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夜探
院子裡沒有一點風, 午後的?陽光燦燦灑下來,照得南玫有點眼?暈。
“夫人,這?些土儀放哪兒?”管事的?問。
南玫腦子亂亂的?, 已是心力交瘁了,“你看?著收拾吧。”
她想回房休息。
管事的?小聲提醒她:“老夫人很掛念夫人……”
出門進門都要給長輩請安,這?是規矩, 南玫只?得硬挺著先?去太婆婆的?院子請安。
從二門進來, 饒是南玫神思恍惚, 一路上?也察覺到不少人在偷偷打量她, 指指戳戳,竊竊私語。
有粗使的?婢女?婆子, 也有體面的?管事媽媽。
南玫突然想到,在王府的?時候,她沒名沒份, 連婢妾都不算, 滿王府也沒人這?樣指指點點。
便是不大瞧得上?她的?譚十,也不會議論她的?是非。
一股火氣驀地竄上?來,她站定,直直瞪了回去, “你們在指著誰說話?”
那些人大概沒想到她會發作,頭一低立刻散了。
南玫緩緩吐出口氣,心頭的?鬱郁卻?沒有減輕幾分。
到了上?院,從來都是笑呵呵的?鍾老夫人今日沒了笑,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聽說南玫孃家嫂子病了回去探病, 又帶來土儀甚麼的?,也只?說了句“讓親家費心了”——想來是一個?字都沒注意聽。
也沒訓斥她不懂規矩,沒有求得婆家允許, 擅自回了孃家不說,還敢夜不歸宿。
南玫有點想笑,自己惴惴不安看?作天大的?事,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鍾老夫人忽道:“你知道董倉被殺的?事嗎?”
南玫的?心停跳一拍,低聲道:“方才聽陸大人說了兩句。”
“你……”鍾老夫人慾言又止,末了揮揮手,“你回去歇著吧。”
南玫起身告退了。
鍾老夫人便與身邊的?老媽媽嘆道:“兒媳婦不管事,孫媳婦小家子出身,想找個?商量事的?人都沒有。”
老媽媽安慰說:“哪能個?個?女?子都如老夫人一樣能幹?她只?要伺候好咱們大公子,就算頭功了。”
只?怕這?個?也做不好!鍾老太太“唉”的?嘆口氣,打發人吩咐門上?“公子一回來就讓他去上?院”。
鍾老夫人本以?為要等?很久,不想天還沒黑透,孫子就進門了。
忙屏退左右,急急問道:“情況如何,誰授意東平王殺董倉的??董倉有罪無罪,會不會牽連到咱家?”
畢竟蕭家走了董倉的?門路才重新踏入朝堂。
“還沒定。”蕭墨染臉色中還帶著疲倦,一雙晶亮的?眸子閃爍不定。
東平王去給皇上?請安,小皇子也在,纏著東平王玩蹴鞠,東平王不耐煩,就讓人把董倉叫來陪小皇子玩。
“哪料董倉心腸歹毒,把小皇子往水邊引,要不是我及時發現,他就要把小皇子推水裡了。”
東平王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水面上?還飄著碎冰,一旦落水,哪怕馬上?撈上?來,也少不了一場大病。”
“我殺他,何罪之?有?”
現場只?有東平王、小皇子、董倉三人,如今董倉死了,小皇子受了驚嚇說不清楚,真實情況如何,只?有東平王一人知道。
賈后有杖殺孕妾的?劣跡,而且賈后和小皇子並不親近,所以?有不少人相信東平王這?套說辭,只?是不方便說出來罷了。
蕭墨染卻?不信。
不管東平王出於甚麼目的?殺了董倉,賈后和東平王的?關係都不可?能恢復如初了,這?於他,是好事。
“祖母放心,牽連不到咱家。”他微微笑道,“名義上?是陸世伯舉薦的?我,而且董倉不是死於黨爭,不會有人清算來往的?人家。”
鍾老夫人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出了這?事,東平王快要離京了吧?”
蕭墨染冷哼道:“若他識相,就該連夜離開,自此再?不踏入都城一步。”
“走了好,這?人不是善茬,一來就生事。”鍾老夫人揮揮手,笑呵呵說,“你也走,去看?看?你媳婦,今天都呵斥管事媽媽了,總算有個?主母樣嘍。”
蕭墨染笑笑沒說話。
他院子的?正房亮著燈,那片昏黃溫暖的?光亮,似乎和白鶴鎮那間?草屋的?燈光沒甚麼不同。
蕭墨染閉上?眼?,複雜莫辨地嘆口氣。
挑簾進屋,玫兒正坐在軟榻上?做針線,見他來,忙把手裡的?活計往針線笸籮裡一扔,急急問:“宮裡情況怎樣,董倉真死了?皇后會發作東平王嗎?”
真是奇怪,祖母問,他不覺甚麼,她來問,他卻?不想說了。
蕭墨染慢慢走到她對面坐下,視線落在笸籮裡未完工的?腰帶上?。
黑色,繡金線,圖案看?起來像是纏枝花卉捲雲紋,很考驗繡工的?花紋。
南玫把笸籮放進櫃子,語氣有幾分急躁,“我問你話呢!”
蕭墨染收回視線,語氣異常平緩,“針線活太費眼?了,以?後交給婢女們做就好。有空多陪陪祖母,幾次說了讓你學掌家,你可?看過一頁賬目沒有?”
