭十足地拍手叫好。
“到時候你再帶幾條蛇來!要活潑些的,哎呀,那是不是得避開冬天??沒事沒事,甚麼時候來都可以,屆時帶你們好好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