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嗷嗚
被李璋接連幾次否定?, 蕭墨染清俊的臉上不由現出一種失意的慍怒。
卻沒?有像以前那般疾聲?厲色地發作?。
他胸膛重重浮動一下,盯視著?李璋緩聲?道:“你也要替她做決定??和你們王爺一樣。”
李璋明顯一愣,下意識地去看南玫, 竟不知如何回答。
還沒?等?南玫說話,蕭墨染生?怕她拒絕似地搶先道:“我在吳郡吳縣買了座宅院,誰都?不知道那個地方。”
“吳郡完全由朝廷掌控, 依託大江天險, 任憑北邊再亂, 也波及不到吳郡。而且江南富庶, 景色秀麗,你一定?會喜歡那裡。”
“江南?”南玫想到了甚麼, 一絲複雜莫名的情緒漸漸浮現在眼中。
“你想起?來了。”蕭墨染聲?音很輕,笑容很苦,“江南可採蓮, 蓮葉何田, 魚戲蓮葉間……”
“剛成親那會兒,我教?你念這首漢樂府相和歌《江南》,你說想象不出來江南是甚麼樣子,現在, 你可以親眼去看。”
他將兩張紙遞給南玫。
是地契和房契,寫的是她的名字,日期正是他們成親之後的一個月。
南玫怔怔看著?手裡那薄薄的兩頁紙,只覺胳膊好重,“你從來沒?和我說過……”
“早該跟你說的, 我都?後悔死?了。”蕭墨染說著?一陣傷心,差點落下淚來。
如果他不自作?聰明隱瞞身份,收起?那些彎彎繞繞考驗人的心思, 他們絕不會落得今天勞燕雙飛的境地。
南玫心裡頭也是一陣酸熱,卻是將地契房契遞給他,“我現在不想去江南。”
那就是要去北地了。
蕭墨染滿嘴苦澀,這個結果他不是沒?設想過,卻沒?想到她片刻的猶豫都?沒?有,就選擇了元湛。
可北地也危機四伏,朝廷斷了元湛的糧草軍餉,北地苦寒不如中原富饒,歲入有限,去年冀州水患,到現在還沒?緩過來,修河固堤,春耕夏耘,光北地民生?就夠元湛頭疼的。
更不要提齊王和朝廷這邊的壓力,還有眈眈逐逐的胡人。
蕭墨染很想把這些弊端掰開了揉碎了,好好跟南玫分析一番,然而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來。
元湛陷入今日的困境,他是推手之一。
祖母害得她小產。
母親對她冷眼旁觀。
在她眼中,恐怕蕭家沒?一個好人,他說元湛不好,不僅說服不了她,更可能起?到相反的效果。
蕭墨染沉默半晌,又?把那兩頁紙放在桌上,說:“你孃家人也去北地?”
南玫情知他誤會了,卻沒?解釋,含糊道:“變賣房子地甚麼的還需要段時間。”
“都?這個時候,還要那些身外之物幹甚麼,統共也沒?幾個錢。”蕭墨染不贊成地搖搖頭,“而且一家子人目標太大,賣房子賣地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要跑?”
這倒是南玫沒?想到的,一時有點著?急。
李璋插進來說:“我們會安排好的。”
我們,蕭墨染理所當然理解成“元湛”,於是又?沉默了。
帶著?潮氣的風撲進屋子,從三人中間穿梭而過,院外的白楊樹嘩啦啦地響。
蕭墨染最後說:“如果北上,一定?要小心齊王,他心狠手辣甚麼都?做得出來,皇后倒在其次,她需要我和朝臣的支援,名義上你還是我的妻子,皇后不會把事情做絕。”
他走了。
門口拴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黃馬,四條腿比竹竿也粗不了多?少。
他也瘦了,半新不舊的衣服晃晃蕩蕩套在身上,風一吹,衣袂翻飛,飄忽忽幾欲從馬背上飛走。
南玫靠在門框上,望著?一人一馬慢慢地走遠。
曾經的蕭墨染,極為愛惜自己的容儀,是絕不肯騎這樣羸弱的馬,穿這樣舊衣的。
哪怕在白鶴鎮那段拮据的日子,他的衣服也是一塵不染。
李璋突然道:“他在裝可憐。”
南玫詫異地看著?他。
李璋道:“人們總偏向可憐弱小,尤其是心腸軟的女子,看到一個人展示彷徨無助的表情,就忍不住釋放出善意。”
南玫看他的眼神越發奇怪了。
“你……”李璋後知後覺,“怎麼這樣看我?”
南玫上下打量他一眼:“這麼瞭解他的心思,莫非你以前也裝過可憐?”
