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不棄
北風凜冽, 夾路閃現一匹馬,鼻子裡噴嘶著?白氣跑得很急。
白茫茫的雪地裡突然拉起一根絆馬索,馬背上的兩人猝不及防, 一跟頭摔下馬來。
李璋抱著?南玫就地滾了幾圈卸去力道,不等埋伏的追兵近身圍攻,閃電般幾個縱躍, 只聽鏗鏗幾下兵器碰撞的聲音, 誰也沒看清他是怎樣動作的, 竟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又讓他跑了!”譚十?氣惱地踢一腳旁邊的樹。
幾天幾夜接連不斷的追擊, 他都快累趴下了,看李璋也是疲憊至極, 否則不會一時分?神中?他們的埋伏。
可緊急關頭還有如此驚人的爆發力,他到底吃甚麼長大的!
過了這道山溝就是清河郡。
清河郡處在冀州和齊地交界,原是清河王的封地, 後來清河王牽連進逆賊楊劭案, 被褫奪王爵,王爺就把這塊地拿了過來。
但是清河王的子嗣執著?地喊冤,其殘餘勢力也還在,加上王爺的死對頭齊王也一直暗中?經營清河郡, 散佈了很多不利於王爺的謠言。
是以這裡的人們對王爺抱有很大的敵意,如果他們進去抓人,勢必會引起民?眾恐慌和牴觸,搜捕起來難免束手束腳的。
這也是李璋選擇逃亡清河郡的原因。
譚十?唉聲嘆氣,可咋跟王爺交差!
“統領, ”傳令官遞上一封書信,“王爺還有第二道命令,若統領攔不住李璋, 再拿出來給你。”
譚十?沒好氣瞪他一眼,刷地搶過來開啟一看,臉色當即變了。
良久,他望著?李璋逃走的方向低聲喃喃:“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這回神仙來也救不了你了。”
-
嘎吱,嘎吱,南玫和李璋相?互攙扶著?,在雪地裡一步一滑地行走。
老天像是專門與他們作對一般,颳起的大風如癲如狂,卷著?浮雪鞭子似地抽在身上,南玫很快東倒西歪,站不穩了。
一個趔趄,兩人跌進道旁的雪窩子裡。
從未感到過的極度的疲倦席捲而來,南玫昏沉沉的,就要朦朧入睡。
李璋重重地喘息兩聲,掙扎幾下勉強從地上爬起來,又去拉南玫,“不能睡,會凍死。”
別說南玫,他也快到極限了。
主人的追兵雖抓不住他,但他也沒辦法徹底甩掉他們,一直疲於奔命,幾個晝夜沒怎麼閤眼。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沒有醫藥,沒有恢復的時間,以前急行軍連夜奔襲也沒這樣難捱。
再這樣下去,不用等主人抓,他們自己就先?垮了。
必須找個地方歇腳。
李璋四處望望,半扶半抱拖著?南玫前行,“前面有炊煙,我們去借宿一晚,再堅持一會兒。”
南玫覺得腳下的路永遠也走不完似的,聲氣微弱地說:“能住嗎?他們會挨家?挨戶搜查。”
“不會,清河郡不比別處,我們走了一整天,一個追兵也沒遇到。”
一聽甩掉元湛的人了,南玫登時來了精神。
暮色沉沉壓下來的時候,他們敲響一家?農戶的門。
開門的是個老婆婆,沒多問就讓他們進屋上炕,“出門在外?,誰還能沒個難處,快喝口?熱水暖和暖和。”
不能白給人家?添麻煩,南玫一摸兜,臉紅了,尷尬地呢喃道謝。
老婆婆一看就知道她身上沒錢,笑呵呵說:“一口?熱水一點剩飯,千萬別放心上。唉,我兒在外?面走馬幫,要是哪天他遇到難處,我也想有人肯幫扶他一把。聽聲音,你們不是齊地的人吧?”
