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晚,茂密的山林之中,貓頭鷹那詭異的叫聲,好似有規律一般,在林中不停環繞。
一棵大樹下,渾身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段紅衣,靜靜的躺在那裡。仔細一看,他前胸後背被穿透的傷口竟然奇蹟般地復原了,頭髮也恢復成原有的黑色。
突然,遠處一陣犬吠聲將他驚醒。段紅衣迅速爬起身來,稚嫩的小臉上透露出一種讓人心疼的堅毅。
原來,他在解決掉那幾個惡人後,知道已經無法回鎮裡了,索性就順著山道,一路向北逃亡。逃到這裡後,孱弱的身體再也禁不住折騰,找了一處比較隱秘的地方,才敢沉沉睡去。
年幼的他,哪裡知道血腥的味道,會暴露自己的行蹤。更何況他一身的血跡,這一路上沒少留下痕跡。
臨近夜晚的時候,逃走的兩個傢伙,帶了一百多人衝入山林,領頭的王胖子正是那個小胖子的老爹,也是山上土匪窩的一個小頭目。看見兒子悽慘的死狀後,他像發了瘋一樣,帶著人一路瘋狂的追了上來。
有一群惡犬在,段紅衣的行蹤早已暴露無遺。他自己心裡也奇怪,為甚麼不管跑到哪裡,身後的犬吠聲都清晰可聞,而且聲音越來越大,似乎再過不了多久就能追上自己了。
漆黑的密林中,竟然沒有藏身之地,再加上又累又困,跑也跑不過他們。情急之下,段紅衣放棄了平坦的道路,直接往陡峭的大山上爬去。
順著血腥的氣味,土匪們一路追殺到山腳下,一群惡犬停在此處,一個勁的狂吠。
“老大,這小子一定是從這裡爬上去的,咱們現在要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給我爬呀!還廢甚麼話!你們幾個,帶著這些畜牲繞路上去,其他人,都給我爬!”
這些土匪基本都是在山裡長大的,爬山對他們來說易如反掌。頃刻間,這面陡峭的山坡上就爬滿了人。
上面的段紅衣,此時已經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了,往下看去,大量的火把正向自己一步步靠近。
“在上面!我看見那小子了。”
“射!給我把他射下來!”王胖子也發現了段紅衣的身影,頓時氣急敗壞的大聲吼叫起來。
數道弩箭射來,好在山體遮擋物很多,想要命中並不容易。
一支弩箭精準的插在段紅衣腦袋旁,距離也就一個手掌的大小,嚇得他頓時忘記了身體的疲乏,手腳的動作加快了一倍都不止。
“快快!別讓他跑了!”
在命懸一線的刺激之下,段紅衣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不一會兒就接近了山頂。
就在他幾乎耗盡全身力氣,一隻腳已經跨上了山頂的時候,一支利箭無情的射中了他的左腿。
疼痛使他差點暈厥過去,最後,靠著那超乎常人的頑強意志,他還是登了上來。剛爬上來,就仰面朝天的躺著,嘴裡不停的喘著粗氣。此刻的他,體力真的達到了極限。
聽著下面傳來的喊殺聲,段紅衣心裡清楚,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留在這裡的結果只有死路一條。
咬緊牙關,強撐著爬了起來。藉著昏暗的月光,他仔細將山頂打量了一番。除了這邊的陡坡外,下山的路就只有一條,其餘的地方皆是懸崖峭壁。
順著這條較為平緩的山路,段紅衣想也不想就衝了下去。卻不知,土匪的另一路人馬,已經帶著惡犬從這邊圍了上來。
腿上的箭傷,雖然因為緊張,暫時還感覺不到疼痛,但對身體造成的傷害,使他的狀態越來越虛弱,隨之而來的後果,是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下山的速度因為慣性問題,快的有些不受控制。迷迷糊糊之中,段紅衣一個踉蹌,直接栽倒在地,順著山坡徑直向山下滾去。
也不知滾了多遠,最後,他那孱弱的身子,重重的撞在一棵大樹上,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一大口鮮血從口中噴出,劇烈的疼痛感讓他瞬間變得清醒。強撐著將身體靠在大樹上,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就聽見下方傳來的狗叫聲。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批繞道而來的傢伙圍了上來。
絕望之下,段紅衣重重的吐了一口濁氣。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樣的堅韌,直到此刻,他也沒有因痛苦和疲累,而產生過一絲恐懼,但縱使是這樣,也依然逃不過命運的制裁。
上有追兵,下有惡犬,逃生的出路已經全部被封死。段紅衣拖動傷痕累累的身體,艱難的來到山體一側,順著月光向下看去,深不見底的懸崖,就如同死神一般在向他招手。
就算是死,我也不要落入這幫土匪的手裡!想到這裡,段紅衣毅然決然的,向著這無底的深淵就跳了下去。
…………
霖水國,大司命府邸。
熟睡中的金娜突然猛的坐了起來。
滿頭大汗的她,自言自語的說道:“你究竟是誰?快從我的身體裡離開!為甚麼總是纏著我?”
