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耳垂
晶瑩彈潤, 晃動可顫。
李璋盯著那微微開啟的唇瓣,不知怎的很想念那含在嘴裡的感覺。
玉露凍再像,也不是。
垂在額前的頭髮絲在顫抖, 慢慢的,慢慢的,俯低, 湊近。
近得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只要再低一點點, 就可以碰到了。
他閉上?了眼睛。
她發出一聲輕輕的夢囈, 李璋被甚麼?咬了似的猛然回撤。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睡眠香甜。
李璋呆呆立在窗前, 大汗淋漓。
這是主人的女?人,是主人的,不是他的。
不是,
他、的!
厲鬼一樣哭嚎的風聲弱了, 只有沙石輕輕打在窗欞上?的細碎的聲響,南玫睜開眼睛,悄悄撥開床幔向堂前望去。
李璋坐在牆角的地上?,曲膝支起一條腿, 左臂搭在膝蓋上?,右手耷拉下來,牢牢握住身旁的長?劍。
清亮的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那麼?溫婉,那麼?悽清, 屋裡的插花、桌椅、帷幔,還有她,都蒙上?一層朦朧的淺藍光暈, 宛若浸在澄澈的湖水裡了。
卻獨獨沒有照在牆角的李璋身上?。
陰暗的角落並不能完全藏住他的身影,他分明就在那裡,卻有種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感覺。
一股淡淡的晦澀的悸動,輕輕撞了下南玫的心?,她覺得很難過,可不知道為甚麼?會難過。
月光一顫,突然變得黯淡了,澄澈的湖水被一層霧遮住,屋裡變得模模糊糊的,她看不見李璋的身影了。
翌日?起早,因颳了一夜大風,院子裡亂糟糟的,枯枝落葉飛得到處都是,哪哪都落上?一層灰,連呼吸口空氣?都覺得肺裡頭一股子土腥味。
南玫和元湛說想划船,問他有沒有空。
軍需、調防、賑災,還有封地諸般公務,元湛連陪她吃早飯都是擠出來的時間,哪有功夫遊山玩水?
“天涼,湖面的風更冷,不要去了。”
“冷怕甚麼?,我多加件衣服也就是了,總比在院子裡聞一鼻子土強。莫非,”南玫微微睨他一眼,“你怕我出了院子就插翅膀飛了?”
元湛不禁莞爾:“你若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我也不用領兵打仗了。多帶幾個伺候的人,把手爐也拿上?。”
“還沒到冬月呢,哪就冷死我了。”南玫開心?地接過婢女?手中的斗篷,“你忙你的,我划船去了。”
“南玫。”
“嗯?”
她回身看過來,那男人坐姿鬆弛,單手支頤,唇邊隱隱含笑,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水冷,落水的瞬間,就像有千針萬刺扎進全身,無法呼吸,只有疼痛,那種疼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小心?點。”
南玫臉上?的笑消失了,強壓心?頭驚慌,“你放心?,我才不會作踐自己的身子。”
他怎麼?看出來的!
這個月的月事晚了三天,她怕死了,想著還不如來場大病,就算有了也保不住,如果虛驚一場最好,還能少?遭他幾次折騰。
如果病得重些,拖到他帶兵出征也沒準。
這點子小心?眼根本不夠他看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南玫把手裡的魚食一股腦丟進水裡。
沒人和她說話,划船的婆子專心?盯著水面,婢女?們緊張地站在船邊,生怕她突然跳下去似的。
唯有悠長?而單調的划水聲,整個湖面和這深秋一樣的寂寥。
南玫一陣心?思恍惚,挎著小籃子,拿著小鏟子,和小姐妹們結伴嘰嘰喳喳的挖野菜採果子,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目光掠過那片荷塘,如今連殘荷也沒有了,只剩下枯黃的蘆葦蕩。
她微微低頭,端起茶杯,藉著喝水的動作,暗暗瞥向船頭的李璋。
卻在即將與?他目光碰觸的剎那,飛快移開,平靜、若無其事,彷彿他和其他人,和這片湖沒甚麼?兩樣。
他微怔,垂下眼眸。