南玫已?經學會扯謊,“我們從都城那邊過來投奔親戚,沒想到親戚早搬走了,身上的錢也花光了。”
他們已?是累極,李璋尚且能支撐,南玫陪老婆婆說了會兒話,眼睛就睜不開了。
老婆婆是個實在人,不僅讓他們住燒得最熱乎的西屋,還把壓箱底的被子拿出來給他們蓋,“睡吧睡吧,可憐見的,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她唸叨著?出去了。
南玫心裡一陣酸熱,摸摸身上,釵環皆無,只剩一隻瑪瑙耳墜,另一隻慌亂中?早不知落哪裡去了。
應該值幾個錢吧,如是想著?,她把瑪瑙耳墜悄悄放在炕桌上。
莊戶人家?晚上一般不點燈,藉著?一點月光,南玫摸摸索索去解李璋的衣帶,“讓我看看你的傷。”
李璋握住她的手,“不妨事,已?經結痂了,快睡吧,明早還要趕路。”
“接下來去哪兒?”
“去齊地,那裡有出海口?,我們乘船南下,王爺的騎兵厲害,卻沒有水軍,到了海上他就沒辦法了。”
那豈不是繞開了邯鄲?南玫心口?一縮,手也不自覺攥緊了。
藍幽幽的月光中?,李璋的眼神似是暗了下。
夜晚悄然過去,天色微明,大地尚在朦朧睡意中時,兩人悄然起身離去。
萬籟寂靜,只有喘息聲,和雪踩在腳下的聲音,安靜得讓李璋覺得不正常,總覺得有事要發生。
天色已?然大亮,遠遠可望見鎮子,炊煙裊裊,隱約聽見道上鐸鈴脆響,前面的道路上也有了人影。
南玫覺得慶幸,“到了鎮子上,可得找個郎中好好給你瞧瞧。”
卻忘了自己沒錢這回事。
李璋剛要說甚麼,忽臉色一變,猛然將她護在身後。
一群官兵衝將過來,其中?還有不少手持鋤頭的農戶,“就是他們,胡人派來的細作。”
那個好心的老婆婆也夾在其中?。
南玫大驚:“我們不是胡人,更不是細作!”
“別狡辯了,我們早收到線報,畫像上的細作和這男的長得一樣。”為首的小頭領刷地開啟一副海捕文書,上面赫然是李璋的畫像。
老婆婆把耳墜子朝南玫死命一扔,先?啐了口?,“呸,好好的人不當,偏給胡人當狗,老婆子瞎了眼收留你們。”
“我們真不是細作!”南玫急得快哭了,指著?李璋道,“他殺了無數南侵的胡人,怎會與胡人為伍?你們不能這樣汙衊他!”
小頭領喝道:“那你們是誰,路引呢,拿來我看看。”
南玫自然拿不出來。
“不要解釋了,這是王爺的計策。”李璋輕聲道,“老百姓恨死了胡人,比譚十?他們更好用。”
而且他也做不到對老百姓揮劍。
“跑。”李璋提起一口?氣,抱起南玫轉身就逃,後面一片喊打喊殺。
揹負“胡人細作”之名,這次的逃亡比以往更為艱難。
所有的老百姓、官兵罕見地擰成?一股繩,別說城鎮鄉村,就是荒郊野外?,都能碰到巡查的人。
一旦遭遇,上來就下死手,李璋卻只能招架,不能還手,還要護著?南玫,全憑一口?氣撐著?才沒倒下。
-
彤雲密佈,大雪無邊無際落下,天連著?地,地連著?天,白茫茫一片甚麼都看不清了。
南玫躲在李璋身後,驚恐看著?前面殺氣騰騰的步騎官軍。
是齊王的兵馬。
“喪家?之犬。”那統領顯然認得李璋,“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李璋推開南玫,緩緩抽出劍,擺出攻擊的姿勢。
“呵,我們王爺說了,今兒就算替東平王清理?門戶,不用謝。”那統領輕輕一揮手。
衝殺聲轟然響起,層層疊疊如山般壓過來。
他箭一般飛射出去,寒光混著?血光,慘叫聲和著?喊殺聲,地上的雪變紅了。
利箭穿透了厚重的盾甲,李璋慢慢轉過身,抹了把蒙在眼上的血,不知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盾甲重新集結成?型,“殺——!”