內心深處,一道聲音傳來。
“怎麼!你醒了嗎?這是為甚麼呢?難道是因為我的本體處於虛弱狀態嗎?不應該呀,我為甚麼會收到影響?”
“你在說甚麼?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呵呵,這個你暫時不用知道,只要你肯乖乖配合,完成這次使節團的任務,我就會離開你的身體。”
“真……真的嗎?”
“當然!本尊是何等人物 ,怎麼會去誆騙你這個小丫頭!只要你幫本尊達成目的,離開後,送你一些天大的造化也不是不可。不過,這還要看你的表現了。”
“本尊?你很厲害嗎?我不管你是甚麼人,只要肯放過我,把封存的記憶還給我就行,我不要甚麼造化。”
“哼!要不要隨便你。本尊才不稀罕你這點記憶,等我離開之時,它們自然就解開了。”
清晨。
大司命府邸門外,浩浩蕩蕩的排列著二十多輛馬車。
所有參與使節團的成員都已就位,現場送行的,除了大司命廖琮,司命譚璟中外,霖水國的繼承人,大王子易青山也親臨現場。
在一番慷慨激昂的動員鼓勵過後,南訪使節團正式踏上了這次意義重大的旅程。
使節團共由一百二十七人組成,天賦強者二十一人。
其中較為重要人物有以下幾位,王浮做為副團長身份,與華青一起,駕駛頭車在最前方開道。廖文君,金娜,瀧雪三人,在中間的主車上。壓陣的是大司命府的高手,名叫廖文鴻,他是廖琮的養子,也就是廖文君的哥哥。除了這六人外,國王還調了一隊三十人的騎兵小隊,負責他們一路上的安全,領隊之人,也是霖水國小有名氣的將領,周卿。
今天的華青顯得特別興奮,只見她將車伕擠到一旁,自己揮舞起馬鞭,隨著她一道清脆洪亮的聲音響起,使節團車隊正式出發。
目送使節團離開後,大王子易青山走到廖琮身邊有些不放心的問道:“廖叔,你確定這次使節團出行真的能化險為夷,完成諸國聯合的任務嗎?還有,那個叫王浮的傢伙是誰?怎麼突然就成了副團長,我為何從未聽說過此人?”
聞言,廖琮微微一笑著說道:“哈哈,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的身份。王子殿下可還記得我霖水國前任大統帥?”
“前任大統帥?你是說王炎衝,王統帥?”
“正是。”
“王浮?他也姓王……難道說!難道說……”
“哈哈,王子殿下,在這裡就不說了,咱們進宮再說吧。”
說到這裡,易青山似乎明白了甚麼,滿臉興奮的與廖琮,譚璟中一起,踏上了回王宮的馬車。
……………
夢境中,段紅衣將自己短短的童年過往,從頭到尾的走了一遍。在這裡,沒有幸福,沒有快樂,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痛苦掙扎,和永遠也吃不飽的飢餓感覺。
飢餓,這種感覺至始至終也沒有離開過,直到這次把他餓醒為止。
緩緩睜開眼睛,段紅衣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還活著,因為之前的死亡感覺,他還能清晰的體會到。
我還活著嗎?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包紮過的痕跡,段紅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加上傷口時不時傳來的痛楚,他就更加確信自己沒有死掉。
“厲害啊!沒想到你這小娃娃傷成這樣了,竟然還能活,太不可思議了。”
不遠處,一名身材高大,肌肉勁爆的男子向這邊走來。肩膀上扛著一隻野豬,那野豬的個頭比段紅衣還大,扛在他身上卻顯得那樣的輕鬆。
再看他一頭金黃色的短髮,五官稜角分明,似乎與自己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你!你是甚麼人?你不是我們小鎮的人!”
