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前,唐瀟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酒杯。從他那撲朔迷離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這會兒正在努力思考著問題。
噔噔噔!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片刻後,表情嚴肅的庚午快步來到唐瀟面前。
“大人!不能留!絕對不能留!必須立刻處理掉。您要是下不去手的話,屬下可以代勞。”
聽到庚午如此堅決的建議,唐瀟沒有急著回應,而是端起酒杯淺淺的抿了一口,隨後抬著頭面帶微笑,就這麼看著庚午。
原本義憤填膺的庚午被他這麼一看,頓時感到渾身不自在,先前急躁的心情也隨之平靜了下來。
見他變成手足無措的樣子後,唐瀟這才開口說道:“怎麼說他也是你的老大,是你們影魔一族唯一的皇族血脈。你就這麼希望他死嗎?”
“我………其實……!唉!”庚午本想說些甚麼辯解一下,可話到嘴邊還是憋了回去。
“別誤會,我並不是在怪你。其實你們影魔的存亡跟我一個外人又有甚麼關係,我問這個問題,也只不過是好奇罷了。”唐瀟安慰著說道,語氣十分平和。
聞言,猶豫了片刻,庚午才緩緩開口回應道:“大人,屬下心裡清楚,您一直對我有些看法。做為影魔一族,卻為殺害自己主子的人做事。現在看見主子還在,又急著想弄死他。如此,換作是誰都會質疑我的為人。可……!可是大人您相信我這麼做完全都是為了你嗎?”說完,庚午眼神變得堅毅,迎上唐瀟的目光絲毫沒有怯懦的意思。
被他這麼一看,唐瀟倒是有些驚訝。對方的目光看起來似乎還挺真誠的。一直保持微笑的唐瀟不禁讚許的點了點頭。
“很好……!我說庚午啊,你既然知道我對你有看法,為甚麼不早點說出來?你知道一直這樣下去只會讓我們倆的隔閡越來越深嗎?心裡有話就說出來嘛,就像今天這樣,別把我當甚麼主子,就像兄弟一樣,咱哥倆交交心,沒有甚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來吧,說吧,我可是非常期待你心裡的想法哦。”
聽完唐瀟這些話,一向表情不怎麼豐富的庚午,這次,竟然在他的臉上出現了一些複雜的情緒。想必,這多半都是因為感動吧。
主子被殺,為了保命,為了繼續苟延殘喘的活下去,庚午不惜依附自己的仇人,能做到這個地步,心境也不是一般人能及。
原本答應虛冥族,與這個假冒的主子虛與委蛇一段時間,虛冥族對庚午也沒別的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幫助唐瀟好好的隱瞞住身份。完成任務後,也承諾了豐厚的報酬。
本想著就這麼渾渾噩噩的走下去,可哪能想到這個唐瀟,總是明裡暗裡的點化自己,逼著自己把心裡話給說出來。經過這麼多天的相處,庚午的心理防線也在一點一點被擊破。
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竟然感覺到眼前這個人是值得自己相信的。奈文也好,還有在奈文之前輔佐過的那些上司,這些人各個都是自私自利從來不會考慮他人感受的。而唐瀟的出現,真真切切動搖了他原本麻木的那顆心。
見庚午半天不說話,唐瀟有些不耐煩的催促道:“瞧你那副便秘的樣子,跟我說說心裡話有那麼糾結嗎?好了好了,我不難為你,不想說就算了,愛去哪玩去哪玩吧,別杵在那裡影響我品酒的心情。”
唐瀟的話語中雖然有著不滿的情緒,好似在訓斥,可聽在庚午耳朵裡卻覺得心裡暖暖的。考慮了這麼長時間,庚午終於鼓足勇氣,鏗鏘有力的開口說道:“奈文必須死!他不死,大人您的身份絕對會暴露。”
“哦?這樣啊?難道我的命比你們影魔一族唯一的皇族血脈還重要嗎?”唐瀟眼神亮了起來,好奇的問道。
“哼!奈文是甚麼貨色我比誰都清楚。就算他是皇族血脈又有何用?我們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還不是拜他所賜!當初就算是戰敗逃亡,剩下的力量也還有數千之眾,財產更是無數。只要有人出來大手一揮,各地族人紛紛聚集,何愁不能東山再起。
可你看現在,家底子都快被他奈文敗光了。別說召集全天下的族人了,就是原本跟著他的人都悉數離開。說實話,我真的很感謝虛冥族殺了他。這種人留在世上,只會加速我影魔一族的滅亡!”