砰,雙方撞擊在一起,齊王的兵又倒下去不少,李璋再次撕破了對方的陣型。
可他的情況更糟糕了,站都站不起來,只撐劍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裡,匯成?一道細細的小溪,蜿蜿蜒蜒流到南玫腳下。
南玫緊緊抿住嘴角,不讓自己哭一聲。
手中?緊握一把匕首,那是元湛賞給李璋的,李璋又給了她做防身用。
如果李璋死了,她就用這把匕首自盡!
似有感應,李璋抬頭看了她一眼,晃晃悠悠站起來了。
“好個李璋!”見他如此強悍,那個統領反倒起了愛才之心,“不如你投奔我們王爺,我給你說情。”
呸,李璋吐了口?血沫子。
“那就怨不得我們了,我就不信,你一個人能把我們幾十?號人全滅了,殺!”
呼——,狂風捲著?雪花狂暴地掃蕩著?大地,天地攪成?一團,颳得南玫的眼睛睜都不睜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聲終於小了。
南玫睜開眼睛,細碎的雪塵煙一樣在腳下游蕩,天地朦朦朧朧的,就像罩了層白幔子。
眼前已?經沒有站著?的人了。
她一眼看到仰面躺在地上的李璋,瘋了似的朝他跑過去。
雪水混著?血水,她腳一滑,狠狠摔在地上,來不及擦濺到臉上的髒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來到李璋身邊。
他全身都是血,雙目緊閉,南玫不敢隨便?碰他,只大哭著?不停喊他。
完全沒有動靜。
南玫突然想到甚麼,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冰涼!
如遭雷擊,南玫全身力氣一瞬間被抽走,頹然癱坐在地。
她茫然四望,觸目所及,盡是白茫茫的大雪,分?不清東南西北,不知身在何處。
除了風就是風,連聲烏鴉啼叫都沒有,天地之間只剩她一個活物。
血水裡飄著?一張海捕文書,只有李璋的畫像,只提到他一人。
沒有她。
走?
走!當了這把匕首,僱輛馬車,邯鄲離這裡不算遠,兩天的時間怎麼也能到。
腳步還沒踏出去,她的目光就忍不住又落到李璋身上。
海棠死後,頭被割下來,屍體扔到山谷裡餵了狼。
李璋的屍首,如果落到元湛手裡,只怕會比海棠更慘。
不能讓他連個全屍都落不下。南玫咬牙,拽住他的胳膊試圖拉動他。
好像聽到一聲呻/吟。
南玫一怔,忙去看他,“李璋,李璋,你還活著?是不是?”
他眼皮微動。
南玫大喜過望,又是哭又是笑,“我就知道你死不了,你這個家?夥,快起來,求求你快起,我背不動你。”
她忍不住大哭,“求求你快起來,我拖不動你。”
可李璋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氣息又漸漸微弱了。
是啊,有點吃的全讓給她吃了,又是連番的死拼搏命,他哪來的力氣!
南玫看著?他那張因失血過多,顯得異常蒼白的臉,猛然生出一股狠勁,提起左手,看準手腕,死命一咬。
鮮血汩汩流出,她忙將手腕貼到李璋嘴邊,可李璋昏迷著?,那血從嘴角滑過,根本沒喂進去。
南玫低頭吸了下傷口?,含住一口?血,覆在李璋唇上,用舌尖撬開他的牙齒,一點一點送入他口?中?。
接連幾次喂血。
李璋的手微微動了下,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