南玫怔愣住了,心情很糟糕。
如果是元湛,她有問,他一定有答,換做李璋,遇到沒法回答的?問題,就直接說不能說。
誰也不會責備她不該問!
“你是說我……”不配做蕭家媳婦?南玫笑了下,說出口的?卻?是:“董倉不是好人。”
蕭墨染心下一驚,“你認識董倉?”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好人?”
“聽說的?。”
“聽誰說的??”蕭墨染站起來,“是不是東平王”幾乎要脫口而出。
南玫抬眸看?著自己的?丈夫,“聽很多人說的?,在汲郡,董倉的?侄子仗著他的?勢,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就因為他叔叔是董倉,沒人敢動他。如果董倉是好的?,早就約束他侄子了!”
汲郡?
蕭墨染恍惚記起來,年前汲郡報上?來一起滅門慘案,死的?好像就是姓董。
有一陣董倉往尚書檯跑得特別勤……
董倉無論如何也要提審東平王麾下的?李璋……
元宵宮宴,宮裡的?侍衛輕而易舉讓匈奴人奪了佩劍,如果不是東平王橫插一腳,李璋一定會死在匈奴人劍下。
身為統管內廷的?大長秋,董倉雖不直接掌管侍衛,卻?能極大的?影響那些人,找一個?兩個?侍衛替他賣命不算難事。
蕭墨染的?心咚咚跳。
玫兒去過汲郡。
在那裡發生過甚麼?
昨日玫兒被人算計,今天東平王就進宮殺了董倉!
蕭墨染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雙膝一軟,重重跌坐椅中。
他們之?間?到底有過何等?的?糾葛?
“你……”他呢喃著發白的?嘴唇,還是沒勇氣問出口。
南玫默然移開了目光。
蕭墨染閉上?眼?,使勁揉著眉心,努力整理自己紛亂的?思緒。
車伕,對,查車伕!
蕭墨染立刻從椅中一躍而起,“我有急事要辦,晚上?不必等?我回來。”
說罷急匆匆而去。
南玫呆坐著,一抹惆悵不期然襲上?心頭,甚麼時候,她開始對蕭墨染不耐煩了?
屋裡燃著火盆,門窗緊閉,暖烘烘的?炭火氣更讓人覺得悶熱煩躁。
推開窗,涼沁沁的?夜風飄然而至,通身上?下霎時清爽不少。
月非滿月,少了一小塊,但月光依舊輕盈明亮。
霜雪樣的?清輝中,牆角悄然綻放了一簇黃燦燦的?迎春花。
南玫跑到院子折了一束。
沒有現成的?花瓶,這?個?時候再?麻煩婢女?找也不合適,想起外間?小書房有個?竹子筆筒,索性先?拿來一用。
浸入少量水,放在窗前,做針線做累了,一抬眼?就能看?到。
過幾天就是二月二,若在白鶴鎮,是踏青挖野菜,在河邊踏歌歡唱的?時候。
南玫盯著迎春花發了會兒呆,忽然的?嘆口氣,寂寥長夜,該睡了。
她轉身,走向?床榻。
忽站定了,捂住嘴,眼?睛睜得老大。
層層帷幔深處,悠然靠在床頭朝她微笑的?男人,不是元湛又是誰!
來不及責問,她慌慌張張反鎖房門,關緊窗子,這?才怒目而視:“你也忒張狂了。”
元湛笑道:“不張狂,還能是東平王嗎?”
“你快走,如果被人發現就糟了。”
“被人發現才好,你就只?能跟我回北地了。”
“才不會,我寧可?死也不跟你走!”南玫沒好氣哼了聲。
元湛笑得很開心,“別這?麼說,你剛才分明很擔心我的?。”
“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哪個?擔心你。”
“不擔心,為甚麼一個?勁兒追問蕭墨染宮裡的?事,為甚麼說董倉不是好人?”
南玫一時語塞,好半天才慢慢說:“他本來就不是好人。”
元湛笑著搖搖頭,“你在暗示蕭墨染,董倉是害你的?幕後黑手,你在引導他替我開罪。”
他起身,一步一步緩慢走近,微微彎腰,聲音很輕:“別否認了,你就是在擔心我,你怕我出事,你怕我死。”
溼熱的?氣息拂過臉頰,饒是兩人有過多次猛烈無比的?親熱,南玫還是不由自主紅了臉。
她避開他的?氣息,冷聲道:“我對你只?有恨,沒有其他的?感情。”
元湛上?前一步,逼得更近,頭也更深的?低下來,鼻尖幾乎貼著鼻尖,“我不信。”
唇就要吻上?來了。
南玫猛地推開他,“我恨你!恨你!恨你!”
元湛不勝蹂躪般晃悠著身體倒退兩步。
南玫又氣又羞又惱又恨,卻?只?能壓低嗓音罵道:“不要以?為你救我幾次,我就會喜歡上?你,我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來源你這?個?瘋子!”
“沒有你,我還在白鶴鎮過我簡單又快樂的?日子,哪會像現在,和蕭墨染關係一團糟,欠了李璋怎麼還都還不清的?債,時時刻刻都有把‘淫/婦’的?刀磨我的?心!”
淚水湧上?來,又狠狠嚥下去。
南玫倔強地盯著他:“我不可?能愛你的?,我恨你,恨、你!”
“可?是,”元湛笑得有點苦,聲音微顫,輕輕撥動著南玫的?心絃。
“你一遍遍地說恨我,反覆地說不會喜歡我,是不是在提醒你自己,不可?以?愛上?我?”
其實,你已經喜歡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