等他不留意時,又去瞧他。
這並不好受,她也著實看到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躁動。他是人,是人就有弱點,是人就有破綻。
孃親賣菜伊始,如何搶別家的老?客?菜都是一樣的,無非價格低一兩分,抹掉零頭,送幾根香蔥、芫荽,再加上?會奉承人,自然就聚起一批常客。
放在這裡是一樣的道理?。
忠誠,只是背叛的籌碼不夠。
她必須給出一個李璋無法拒絕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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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秋雨,綿綿雨絲打溼了青石板地面,南玫又要去城裡逛逛。
她讓李璋去請示元湛:“你這別苑和兵器庫一樣冷冰冰死氣?沉沉的,我想去熱鬧的地方沾點人氣?兒。”
李璋很快回來:王爺允了,但是王爺不在的時候,你不能出去。
南玫笑笑,上?了馬車。
他們停在一處街巷路口,南玫挑開車簾,便有一把大傘遮住了她。
不見天日?。
南玫向上?推推傘沿,“擋住我的眼睛了。”
傘抬高了些,她向他靠攏一點,他避讓一點。
到後來,幾乎是南玫一人獨享那把傘,她看看這兒,看看哪兒,四處打量街景,就是沒看到李璋被雨淋溼的大半邊身子。
雨聲從淅瀝瀝變成沙沙的,又緊又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細細的網,不動聲色地罩住了世間萬物。
一條大黃狗顛兒顛兒地沿著街面找吃的,肚子很大,一看就知道懷了小狗。
南玫把沒吃完的半個肉包子扔給它。
大黃狗兩口就吃完了,尾巴搖得那個歡實!
南玫不由一笑,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兩步,卻發現傘沒跟上?來。
李璋還站在原地望著那條狗,幽深的眸子裡浮現出一種南玫看不懂的情緒。
南玫心?頭一動,想了想,衝大黃狗招招手,“跟我走,就收留你。”
大黃狗真?聽懂了似的,搖著尾巴就繞圈蹭南玫的小腿。
“挺聰明的。”南玫摸摸狗頭,輕聲道,“走吧。”
傘又開始隨她走了。
雖說別有用意,但終歸做了件好事,南玫逗弄著狗,頗為開心?。
拐過街角,對?面突然湧來一群人,瞧著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拄著棍兒拿著破碗,呼啦啦就衝過來了。
南玫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撐傘的人拉著避往街邊。
那些人興高采烈,還一邊跑一邊招呼同伴快跟上?。
“快去,快去,晚了就趕不上?啦!”
“還以為今兒個下雨沒有呢,真?是好人啊。”
人越來越多,很快整個街面都被佔據了。
南玫被擠得跌跌撞撞,眼看要被人群帶跑了,忽身子一緊,已被李璋護在懷中。
撲通,撲通,是誰的心?在跳?
南玫伏在他胸前,耳朵緊貼他胸膛,聽得真?真?切切。
抱住他?推開他?還是佯裝不經意,嘴唇輕輕擦過他的手背?
哪種方式才能讓他的心?跳更急劇?她從來沒這樣犯難過!
忽的一鬆,他的手臂離開了——人群已經過去啦。
南玫生出幾分懊惱,心?不在焉問:“那些人都是誰?”
“災民,冀州來的災民,前面有大戶施粥。”李璋的聲音很平靜,讓南玫以為方才聽到的心?跳是假的。
等等,冀州?
南玫呼吸停了一瞬,轉身前往粥棚,一人一狗在身後緊隨。
粥棚擠滿了逃難的災民,天氣?再不好,也擋不住填飽肚子的渴望。
南玫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靜靜聽人們說話。
災民們說的話很多,很雜,哭自己死去的親人,擔心?明天的飯落在哪裡,惦記家裡的地,抱怨討飯的日?子甚麼?時候才能到頭。
快結束了,聽一個同鄉說,冀州來了個好官,從都城帶來了足夠的救濟糧,搭建了過冬的窩棚,還說動冀州官府,調動府兵清理?淤泥,他還親自幹活呢,弄得那身泥……
這麼?好的官可不多見,咱們回到家,必須給青天大老?爺立長?生牌。
他叫甚麼?啊?
