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借名 留月
羅雨風估計這掌櫃見多了編假名字的人, 應該也?無?所謂他們叫甚麼。但又多多少少為這麼假的兩個名字感到尷尬,於?是她不想多看,先行?跟著?店裡的夥計上了二樓。
掌櫃縷了縷筆尖, 在冊子?上寫下了六個字。
山斷雲。
山留月。
紀懷皓落後了一步, 正好看見她寫的字,愣在了原地。
掌櫃“哎呀”了一聲,面帶愧色地問道:“可?是小老寫錯字了?沒讀過幾本書, 俠士莫要怪罪……”
紀懷皓的眼神?柔和了幾分。
“沒錯……”
然後多掏出了一點碎銀子?,將房錢付了。
掌櫃驚喜道:“多謝俠士!”
紀懷皓上了樓, 先將自己的房間檢視了一番, 再去敲了羅雨風的房門。
“進。”
紀懷皓得了允許, 推門進房,正看見羅雨風在脫外衣,他愣了一下,聽到走廊有聲音, 立馬轉身出房, 關上了門。
“哎!”
門外的夥計被嚇了一跳,桶裡的水都晃了出來, 紀懷皓彎腰將兩個桶穩住了。
紀懷皓看了他一眼。
“我來。”
夥計愣愣地點頭, 鬆手?將桶交給了他。
“你走吧,不必再上來了。”
“哎……好嘞。”
夥計雖然納悶,但也?樂得自在,轉身走了。
紀懷皓這才又開門進去。
羅雨風:“你放下吧,我自己來。”
烏金和十六都被留在洛陽混淆視聽了,他們不在,羅雨風也?還是用不著?紀懷晧幹活。
紀懷皓微微抿了下唇。
“梓君可?要填了那公驗?”
羅雨風也?有此?意,總歸是穩妥些好。
“要的。”
“懷皓能幫忙嗎?”
羅雨風沒甚麼意見, 只一點:“你若總是叫破自己的名字,我就要懷疑你是故意暴露行?蹤了。”
為防萬一,羅雨風可?是打出了洛陽城起,就未叫過他“王子?”。
紀懷皓失笑:“我……那便?說留月吧,梓君明明知道附近沒有旁人。”
他並未刻意加深咬字,卻彷彿將“留月”二字在唇間含了一回似的。
羅雨風聳聳肩,她阿孃在書房謀逆之時,也?覺得附近沒有旁人……
自從?那事起,她快把?“隔牆有耳”這四個字刻在骨子?裡了。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小皇子?一個天昭司編外人士都能有這般本事,真不知世上還有甚麼樣?的奇才。
這麼一說,大官拿著?天昭司這麼大的一把?刀,應當是整個京城訊息最靈通的人了吧……
怪不得坐了這麼多年皇位都沒被踢下去。
可?惜,我羅家暫且沒甚麼能被他抓住的錯處。
羅雨風自動忽略了她阿孃差點謀逆的事實。
她一邊思忖著?,一邊轉去了屏風後面,將水倒入了浴桶。
紀懷皓這才反應過來她要做甚麼。
低柔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伴著?衣料的摩擦聲:“既說了是姊弟,便?如此?寫,凡事往武陵靠就行?……”
反正師傅說過,要是出門闖蕩儘管提他的大名,大名是不敢提的,地名倒是可?以。畢竟任誰也?想不到,烏族王室的嫡女會裝作蒙人。
紀懷皓耳邊盡是水聲,他吶吶地回了句甚麼,連自己都聽不清。
“怎麼站在那裡?可?是有甚麼東西?”
眼見著?羅雨風謹慎的毛病發作,要出來檢視了。
紀懷皓回神?,連忙道:“沒甚麼,只是在想公驗放在何處了……”
聞言,羅雨風又在浴桶中歪好了。
“哦,包裹裡有個扁木盒,你開啟看看,筆墨在長木盒裡。”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敢弄壞甚麼東西,我就打斷你的腿。”
紀懷皓翻包裹的手?頓了頓,唇角落了一瞬,復又揚起來。
“腿打斷了,梓君可?會養我?”
羅雨風閉著?眼睛,單手?撐著?額角,聞言笑了一笑。
“那就要看你是無?意的,還是故意的了。”
便?聽紀懷皓道:“若是故意的又當如何?”
“那我看你是想家了……”
紀懷皓屏住了呼吸。
“就在你的東間養腿吧。”
她說的家,不是宮裡,而是斜眀院……
紀懷皓低頭輕笑,猶豫了一瞬,狀似無?意地問道:“怎麼還是東間?”
羅雨風一邊往身上撩水,一邊奇怪道:“房間都讓給你了,你不喜歡?那你想住哪?”
紀懷皓忍俊不禁。
怎麼還管他喜不喜歡?
想起與西間相通的耳房,比東間還離她近些……
他輕聲問:“那耳房呢?”
