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靈紙 不顧顏面。
客房內, 羅雨風刻意沒去管那食盒,轉身坐到了窗邊,望向?遠處的山頂, 若有所思。
實則默默在意身後的動向?。
“……你幾日未進食了, 快吃吧。”
無論如何,飯還是得吃的。
紀懷皓的表情柔和下來,去開了那食盒。
他手?腳很輕, 竹蓋擱在木案上,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散發著食物的香味, 透過白?氣去看, 是幾抹綠意,蓋著排列整齊、邊緣微卷的寬面?。
紀懷皓看了一會兒,適才反應過來什?麼。
他愣了愣,看向?羅雨風歪在窗邊的背影。
也許是自己多心……
先前, 李相成說了什?麼?是休風想吃, 這?才幫她帶了一碗。
她雖不挑食,但也不喜吃素, 為何會想吃素面??
難道真?是她有意……
可?又?怎會這?麼巧, 今日既不是節前,也不是節後,而是上元……
紀懷皓張了張唇。
“……梓君不吃麼?”
低柔的聲音傳來,語氣似乎比平常還要淡:“阿……你吃。”
紀懷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半響,才又?看向?那碗麵?。
白?氣散去大半,綠葉浸在淺色的湯汁裡, 青翠欲滴。
慢慢地,眼前的白?霧又?濃了起來,伴著水意。
“梓君……”
羅雨風輕聲應道:“嗯?”
“我們也去看看吧……”
羅雨風一愣,移開了黏在山頂木屋上的目光,扭頭看向?紀懷皓。
窗外的陽光被她擋住了小半,映出了她的影子,一直延長至紀懷皓身前……
入夜。
皓魄當空,猶如寶鏡,仙籟之音自遠處悠然而至,更顯得此處靜謐,不似人間。
至此,羅雨風方才覺悟:明泉此人,說的靠譜話?不多,唯獨兩句。
一是“我師傅一定功到病除”。二是“上元為天官司賜福之辰,踏歌燈會、舞樂百戲、祈福大典,應有盡有”。
羅雨風站在山頂,隔著整個風靈觀,都能感受到前山是何等盛況。
玉陰山雖不難登,但上山的路是條幽徑,取了“清淨”之意,沒想到節日之時?能夠彙集這?麼多人……
想來,不是雲遊而來的道友,就?是至誠至信的善士。
而她所在之地,卻是截然相反。
山頂小屋門前,既無人動作,也無人言語。
半響,紀懷皓朝門伸出了手?。
倏然,羅雨風將他拽住。
紀懷皓一愣,看向?她,輕聲問道:“怎麼?”
羅雨風眨了眨眼,冷不丁道:“你說些我的好話?。”
紀懷皓更愣了。
“現在?”
羅雨風點頭。
紀懷皓輕笑了一聲,眸中映上了盈盈的月色。
“在這??”
羅雨風復又?點頭。
“嗯。”
紀懷皓雖不知她要做什?麼,卻還是依順著。
“……梓君很好。”
他目光沉沉地,好像將人浸在了自己暖黃的眸光裡。
羅雨風眨了眨眼睛,勉強將自己從那片月池中拔了出來。
叫他說句好話?,他就?說個“很好”……
可?任誰看了他的眼睛,都知道他這?不是敷衍,自然也無法生?出埋怨。
羅雨風無奈道:“多說些。”
紀懷皓垂眸想了想。
腦海裡一下子蹦出了許多念頭,覺得這?也好,那也好,念頭多得辨認不清,最後重疊出的只?有一個“好”字。
“……”
如此賣乖弄俏之人,竟一時?無言了。
羅雨風皺眉,眼神不滿。
紀懷皓連忙撇開一腦子的雜亂,先開了口。
“梓君就?是很好,人好,待我也好……”
羅雨風督促道:“倒也不用挖心思去想,哪管是說些囫圇話?呢,不算假就?行了。”
紀懷皓哭笑不得。
“梓君何出此言?梓君的好,哪裡要挖空心思才能想得出來?”
羅雨風聽慣了他的討好,只?道:自己是真?不在意這?個。
她自認對紀懷皓沒什?麼太好的,或者說,她沒有“特別”地對紀懷皓好。
她對紀懷皓,充其量是“需要特殊關照的下屬”。對方做出了一副好性子,她自然也就?多了份耐心。
至於插科打諢……只?是夫郎這?個“特殊身份”帶來的附屬品,無關好壞。
即便?發現自己喜歡他,也不過是多了些無謂的慾念。
別說對他好了,沒故意欺負就?算她羅雨風心善。
唯有的善心就?是不必他伺候,結果又?因此鬧了好大一通……
羅雨風嘆氣。
“貧嘴,你要好好地說,認真?地,嚴肅些。”
紀懷皓苦笑自己的話又未被當真?,但聽了後半句,也琢磨出一絲意思來。
他看了看院門,又?看向?羅雨風,忍俊不禁。
“梓君是擔心貿然入門,母親怪罪?”
羅雨風眯了眯眼,算是不太高興地預設了。
紀懷皓笑道:“那不若與奴親近些,總比奴嘴笨,說些傻話?強。”
若不是羅雨風謹慎,險些就?要上手?打他。
“呵,在長輩面?前狎暱,虧你也想的出來。你可?是故意害我的?”
