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心意 第二雙眼睛。
羅雨風看了?紀懷皓一眼, 又撇過了?頭,沉穩地翻了?一頁。
“怎麼想?起同我說了??”
紀懷皓垂落在腿上手緊了?緊,內勾外翹的眼睛抬起, 燭光將他的眸底照亮, 一灼一熄。
他溫聲?道:“奴說過,想?做梓君的第二雙眼睛……”
羅雨風看向了?他。
對方眸中的燭光,便也映到了?自己眼中。
只是微弱了?許多……
那話, 她是記得的。
不知為何?,她對經歷過的情?景總是記得清楚。
訊息, 是個極重要的訊息。
承諾, 也是個極好的承諾。
只是現在, 並不是一個最佳的時機……
因為她一年以來的懷疑,在那陣風中,被突然落實了?。
意料之中。
談不上一個悶棍。
但卻有被砸了?一悶棍的幻覺。
這感覺太?悶了?,沒有疼, 沒有怒, 甚麼都沒有。
只有鼻腔微微的不通暢,舌尖殘留的鐵鏽味兒, 和胃裡正在上湧的絲絲葷氣。
她知道, 因為那陣風,她漏掉了?許多資訊。
她沒有聽到紀懷皓的回應。
此事是不確鑿的——可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就?彷彿是在為他開脫了?。
羅雨風不允許。
此人有謀劃,謀劃牽扯到了?自己的性命,隨時可能發作。
她有底氣,自然可以觀望。
卻絕不允許自己為他開脫,哪怕僅僅是一個念頭。
羅雨風將書正在面前,只露出了?一半眉眼。
“此事, 成?華可會知曉?”
紀懷皓唇角微抿,隨即又柔和地彎起了?來。
他想?了?想?,適才說道:“這可難打包票……”
說罷,他又笑了?笑,語氣輕鬆道:“不過,無論她知不知曉,奴都能教她知曉。”
羅雨風突然意識到:無論他在宮裡攪弄甚麼風雲,自己都是難管的。
她低下頭,又翻起了?書。
“那你去?教她知道吧,總歸不要牽扯上我就?行了?。”
儘管羅雨風態度冷淡,紀懷皓還是露出了?幾分欣喜,像是個成?功討好了?主?君的侍者。
“那若是還有旁的訊息,奴也說給?梓君聽。”
羅雨風多瞧了?他一眼,看書的動作卻沒停。
“行阿。”
反正他說歸他說,我信歸我信。
“你可有甚麼想?要的?”
紀懷皓愣了?一下,苦笑道:“奴不是為了?討好處。”
羅雨風瞥眼看他:“那是為了?甚麼?”
紀懷皓直了?直身子,像是在展示自己一般,帶著妥帖又好看的笑容:“自然是為了?同梓君親近了?。”
他面上微紅,似是說了?這樣的話,有些羞赧。
羅雨風的眼簾低了?一瞬。
“哦,同我親近……”
莫不是熟客好宰吧?
她幽幽地說道:“世上夫郎,不是都要親近梓君的。”
紀懷皓愣了?一下,輕輕垂下了?頭。
燭光搖曳,給?那張拒人以千里之外的面孔增添了?些許暖意。
他低聲?低氣道:“那就?算奴的拳拳盛意,欽敬之忱吧……”
羅雨風:……
耍甚麼寶?
她讓紀懷皓退下,然後歪過身子,閉上了?眼睛。
打壓佛門……
聖人再如?何?不濟,只一個念想?,便能讓不知多少人左支右拙、輾轉反側了?……
翌日,羅雨風不用人叫就?起身了?。
她披著氅衣,坐在桌前寫寫畫畫。
人力、土地、錢財……
要說打壓一股勢力,最先涉及的只能是這幾樣了?。
但在大?齊,還有一件極重要的——武學?。
天下門派共一石,道佛兩教可佔五鬥……
若是佛門失勢,江湖各門各派就?少了?個領頭羊,恐要出亂子。
至於宗教,那便只剩道教牽大?頭了?……
道教……
風靈觀……
玉夫人……
此事會與他有關麼?
說曹操曹操到,低潤的聲?音從門外響了?起來。
“阿秭?這麼早,可是起身了??”
羅雨風道:“進。”
她放下筆,看向來人。
“你可曾去?過玉陰山?”
紀懷皓的笑容露出了?些許恍惚和茫然。
“未曾……”
羅雨風見他這副神情?,也不再問了?。
“收拾收拾吧。”
紀懷皓疑惑道:“去?哪兒?玉陰山麼?”
