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開口?
是不是早已動心,只差一個臺階?
女媧的緘默,早在江塵預料之中。
他唇角一掀,譏誚如刀:“你不言,是因你比誰都清楚——這場劫火,並非你甘願點燃!你可曾辨明,誰才是執掌天命的正主?誰又是披著神光的妖孽?”
“人族孱弱至此,才淪為上位者案板上的血食!”
“弱肉強食,本就是荒古鐵律!”
“人族勢微,便是原罪!他們終將在亂局中倒下,屍骨堆成山,白骨鋪滿地!”
“若無人族挺身而立,今日天地之間,早已是赤浪滔天、屍橫遍野!”
“真到了那一刻,你可會垂眸一瞥?那些高坐雲臺的聖者,可會鬆一鬆捆縛我族的手腕?”
“……”
姜辰字字如釘,鑿進所有生靈耳中,刻進萬靈心上。
那是聖者之音,洪鐘大呂,響徹三界,無人能避。
五位聖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太上長老瞳孔驟縮,眉峰一顫,心頭猛地一沉——
這場景,怎如此熟悉?
分明就是當年姜辰怒指蒼穹、逼問天道的那一幕重演!
如今,他竟將矛頭直指女媧?
他迅速壓下驚瀾,心知姜辰此舉,必遭天譴反噬,代價慘烈。
她不是他。
女媧捏土造人,女媧證道成聖,女媧孕育萬靈。
昔日恩怨,早隨鴻蒙初判煙消雲散。
況且,聖人威能可撼上古神魂,卻難擾遠古遺種分毫。
更關鍵的是——她從未截斷人族氣運,反受萬載香火供奉,未傷一人,未奪一息。
姜辰若當眾與她對峙,等於向整座聖人之巔拔劍。
他與四大聖人舊怨未解,如今又親手把女媧推至對立岸——天道之下,無人能替他擔這一劫。
他只能獨自踏進這條絕路,背影孤絕。
元始忽而冷笑一聲:“小小人王,竟敢當面詰問聖人?”
天劫雖散,姜辰與后土卻仍立於風暴中心。
一人是人間共主,一人是幽冥慈母。
他們不能出手——聖人業力如刃,沾之即焚,縱是天意親臨,也救不得半分。
念及此處,元始目光如電,狠狠剜去。
若非誅仙大陣鎮住氣機,二人怕早已化作齏粉,連灰都不剩。
那條通天之路,終究要落入他人之手。
眼下計策崩裂,首責必落他肩。
轟——!
聖人們心頭齊震,對三族大戰中任何一絲異動都敏銳至極。
就在此時——
女媧開口了。
她在回應?
且聽她如何作答。
“道兄,數千年前,人族尚在天道羽翼之下,縱是我,亦不可擅改其命數。”
“此乃定數。”
“自人族初立,我便予其萬載光陰,靜待其自生自長。”
“巫族與妖族,承天眷顧,紛爭起落,皆由天意撥弄。人族罹難,我亦不敢以聖人之誓輕諾!”
這一次,她終於剖開肺腑,吐露真言。
寥寥數語,已將因果脈絡理得清清楚楚。
人族萬靈怔然失語,巫妖二族啞然凝噎,連域外聖者也屏息斂聲。
若論此事中最難抉擇者,非女媧莫屬。
一邊是她親手所塑之族,一邊是她親手所啟之途。
縱使割斷牽絆,血脈烙印猶在,造化之恩未泯!
天道既定,便是人族宿命,聖人亦無力翻盤。
“不錯!”四下應和之聲漸起。
姜辰緩緩籲出一口氣,站在他身側的后土心頭驀地一揪。
她懂——那是深入骨髓的蒼涼,能讓江塵這般橫掃六合、睥睨諸天之人,都為之失神,足見那幾句話,有多重、多沉。
良久,他才低聲道:“畢竟……她是妖族之源。”
話音未落,心湖已掀巨浪。
他再也穩不住了。
姜辰先前說了那麼多,甚至直逼她質問:可曾真正思量過庇護人族?她始終神色淡漠,心湖無波。
可此刻,她眉峰驟然一蹙,面色倏地繃緊,在紛亂氣機中顯出幾分罕見的凝重。
唯聖者能窺見——這一瞬,天地法則正悄然翻湧、重塑,如一把無形天刃,將萬古因果、宿命經緯盡數剖開。
“這位道友……”女媧開口,聲線微沉,欲喚江辰現身,莫被萬靈生死之劫纏住心神。
世事不可逆,縱是執掌人道權柄的至高神只,若屢次逆天而行,終將身化飛灰,連埋骨之地都不存。
這……也未免太狠絕了!