紀懷皓連忙搖頭。
“不是不是,親近並非狎暱……是懷皓錯了。”
說到最後,他眼中失落,好像還帶了絲委屈。
羅雨風就?沒見過他這?麼不顧顏面?的閨中兒郎!
從前石林裡幽會便?是,隨隨便?便?就?給摸了……只?是婚後的儀態修養頗好,男德尚可?,便?被他糊弄了過去。
自溫泉一事,才叫羅雨風想起了這?茬。
羅雨風斷定:“你還在害我!在阿家門口認錯!擺明了是讓阿家覺得我欺負你。”
紀懷皓被一句句的“阿家”給定住了,半響反應不過來。
按理來說,他該叫玉虹“阿姨”,而不是“母親”,羅雨風也該叫玉虹的位份,而不是“阿家”……
紀懷皓微抬的眉眼彎了下來,斂著說不出的柔和,似是水,又?似是光。
“不必我說,母親也會知道梓君有多好了……”
羅雨風不明所以,但被他這?麼看著,倒真?信了幾分。
“……即便?如此,場面?話?也要說說。”
紀懷皓抿唇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要說了。梓君乃是名山之仙,靈水之龍,拂露華之春風,攬明月之長空……”
羅雨風翻了個白?眼,直接捂住了他的嘴。然後轉面?向?門扉,雙手?合十拜了一拜,唸叨了些“勿要怪罪”之語,言罷,便?站在了一旁,等著紀懷皓開門。
這?般打岔,紀懷皓也無需再做什?麼心理準備了,只?頓了頓,便?推開了屋門。
多虧風靈觀人在玉虹夫人的舊居外掛了燈籠,屋中一眼望去,還算分明。
居中的是廳,只?有一張梨木案,兩張椅。並無繁雜裝飾。看起來是任意擱置的,平常並不待客。
羅雨風點了火燭,跟著紀懷皓朝西邊走去。按理,那裡應是書房。
一進門,便?與廳中天差地別。
書房內擺得滿滿當當,全是書架,架上書籍也很是工整。仔細一看,還是按類別與名稱排序的。
羅雨風雖然不好仔細翻閱岳母的東西,但一眼望去,便?能將玉虹所看之書瞭解得七七八八了。
都是道家之書。
羅雨風覺得奇怪,如此喜好單一的人可?不常見。她左看右看,試圖從哪個犄角旮旯找到本?閒書。
可?惜,書架上下都沒有藏其他的書,就?連窗邊書案也只?擺了鎮紙,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果真?是一心向?道……”
紀懷皓站在案邊,許是回憶起了母親的種?種?,遲遲沒有言語。
半響,他看向?身邊的書架,手?指伸進了木架與書籍的夾縫,隨手?摸了一下。
指尖空空,什?麼都沒有。
羅雨風問道:“阿家的習慣?”
紀懷皓回過神,點了點頭。
“母親不喜雜物,案上若有紙張,定會先疊起來,隨手?塞進夾縫裡,待回頭有空了,再拿出來整理。”
羅雨風走到他身邊,也伸出了手?指,不過,她比紀懷皓矮些,摸到的是更下面?的一層。
她觸碰的是書側,入手?也是紙張的觸感,手?指收回,竟然帶出了一樣東西。
方方正正的小紙,微微透著墨印。
厚度不對……
羅雨風用手?指抿了一下,才發現這?是折了兩次的宣紙,只?是每一個邊角都是相互重疊的,正正好好,沒有偏移一絲一毫。
所以她才沒在一開始反應過來。
她動作一頓,夾在指間的紙片往外遞出,抬頭看向?紀懷皓。
紀懷皓愣愣地,緩慢地眨了下眼睛,適才伸手?接過。
他將紙張放在羅雨風的燭光下,緩緩地翻開兩次,便?見一團團黑墨映入眼簾。
羅雨風下意識眯眼,仔細辨認,只?見這?墨跡都有字形,應是筆墨還沒幹就?被折了起來。
卻不知書寫時?,是被什?麼事打擾了?
前頭的字更幹些,也就?更清晰些,露出的筆鋒冷厲,一派逍遙意,只?是力度略有些虛棉,似乎字跡的主人身體抱恙。
想必是在遭遇變故後,尚未修養完全時?寫下的。
將能辨認的辨認一番,大致寫著:待某走後,相慈便?託於諸位師伯師兄照料……相和爭強,還需悉心導之……”
羅雨風一愣。
相和是誰?
聽著道名,應當是與宋相慈、李相成同輩的弟子。今日上元,就?連下山追查的碧峰都回來了,人數理應齊全,為何從未聽說過她?
紙張越看到後面?,便?越墨跡紛雜,根據前後文脈和沾在紙張上的墨印判斷,應是:事已矣,還者失,此身還在無還間,吾輩皆非世間人……原宥她……
羅雨風皺眉。
原宥誰?
應當不是前面?提到的相和。
按輩分看,此人在當時?應該年?紀尚輕,只?是“爭強”,也不是什?麼需要被原宥的事情。
羅雨風心中隱隱有個猜想……
她看向?紀懷皓,燭光在這?人的臉上跳躍著,襯得神色更沉,捏著紙張的指尖泛著白?,看不出對這?需要原宥的人知情,還是不知情。
燭火驟然一曳。
羅雨風還未等那火苗回正,就?倏地吹滅。拽著紀懷皓的手?腕蹲下了身。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