李璋愕然。
南玫撲哧一聲?笑出來。
幾滴黃豆大的雨點劈里啪啦撒落,土地上出現一個個小坑,黃塵四散。
稍停少許,便聽松濤似的雨聲?從天邊壓過來,天地頓時被簾子一樣的雨幕籠罩住了。
蕭墨染沒?帶傘。
南玫喊李璋:“你給他送身蓑衣去。”
李璋慢吞吞應了聲?,走到廂房翻了好一陣,找出蓑衣,“只有一件。”
給蕭墨染,他就得挨淋。
南玫便道:“你穿著,給他拿把傘。”
李璋臉上這才露出點笑模樣,胳膊下夾了把傘騎馬追人去也。
良馬追劣馬,按說很快就會回來,可李璋直到一個時辰後才出現。
南玫遞給他乾淨的棉巾子,問他去哪兒,這麼久才回來。
“城裡。”李璋擦一把臉上的雨水,順手把棉巾子扔在架子上,“路上多?了很多?巡查的官兵,蕭墨染說的不錯,都?城不可久留。”
南玫表情十分糾結,“那我該儘快動身了?”
“你決定?好去哪裡了嗎?”
“還沒?……”
“那就再等?幾天,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招式。”李璋將一把匕首塞到她手中。
是那把逃離北地的時候當掉的,和他佩劍同出一源的隕鐵匕首。
南玫咬了下嘴唇,沒?問匕首如何失而復得。
“匕首反握,刀尖朝下,不容易脫手。”
他站在南玫身後,一根根擺正她的手指,握著?她的手做短促的鉤、拉、扎的動作?。
“從上到下猛扎進敵人的大腿,扎進去之後不要拔出來,更不要棄刀,握緊把手,在他肉裡轉個圈兒。”
聽著?都?疼!
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南玫倒吸口冷氣,“估計我做不到……”
李璋低低道:“以防萬一而已。”
把她身子轉過來,引她的手撫上自己的喉結,“喉結下面有塊環狀軟骨,非常脆弱,是致死?部位之一。”
他說話的時候,喉結微微震動,南玫指尖一陣酥癢。
她忍不住輕輕吞嚥一下。
“這裡,是鎖骨。”左手被他引著?往下。
南玫禁不住一笑:“我知道。”
衣襟解開,露出結實?緊緻的胸膛,手被他摁在胸口正中。
“摸到了嗎,這根堅硬的骨頭是胸椎,旁邊一根根的骨頭是肋骨。”
微彈,堅實?,肌肉緩緩在手下游走。
一顆紅豆劃過掌心,麻酥酥的觸感從掌心爬上手臂,融融春風一樣鑽進心裡,摩挲著?她的心。
“這裡,是心臟。”
大手交疊在小手上,心臟在掌心有節奏地躍動著?,灼得她掌心發燙,呼吸淺短。
“正面襲擊,對你來說太難了。”
李璋抓住她的手,將她轉了一圈,從後抱在懷中。
衣帶鬆了,他的手伸進來,沿著?左側腰腹,一點點向上。
“這裡。”手停在一處,輕輕揉捏,聲?音低沉而溫柔。
“胸腔上面,脊柱左側,從這裡,把刀子刺進去,直取敵人心臟。”
他的手也撓了下。
不輕不重,不急不徐,正撓到南玫心裡頭最癢的地方。
空氣泛起?漣漪,隨即顫抖不已。
李璋低著?頭,嘴唇貼在她耳邊,“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絕不離開,你想去哪裡都?行,沒?人傷得了你。”
南玫慢慢伸出手,指尖若即若離撫著?他的臉頰,輕緩遊曳到他的唇角。
一手順流而下。
他猛地低頭吻住她。
把桌上的果碟,那人用?過的茶杯,連同他的房契地契……嘩啦啦全部掃掉。
把她按倒在桌子上。
。
。
一夜風雨。
馬上就是立夏了,雨水明顯多?了起?來,天氣也一日熱似一日。
剛開始譚十還旁敲側擊問李璋,後來乾脆不掩飾了,就問甚麼時候去北地,他好安排。
李璋一概不答,也攔著?他找南玫。
譚十發急,“總不能讓這百十號人陷在都?城。”
李璋冷冷道:“你們可以撤,我一個人也能把她全須全尾送到北地。”
譚十鼻子差點氣歪,“我知道你那點歪腦筋,怕她到了王爺身邊就再沒?你甚麼事了,王爺對你已是格外開恩,我說這些天你也差不多?了吧,別蹬鼻子上臉不知好歹!”
一聽這話,李璋是勃然變色,一拳打在譚十鼻子上,當即鼻血橫流。
譚十捂著?鼻子,眼淚汪汪地委屈狂怒,“我說甚麼了你打我?要不是王爺有令,我非宰了你不可!”
門咣噹從外踢開。
“蠢材,敲那麼多?聲?沒?聽到嗎?”蕭墨染厲聲?喝道,“火上房了你們還互相鬥毆,東平王的精銳就是這等?下作?樣!”
這番話立刻將互相怒視的二人引得同仇敵愾。
“你……”譚十剛要發威,蕭墨染馬上堵了回來,“你甚麼你,出大事的知不知道,皇后把齊王妃接進宮了!”
譚十納罕,“這算甚麼大事,那些貴婦人經常進宮,小住也是常有的。”
蕭墨染扶額嘆了聲?,“真是頭腦簡單的武夫,和你解釋不清,馬上護送南玫離開,現在就走,悄悄的,不要驚動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