羅雨風更奇怪了。
“有大的房間,為甚麼要住耳房,十六都不常住的。”
十六正經住的是西廂房,邊十三郎也?住那,兩個侍女住的是東廂房,都是一人一間,條件十分優渥。
紀懷皓笑著?搖了搖頭,她當真是個會考慮實在處的。
“若是說好房間,西間也?很好,我也?想同梓君住在西間。”
羅雨風笑了。
“你腿都被打斷了,還要住我房間?我不要,看著?都煩心。”
紀懷皓哀嘆道:“那倒是要怪梓君心善了……”
他寫好了一張公驗,又展開了另一張,先把?筆懸在了姓名處,一筆一劃,細緻地寫上了“山留月”。
剛寫完月下的提,忽覺身邊有溼氣水意,他轉頭去看,便?見羅雨風穿著?內衫,正在瞧他寫字,溼發浸染了衣衫,從?她肩頭落了下來。
紀懷皓的視線緩緩上移。
她自打離了洛陽城,面色便?愈發紅潤,如今泡了熱湯,更加活色生香起來。
手?腕突然被拉開了些,紀懷皓低頭去看,正見一小滴墨珠打在地上,發出“啪”地一聲細響。
紅唇開合,輕柔低潤:“字寫錯了。不是流水的流麼?”
紀懷皓抬頭看她,眼神?怔愣轉向溫柔,他只笑了笑,並未應答,而是撂下筆,取出了長巾,為她擦拭頭髮。
羅雨風坐下,拿起了公驗,看他都編了些甚麼。
寫得有模有樣?的,到底是經過皇子?的教育。
羅雨風問:“從?前是誰給你絞頭髮的?”
“維康。”
“那你怎麼連這個都會?”
紀懷皓自然道:“看過宮女為阿姨絞頭髮。”
羅雨風頓了頓,他連絞頭髮的事記得,想來也?是個早慧的……
“先……你阿婆待你如何?”
紀懷皓笑了笑。
“阿婆很好。”
羅雨風暗暗嘆了口氣。
可?恨先帝沒能長命百歲,不然哪有這一籮筐爛事……
她的手?朝後摸了摸,打算自己把?頭髮絞乾,省得先帝在天上瞧見自己的愛孫服侍人。
紀懷皓躲了躲。
“梓君做甚麼?”
尾音拉的比平日長了一點點。
他聲音低沉,旁人許是聽不出來,羅雨風卻覺得他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嬌。
羅雨風想了想,把?手?放下了。
先帝那麼一個勵精圖治、任賢革新?的大娘子?,估計也?受不了這個……
她掙扎道:“不用太仔細,一會兒內力烘烘就幹了……”
“知道了,再絞一會兒……”
羅雨風只能又拿起手?頭的公驗,想要模仿著?小皇子?的筆跡,給這“山留月”編寫來歷,但擔心被人識破,便?又放下了。
她趴在桌上,沒一會兒便?氣息勻稱起來。
紀懷皓一頓。
先前寫公驗時還不信自己,這會兒便?在手?下睡著?了……
她心裡可?是有些信我的?
若是碰到她的頭,她會醒麼?
紀懷皓想了想,覺得是會的,不僅會,還會“夢中殺人”。
他忍了下,思忖自己要不要自掘墳墓。
反正她不會將我退回宮裡,我只淺試一下……
掌心散發出了內力,謹慎地攬上了微發,先是髮尾,而後漸漸上移,離她的頭部?越來越近了。
“嘶~”
紀懷皓收回內力,沒敢妄動。
只見一顆蛇腦袋,正晃晃悠悠地看著?自己,發出了兩條紅色的幽光。
是條精緻的小白蛇。
羅雨風動了動,回過頭來。
紀懷皓一看,不禁失笑。
這人眼睛都還沒睜開。
他低聲道:“梓君救我……”
羅雨風艱難地抬了抬眼皮,便?看到了一條蛇影,她清醒了幾分,又多瞧了幾眼,見那蛇並未攻擊人,便?慵懶地問道:“你做甚麼了……”
紀懷皓的掌心便?又散發出內力來,在她髮絲之間流竄。
羅雨風默了默,伸手?去勾那條小蛇。
“沒事,別怕……”
也?不知道是在對蛇說,還是對人說。
她將蛇勾回到懷裡,然後又趴了下去,散開了內力,將頭髮根部?烘乾了。
紀懷皓見她困頓成這樣?,也?不欲再打擾她,將人抱回了床上。
他躺在一旁,下意識看向了羅雨風。
對方的內衫突然動了動。
一顆小腦袋鑽了出來,投過來了兩個小紅點。
紀懷皓嘆了口氣,他翻身扣好了手?銬,復又躺了回去,和這條小蛇對著?,大眼瞪小眼。
……從?前把?我銬住,竟不是保護她的,而是保護我的。
若是被它咬了,興許半刻鐘就要斃命了。
她醒後會救我麼?
算了……比起我來,她十成十的更信這蛇,定會覺得是我圖謀不軌。
紀懷皓歇了心思,不打算再熬蛇了。
他的視線一移開,小蛇便?耷拉了下腦袋。
紀懷皓剛打算閉眼,就見那蛇又支稜起來,轉向自己的腰間。
“啾?”
紀懷皓一個激靈,趕緊捂住了毛茸茸的小傢伙。
小蛇被聲音吸引,又往外爬出了一點,連帶著?羅雨風的衣口也?敞開了些。
紀懷皓眨眨眼睛,抓著?夏藏便?背過了身,把?它揣進了自己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