說到這裡,庚午的情緒逐漸變得有些激動,他突然單膝跪在地上繼續說道:“大人明鑑,我庚午對天發誓,對您絕無歹心!只是想完成虛冥族交代的使命,幫您安安穩穩的渡過這段假冒身份的時日。”
唐瀟站起身,來到庚午面前,一手將他扶起。隨後拉著他來到餐桌前,在他百般抗拒之下,硬生生的將他按坐在椅子上。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唐瀟看著庚午灼熱的目光微微一笑,說道:“別那麼激動,我何時說過不信任你了?只不過我不喜歡將心裡話藏著不說的的人。你看,你現在說出來不是很好嗎,心裡舒服多了吧。”
庚午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還別說,說完剛剛那些話,現在心裡面真的舒暢了許多。
“你………。做為影魔族人,實力又不弱,就真的沒想過在復興種族的道路上做些甚麼嗎?在我們那裡有句話說的很好,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你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種族一直這樣沒落下去嗎?”
在唐瀟耐心的開導下,庚午這才沒有猶豫,他堅定的搖了搖頭。可片刻後,他眼神暗淡的說道:“我……我想……!可是……可是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好!不用說了,只要你想就行,想就要去做,做了才有希望。”
“如何去做?”
看著庚午那迷茫的眼神,唐瀟笑了笑說道:“這個不用急,需要慢慢來。那個………你先改變一下跟我相處的方式吧,別總是一副下人的作風。沒事多溝通溝通,想到甚麼說甚麼,咱關起門來討論發展大計,你就算是為了堅持自己的想法跟我吵一架都沒問題。”
“啊!………這………。”
知道對方一時接受不了,唐瀟笑著說道:“不用急,慢慢來,記住今天的狀態,以後你會適應的。”說完這些,唐瀟轉入正題接著說道:“做為一個外人,我不可能一直站著這個位置不放。其實,我就是想借著這個身份安頓下來而已,總有一天,影魔一族還是要交到你們手上的。你相信我的話,就好好輔佐乙貫,這小子應該有能力帶領影魔一族走向興盛的。”
話說到這裡,正巧乙貫從樓梯間走了上來,剛剛的話他也應該聽見了。
相互之間很明顯能察覺到對方的存在,庚午藉此機會直截了當的開口問道:“若是泰雷克大人與奈文一樣,那又當如何。”
“真是這樣的話,那就做掉他!”唐瀟簡單明瞭的回應道。
正向這邊走來的乙貫哪裡能聽不到他們的交談,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幹嘛呢?你們兩個在密謀想幹掉我?”
“哈哈!我未來的王啊!我可不相信會有這麼一天,我看中的人不會錯的。怎麼?你對自己沒信心嗎?沒信心的話趁早別幹了,不然真的會小命不保哦。”明明是件很嚴重的事,卻被唐瀟輕描淡寫這麼一說,說的像在鬧著玩一樣。
乙貫早已習慣了他這樣的作風,一臉不屑的回應道:“哼!影魔一族真的沒了,我們這些人活著還有甚麼意思。真到那一天的話,不用別人動手,我自己了結。”
聞言,唐瀟一拍桌子大聲說道:“好!有魄力!就衝你這句話,我相信影魔一族必能東山再起。”
乙貫來到庚午身旁的椅子坐下。出於階級制度,庚午本想站起身,卻被乙貫一把按住肩膀。“你小子給我坐好了,沒聽咱們老大經常說嗎,自己家裡別搞那些凡門儒節,看著煩,還不自在。這一點,我是堅決支援的。”
見他這麼說,庚午也不再堅持,想起自己剛剛說的話,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剛剛那些話並不是針對你的。”
“唉!這話說的!針對又怎麼樣?我還就需要你這樣的針對,這一路上希望你好好監督我,為了咱們影魔能重新站起來,你可不能偷懶啊!”
要不說,還是乙貫對唐瀟的胃口,這話說的他不停的在一旁點頭讚許。
“貴族就是不一樣,現在說話的風格越來越像我了,哈哈!”
“嘿!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本大爺說話向來就是這樣,誰要學你。”
看著二人不止一次的這樣互相數落,庚午也想嘗試著參與一下,可嘴巴動了半天最後還是啥也沒說出來。
瞎扯完了,唐瀟看著心情還算不錯的乙貫,問道:“怎麼樣?那傢伙究竟是死是活?”