然而——
姜辰抬手截斷她的話音。
剎那間,他識海澄澈如洗,再無半點滯礙。
“我從未如此刻這般,通體舒坦,酣暢淋漓!”
“彷彿壓在心頭萬載的濃霧,終於被一道驚雷劈開,照見本真!”
此時的姜辰,與往日判若兩人;哪怕置身域外混沌天,那些老怪物見了,也只剩豔羨與怔忡。
這是一種徹底掙脫桎梏、凌駕於規則之上的自在境界。
“女媧娘娘,”他唇角微揚,笑意清淺,毫無悲意,只靜靜望著她,像在複述一則自人族初生便已鐫刻於天地間的古老寓言,“昔年我族孱弱不堪,連站穩腳跟都難,只能淪為妖族口糧。”
“您怎麼想,我們無力置喙——您是天道聖人,亦是我妖族始祖。不援手,是因您心中尚存一分對人族的念想。”女媧眸光微閃,聖人心境忽有觸動:這番話,絕非哀求,而是早已洞悉她心底那道未落筆的抉擇。
話音未落,姜辰又道:“天道早定,人族之興,始於上古。”
“縱使您不立聖位,也會有他人承此大運。”
“可偏偏,天意選中了您……”
“我更願信,您不願與天命硬撼,故而袖手兩不幫。”
此言一出,巫族與妖族齊齊失語,面面相覷。
這話究竟何意?
聖人口吻,竟如此幽深難測?
莫非聖者所見之本質,真如天幕高懸,凡俗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他嘴上是在追問女媧緣由,實則逼她今日必須落子!”
性情與江塵相近的通天教主,仰天長嘯一聲,震得雲海翻騰。
他深知姜辰心意如鐵,所以才敢以身為局,佈下這一步險棋。
擂臺未啟,勝負已昭——江辰早已宣判結局。
這是他留給女媧的唯一選項。
“怎會至此……若你心中有怨,我願傾盡所有,護我子民周全……”
“女媧娘娘。”姜辰輕輕搖頭。
“人族之痛,唯有血償。”
“千年過去,我族早已超脫,可血劫仍至。”
“我的族人,尚未死於妖魔之口!”
“世人皆道,天地如林,弱肉強食。”
“昔日我族太弱,連抬頭都難。”
“如今,我亦能俯視他們——這筆舊賬,我必親手清算!”
話音炸裂,一股浩蕩聖威轟然爆發,如潮席捲,頃刻壓得萬千妖兵雙膝發軟、脊背生寒。
東皇太一、妖帝帝俊、鯤鵬、伏羲……無不汗毛倒豎,心頭髮悸。
若非女媧坐鎮,他們早成齏粉!
“人族既已超脫天道,何至於此?難道,終有一日,真要走到這一步?”她凝視姜辰,一字一頓,“今日,你當真要血染蒼穹,不死不休?”
江塵怒吼如雷:“妖血染我人族大地,你可想過,若逼我絕地反撲,便是玉石俱焚!”
“人族大劫當前,你不援手,我們認命!”
“此番妖魔禍亂,你要保他們,我們亦無話可說!”
“既然你決意割席,那我人族復仇之事,你莫插手!”
“若你執意護妖……”
“我以人皇之名起誓——我守你們萬載,今日,便以我名還債!”
話音未落,他猛然拔刀,寒光乍起,一斬斷髮!
烏黑長髮沖天而起,如墨焰騰空,孤絕凜然。
“人皇!”軒轅氏、燧人氏等一眾族中強者,喉頭哽咽,面露痛色。
她們畢生所敬所信者,唯女媧娘娘一人——
那位摶土造人、定鼎人倫,被萬古尊為“聖人”的至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