這可不知道,好像,好像……姓蕭,據說長?得可俊了,別說大姑娘小媳婦,就是老?婆婆見了也挪不開眼。
哎呦,肚皮剛暖和起來就發夢。
……
南玫臉色蒼白,嘴唇控制不住地輕顫,她抬頭看向一旁的李璋,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好冷。”
雨霧迷濛,李璋臉上?的表情朦朧難辨。
身上?一重,他的外衣披在她的肩上?,南玫不由笑了,“潮乎乎的,還不如不穿。”
手卻將他的衣服裹得很緊。
他們離開粥棚,漫無目的在街上?閒逛,走著走著,一棵柿子樹出現在他們眼前。
紅彤彤大柿子懸在枝頭,跟一個個小燈籠似的,因有了雨水沖洗,更顯得鮮亮誘人。
長?在街角,應該沒有主人,再看低處的柿子不剩幾個,高處的柿子還有很多,想來過往行人夠不著,就剩下了。
南玫拍手笑道:“簡直是特意給咱們留的,你上?去摘幾個,撿大個兒的,紅的。”
李璋爬樹可謂輕車熟路,輕輕巧巧就攀到最高處,一個撐傘在地上?舉著胳膊指揮,一個在樹上?東夠西摘緊忙活。
很快,李璋衣服前襟就兜滿了柿子。
“偷柿子啦!”驀的一聲怒吼,驚得樹上?的人腳下一空,頭下腳上?從樹上?墜落,還好他功夫了得,落地前腰一擰,站穩了。
“抄傢伙,抓賊呀!”圍牆那頭傳出稀里嘩啦的開門聲。
“快跑!”南玫倒吸口氣?,傘也不要了,拉住李璋的手就跑。
大黃狗在後猛追。
一口氣?跑出去兩條街,南玫再也跑不動了,坐在人家屋簷下,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李璋抱著一兜柿子,看著在雨地裡笑個不停的她,嘴角也慢慢翹了起來。
大黃狗搖著尾巴,繞著他倆撒歡。
好久沒這樣大笑過了,南玫擦擦臉上?的雨水和笑出來的淚水,清清嗓子:“沒想到今天差點讓人當賊拿了。”
她看著李璋笑:“這個賊,讓我看看你偷了多少?。”
李璋把柿子倒在她懷裡。
南玫抱著一堆大柿子驚呼:“這麼?多,你這個賊技術嫻熟呀,咱不能白拿人家的,你帶錢了嗎?”
李璋搖搖頭。
“出門連錢也不帶。”南玫偏過頭,把耳朵露給他,“把我這副耳墜子給人家,你幫我摘下來。”
李璋猶豫片刻,還是伸出了手。
白皙如玉的耳垂,垂著兩顆小巧的珍珠耳墜,一搖一晃的,調皮地在他指尖跳來跳去。
他沒擺弄過這些精巧的首飾,一時有點無從下手,手指也不可避免的碰到她的耳垂。
柔軟,細膩,溫潤緊緻,還有微微的彈性,很特別的手感。
指尖似碰非碰,輕輕觸控著耳垂,一點點摸索著摘下耳墜的方法,因執行者?的遲疑,動作也越發緩慢。
耳垂一點玫瑰色的紅暈從指尖接觸的位置傳開,轉瞬暈染了她的耳朵,臉頰,連脖子都成玫紅色了。
冰冷的指尖也變得溫熱。
“好了。”終於?摘下來了,李璋撥出口氣?,只覺渾身僵硬痠疼。
“你可真?慢!”她回頭,“我脖子都……”
四目相對?,呼吸交錯,鼻尖幾乎擦上?鼻尖,從對?方的眼睛裡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汪!汪!大黃狗迷惑地叫了兩聲。
他們不自然地扭過頭,錯開了視線。
“快去吧,雨下大了,順便把馬車趕過來,我在這裡等你。”南玫盯著懷裡的大柿子說。
李璋身形晃了一下,沒動腳步。
南玫抬眸,認真?地說:“我一定?會等你。”
“別走。”李璋輕輕道,箭一樣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雨點像小石子似的劈里啪啦打在臉上?。
不應該留她一人在,主人說她才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乖順,她一門心?思想的都是怎麼?逃跑,不能相信她。
他為甚麼?答應?
李璋甩甩頭,耳墜子扔進那家門房,駕著馬車,風馳電掣去找她。
她還在!
她沒騙他!
“看甚麼?看,還不快放腳凳。”南玫好氣?又好笑地喊,“冷死了,快點。”
李璋如夢初醒,忙跳下馬車過來扶她。
南玫抿嘴一笑,把一個大柿子塞他嘴裡,“吃吧,你這個賊!”
李璋咬了口,又澀又甜。
南玫踩著腳凳上?了馬車,轉身道:“找個僻靜的地方,我換衣服。”
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年底事多,更新時間改到晚上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