“嘿嘿,你說對了,我不是本地人,我來自北方,是英馬國的人。因為殺了人,成了逃犯才跑到這裡來的。怎麼樣?小傢伙,你害不害怕我,我最大的愛好,就是吃小孩,哇!!!”
見他突然擺出一副要吃人的樣子,段紅衣就只是那樣木訥的看著。在這世上,還有甚麼樣可怕的事情他沒見過,早就習以為常的他,內心毫無波瀾。
“唉!你這小子,真沒意思,換其他的娃娃,早就被嚇哭了。”
說完,男子也不再理會段紅衣,自顧自的在一旁升起了一堆火。碩大的野豬,在他熟練的刀法處理下,沒一會兒功夫,就被開膛破肚,掛在了事先準備好的支架上。
好半天功夫,兩個人也不說話,就這樣看著面前正在燒烤的野豬。隨著一陣陣誘人的香味襲來,早就餓到極限的段紅衣,不爭氣的流下了口水,肚子也在不停的咕咕亂叫。
看他可憐又可愛的樣子,男子忍俊不住的說道:“小子,你餓了吧?要不這樣,你叫我一聲老爹,我就分給你吃。”
“老爹!”段紅衣想都沒想,直接脫口而出。
聽到這聲老爹後,男子頓時咧開嘴大笑。
“哈哈哈!好好!不錯的小子。喂!你他奶奶的,還沒好,你急甚麼,快給老子停下!”
久違的大餐,吃的段紅衣欲罷不能,這樣吃飽的感覺真不知道有多久沒體驗過了。
見他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男子看的也有些心疼。
“你叫甚麼名字?”
“名字?我沒名字,我爹一直都沒給我起名字,鎮上的人都喊我段娃娃。”
“他奶奶的,你爹這麼懶,連名字都不給你起。”
“你別說我爹,我爹已經死了!”
見這小子突然發脾氣,男子被嚇了一跳。
“哦,好好好!不說不說。像你這樣失去爹孃的孩子,這一路上,我見的多了,沒名字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了。要不這樣,你剛剛也叫了我一聲老爹,老爹我就幫你起個名字怎麼樣?”
聞言,段紅衣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只是一個勁的在啃食手裡的烤肉。
這男子明顯也沒多少學問,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個名字。最後,還是這孩子全身被鮮血染紅的衣服給了他靈感。
“我也不知道你經歷了甚麼,看你這身衣服都被血染紅了,就叫你紅衣怎麼樣?你以後的名字就叫段紅衣。”
聽到這個名字,一直沒甚麼反應的段紅衣,突然猛地點了點頭,臉上也出現了一些笑容。
見他似乎很滿意,男子也對自己起名字的才能大感自豪。
“哈哈!怎麼樣?怎麼樣?老爹我有學問吧。段紅衣,多好的名字啊!”
吃了半天,段紅衣肚子都鼓了起來,看樣子是有點塞不下去了,只見他兩手向後一撐,竟主動開口問道:“你叫甚麼?你為甚麼要殺人?殺的是甚麼人?”
“我?……我叫羅寧,原本就是英馬國的一個普通農民,為甚麼要殺人?……我現在不想說,你別問了。”
“哦,羅寧,謝謝你救了我。”
“唉!其實我也沒做甚麼,就是給你清洗了一下傷口,再用布包紮起來而已。像你這樣的傷,別說小孩子了,就是一個成年人也早就死透了,真好奇你身上是甚麼結構組成的,竟然這麼命大!”
“沒有你,我……我也活不了,還是要謝謝你。”
“哈哈!好了,別這樣了,你剛剛不是都叫我老爹了嗎,老爹救兒子不是應該的嘛。怎麼樣,以後都叫老爹,老爹帶著你一起流亡天下,反正你一個人也很難活的下去。”
“老爹!老爹!老爹!”
連續不斷的被這樣叫著,粗礦的羅寧開心的哈哈大笑。
這一刻,兩個同樣流亡的靈魂,在彼此身上得到了慰藉。也許,今後的日子就要相依為命,一起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