羅雨風張口:“回洛陽。”
“阿……”
待羅雨風看過來,他又恢復了?微笑:“都聽阿秭的。”
一副乖巧模樣。
當日,羅雨風果真?帶著紀懷皓往洛陽趕了?,臨走前也不忘將蛇留給?了?妙覺。
“蛇去?毒不是那麼容易的,只要是見血的事,就?有難癒合的風險,況且,毒囊也是會再生的……”
妙覺僵硬地捧著蛇,聞言面色更不好了?。
羅雨風笑了?一聲?,不再逗他。
“師傅不必多慮,我既已出手,便是有十成?的把握,它去?毒不易,師傅可要好好待它。”
說完,也不管妙覺磕絆著想要說甚麼,帶著紀懷皓揚鞭而去?了?。
羅雨風倒不是真的不去玉陰山了,只是現下不是一個好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聖人打壓佛教之事。少林寺風平浪靜,再待下去?無異於守株待兔。聖人有此想?法,還不知是受了?誰的“提點”,事關親佛世家?,羅雨風不信對方會直來直往地下手。
何?況,還有人想?要她的命呢……
總歸要先回洛陽一趟,京洛通訊方便,京中若是有動,隨時都能反應。而且,節日已過,斯木他們也該有所行動,雖有烏金、十六遮掩著,但總不露面也容易叫人起疑。
她提前傳書給?了?斯木,說自己很快便回。
本想?一口氣趕回洛陽城,不成?想?天公不作美,半路開始風雪交加,眼瞧著天色也要暗下來了?,別說是羅雨風了?,連馬兒也難看路。
逆風而行,人疲馬乏。
羅雨風心道:“到底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就?算倒黴,遇到大?雪封路,這麼點路程,爬也爬回去?了?。”
她放慢了?速度,打算找個地方歇歇腳。
幸而大?齊經貿繁榮,京洛一帶,又是臨近官道,沒有甚麼真?正意義上的荒山野嶺,不遠處就?能看見一處村落。
羅雨風下了?馬,帶著紀懷皓往村口去?了?。
村口的柵欄旁歪好多著空的推車,想?來是怕貨物受凍,已經搬進屋裡。
本以為這鬼天氣,應該沒甚麼人在外遊蕩的,沒成?想?這村子竟然十分熱鬧,村民們一邊說話,一邊往內聚集,來了?羅雨風和紀懷皓這樣的異族人,也沒個人盤問盤問。
羅雨風正納悶呢,便見一個漢子匆忙路過,被屋裡的娘子叫住了?。
“這天兒你還往外跑甚?!”
“嗐,壯山家?的三小子又鬧起來了?!”
“呸,管你甚麼事?他倆小子出事,還有他家?老母爺們兒呢!也用得著你?鬼怪作祟你也敢亂瞧!”
“哎呀,不是,來了?個道士!”
“啊?前兒不是說要找和尚麼,怎麼來了?個道士?”
“這不是到了?人家?攢功德的日子了?麼,正四處巡視呢,村長一碰見,就?把人請來了?!我去?瞧瞧,回來再跟你說!”
“……”
羅雨風挑了?挑眉,在心裡一數,發現確實是到日子了?……有熱鬧,不看白?不看。
於是她也牽著馬,跟上了?人流。
這村子不大?,沒走多遠,便瞧見前方圍成?了?一個小圈兒,許是因為風雪,眾人都捱得緊密,一個湊一個地竊竊私語。
“這道士也年紀太?輕了?吧,跟個娃娃似的……”
“噓!別亂說話,你懂個球兒,這叫駐顏之術!”
羅雨風更好奇了?。
她一個異鄉人,若是貼人群太?近,難免引起議論,可若是站在人群之外,便也看不到甚麼,只能將腦袋上下左右地擺動,努力尋找縫隙。
“呵……”
羅雨風回頭瞟了?紀懷皓一眼,對方溫和地看著她笑。
羅雨風面無表情?。
“你看得到麼?”
紀懷皓比尋常男子高些,也比她高出大?半頭。
紀懷皓點點頭:“湊合。”
一雙手攬住了?羅雨風的腰身,將她往上託了?託,她的視線被一下子抬高,整個視野都有些不真?實。
果真?看到了?人群裡的情?景,跟紀懷皓說的一樣,“湊合”,但也夠用了?。
那是一個正在手足亂舞的羸弱少年,和作壇施法的年輕道士。
道士果真?長了?一張娃娃臉,確實不是讓人覺得靠譜的長相……
但人不可貌相,看她作法時行雲流水的樣子,說不定是個有真?本事的。
羅雨風剛這樣想?,就?見一陣風饕雪虐,烏濛濛的雲飄了?過來,那羸弱少年突然暴起,朝眾人衝去?。
“三娃子!你要做甚!”
眾人尖叫著退開了?一些,有幾個娘子和壯漢並不懼他,上前將人扯住,大?家?紛紛鬆了?口氣,又見一團哄亂之後,那少年竟衝了?出來,被甩開的幾人皆是滿臉錯愕詫異。
“怎麼回事?”
“攔住他!”
這人瘦瘦小小的,動作卻很快,也不知是從哪裡鑽出的力量,正朝著羅雨風的方向衝來。
紀懷皓上前阻攔,卻被羅雨風一把拉住了?。
羅雨風很少見到這樣犯瘋病的人,出於謹慎,待此人越過他們,才伸手在對方的後衣領上拽了?一把。
“砰”地一聲?,人倒在了?地上。
道士緊隨其?後,飛步上前,“啪”地一下在少年的頭上貼了?張符紙,少年就?此安靜下來,癱軟在地,一動不動了?。
眾人驚奇不已:“哎呦,這就?降伏了??可真?是活神仙!”
羅雨風:“……”
她看得很清楚,這分明是將人打暈了?!
又跑來了?幾個人上前檢視,形色焦急,應當是少年的家?人。
一位中年漢子轉過頭來,滿臉驚憂。
“道長,這……我家?三娃現在怎麼樣了??!”
道士高深莫測地揮了?揮拂塵,可惜風雪太?大?,拂塵並不受她控制,長長的白?毛糊了?她一嘴。
她呸了?呸。
“……無事,待我給?他服下丹藥,再為他誦經調理精神,自然就?好了?。”
漢子大?喜過望。
“多謝仙人,多謝仙人……”
作者有話說:【小貼士】道教無論男女都稱“道士”、“道長”,男為乾道,女為坤道。本來是沒有“道姑”這一說的,這個詞最初也是貶義的,據說三姑六婆的三姑之一就是道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