聞言,乙貫收起笑容,表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方才研究了半天,可以證實他用的就是血脈轉生之術。”
唐瀟點了點頭,有些疑惑不解,再次開口問道:“別人用這個術,第二天就看起來像個沒事人一樣,可他這是甚麼情況,一直半死不活的躺著?”
面對這個問題,不等乙貫開口,庚午就搶先解釋道:“據我所知,這血脈轉生術是鬼族開發出來的一種極其邪惡的巫術。我們見到的那顆紅色水晶並不是天然而成的,其本身就是一顆普通水晶,被注入大量邪惡能量後才形成現在的樣子。”
“哦?普通水晶?那不值錢咯!”
面對唐瀟驚訝的質問,庚午搖了搖頭回應道:“這種水晶都是繫結的,它的價值只對第一個與它建立聯絡的人生效,對其他人來說等同於一塊石頭。”
聽完這句話,唐瀟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那樣子就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樣。
“你說的這些都不是重點,關鍵問題是奈文為甚麼會是現在這個狀態。”乙貫開口問道。
聞言,庚午先是猶豫了一下,可當他看到唐瀟直視自己的那道目光時,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開口說道:“我之所以瞭解血脈轉生術,還都是從虛冥族那裡聽來的。”
虛冥族屬於鬼族,從他們那裡得知這件事實屬正常。唐瀟似乎想到了甚麼,突然開口問道:“你………為甚麼要打聽這個?”
“我沒有刻意去打聽,只是時間長了,不經意間聽到的。”庚午回應道。
“時間長……?奈文不是在我來這裡前的幾天剛掛掉嗎?難道!難道你早就和虛冥族勾搭上了?”
面對唐瀟的質問,庚午這次沒有猶豫,目光堅毅的點了點頭。
“好啊!你這傢伙………”
“別說了!”乙貫指著庚午的鼻子就要開罵,卻被唐瀟給攔了下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再追究了。不過,話說在前面,以後再有這種背叛自己人的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他的,無論是誰!”
說完,唐瀟先是看了看乙貫,乙貫回應了一個很不屑的眼神。隨後,目光轉到庚午身上,庚午剛想說些甚麼,就聽唐瀟像個好奇寶一樣的開口問道:“你甚麼時候聯絡上虛冥族的?跟誰聯絡的?多久了啊?除了給我打掩護還有別的任務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把庚午問傻眼了,心想你剛剛不是才說的不追究嗎?這問題問的是要鬧哪樣呢?
“一……一年,大概有一年時間了吧。”
“哎呀!瞧我這該死的好奇心。好了好了,不說了,我不在意的。繼續說說血脈轉生,奈文為甚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他這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搞得本來不是太緊張的庚午心中大為忐忑。長長舒了一口氣後,庚午這才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道。“所謂血脈轉生之術,最為關鍵的是血脈二字,紅色水晶也只是轉生的中介體而已。”
“血脈!啥意思?跟自己有血緣關係嗎?”唐瀟好奇的打斷了庚午的話。
“哎呀!你太囉嗦了!聽他說完不好嗎!”
面對乙貫的指責,唐瀟傻笑著抬了抬手,示意庚午繼續說下去。庚午無奈,輕嘆一聲接著說道:“大人說的沒錯,就是需要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這是完成血脈轉生的必要條件。透過水晶與這些血脈建立某種聯絡,施術者只要在一定範圍內死亡,其靈魂會瞬間轉移到新的血脈體上,再經過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新的血脈體就會完全變成施術者的樣子,也就是說身體完全被施術者佔據。這些血脈體,幾乎都是這些施術者的後代,做為有惡魔血統的人來說,他們最不缺的就是子嗣。”
聽到這裡,乙貫恍然大悟,突然開口喊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太瞭解奈文了,他根本不可能會有子嗣!”
“哦?原來這倒黴悲催的傢伙,還是個沒用的男人啊!既然他生不出孩子,還搞甚麼血脈轉生啊?”唐瀟不解的問道。
“大人有所不知,某些特殊的植物是可以代替血脈的。”說完,庚午抬起右手,手上出現一根形狀怪異的枯草。“就是這個,往生華的枝葉,我方才去地下二層時候發現的。只要注入自己的血液,它就可以代替血脈子嗣,只不過效果非常不穩定,大機率會陷入沉睡狀態。我們現在看到的奈文,也正是這個原因陷入了沉眠。”
“哼!我真沒看錯他,自私自利的東西!情願把精力放在這半吊子保命機會上,也不管影魔一族的生死。這種人就該去死!”乙貫拍著桌子,義憤填膺的怒斥道。
看乙貫這樣,唐瀟微微一笑。隨後又看向庚午問道:“他這樣的狀態,要多久才會醒過來。”
聞言,庚午搖了搖頭。“這個沒人能確定,也許明天就能醒過來,也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
說到這裡,唐瀟與乙貫二人也算是明白了奈文現在的處境。可剛剛還說奈文該死的乙貫,此刻卻陷入了沉思,老半天也不說一句話。
唐瀟看著他糾結的樣子,似乎是明白了甚麼,只見他站起身來,說道:“做為外族人,這些事情聽聽也就好了。至於決定權,那就交給二位了。好了,我還有事,就不在這裡耽誤了,你們慢慢想吧。”
看著唐瀟準備離開,庚午有些驚訝,忙出言阻止道:“大人!您從昨夜到現在都沒合過眼,怎麼現在又要出去。再緊急的事情也要注意身體啊,好好睡一覺,等睡醒了再去也不遲啊。”
聞言,唐瀟搖了搖手拒絕了他的提議。“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心裡面不能有事,必須做了才行,不然覺都睡的不香。好了,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說罷,唐瀟便匆匆走下了樓梯。
……………
在復仇之都不遠處的東郊,有一片茂密的森林,這裡綠樹成蔭,環境清幽。然而,就在這片看似寧靜的密林之中,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正在激烈地進行著。
交戰的雙方都隱藏了自己的真實面目,人數眾多的一方統一戴著帽兜,將面容完全遮蓋住。他們顯然佔據了上風,配合默契,攻勢凌厲。而另一方則各個臉上都戴著面具,這些面具看起來有些眼熟,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它們與奴隸市場上那個青山帶領的妖族們所佩戴的面具一模一樣。
從戰局上看,戴面具的妖族一方似乎想要突破重圍,殺出一條血路。但對方卻使出渾身解數,全力阻攔,顯然是想將他們困在復仇之都的境內。
經過一番慘烈的廝殺,雙方都已有數十人倒在血泊之中,現場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圍困的一方雖然也有傷亡,但他們身後還有源源不斷的生力軍趕來增援,人數上的優勢讓他們逐漸掌握了戰局的主動權。相比之下,妖族這邊的情況則不容樂觀,他們的人數已經銳減至不足二十人,形勢岌岌可危。
就在這時,一處小規模的戰鬥結束了,戰勝的一方頭領緩緩摘下了自己臉上的面具。面具下的面容終於展現在眾人面前,原來此人正是妖族淺丘商團的總管塗山青木。
突然間,只聽得青木嘴裡發出一聲尖嘯,這聲音極具穿透力,如同鷹唳一般響徹整個森林。一瞬間,藏身在四周的妖族成員們瞬間從各個角落湧現出來,如流星趕月般迅速向青木所在之處匯聚而來。
眨眼之間,所有妖族成員便已到齊,他們圍繞在青木身旁,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包圍圈。青木環顧四周,看著這些身材矯健的族人們,心中湧起一股沉重的責任感。
他深吸一口氣,穩定了一下情緒,然後開口說道:“大家聽我說,敵人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將我們困在這復仇之都。想要從這裡突圍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話語在妖族成員中引起了一陣騷動,大家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青木揮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繼續說道:“但是,我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宣雨,你帶他們幾個,立刻返回復仇之都,檢視其他三個方向是否有機會突圍。我會留在這裡,拖住敵人的主力,儘量把更多的敵人引過來。”
名叫宣雨的妖族成員是一個身材極佳的女子,她在聽到青木的命令後,心中一陣糾結。她深知留下的風險極大,很可能會就此命喪,但她也明白妖族的紀律森嚴,軍令如山,絕對不能違抗。
儘管心中萬般不捨,宣雨還是咬了咬牙,毅然決然地領著身後的三名隊友,轉身朝著復仇之都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們的身影如同靈猴一般,迅速消失在了茂密的樹林之中。
青木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禱著,希望他們能夠平安無事,找到突圍的機會。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能不能離開這裡,就全看你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