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妖宿怨綿延千年,戰火未熄,魔影又至,禍亂再起。
這一筆血賬,終須清算。
他不是判官,卻比生死簿更冷酷;他不執刀,卻已定下諸妖命數。
帝俊臉色慘白如紙,汗珠順著額角簌簌滾落;
東皇太一蜷縮在混沌鍾內,連鐘身都在微微震顫;
伏羲周身法寶接連崩裂,金光炸作漫天星屑;
鯤鵬翎羽根根倒豎,寒毛倒豎,脊骨發涼。
可聖者目光所及之處,哪裡還有退路?
姜辰並未動手。
他早知這些準聖背後,還站著一位真正凌駕於規則之上的存在。
突破聖境那日,他便已備好殺伐之念——只為護住腳下這片土地。
可女媧那一縷殺機,終究被她親手掐滅。
彼時天劫將至,他未曾多言,她亦未多問。
如今風息雲定,他終於有了開口的機會,把恩怨、誤解、沉默與守望,一一理清。
果然,半空中一道素影悄然浮現。
女媧輕嘆一聲:“唉……”
聲音未落,人已飄然而至。
她一襲素白長裙曳地,風姿絕世,容顏溫婉如春水初生,可眉宇間卻透著不容褻瀆的魔性鋒芒。
她不是凡女,亦非尋常聖者——她是洪荒最古老的魔祖化身。
周身濁氣翻湧,卻又與仙道法則交纏輝映,愈顯凜然不可侵。
頭頂蒼穹驟然撕裂,一道橫貫天際的漆黑裂口猙獰張開。
不是幻象,是真實洪荒在崩解,是天地胎膜被硬生生扯開一道傷口。
可無人抬頭。
三族廝殺正烈,生死懸於一線,誰還有心去看天塌地陷?
“你既已超脫,我便退讓。”女媧抬手,掌心浮起九件流光溢彩的先天靈寶,“願以諸天至寶,彌合人族傷痕。”
嗓音清越如磬,自帶攝魂之力,令人不由自主屈膝欲拜——那是刻進血脈裡的尊崇,無法違逆。
姜辰神色平靜,眸底卻掠過一絲微瀾。
“以諸天靈寶,療人族之創……”
江辰忽然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女帝,我敬你為人族始祖,縱你不援手,我也無話可說。”
“可你親口下令屠戮人族子民——這,便是大逆。”
人族億萬生靈仰頭望著,心口像被攥緊,酸脹難言,悲喜交加。
如今她終於明白,這所謂的和解,背後是血淋淋的代價——要用人族幾萬年的斷骨殘魂,去澆滅妖魔心頭那團焚世烈火。
全場死寂。
在眾人記憶裡,這位女媧娘娘,威壓甚至凌駕於人族至高神只太清大帝之上。
昔日她是人類的聖母,是捏土造命、點化靈智的創世之手。
那時人族尚如初生稚子,赤腳踩在荒蕪大地上,連刀耕火種都尚不能自主。
他心知肚明:唯有虔誠叩拜女媧,人族在這片蒼茫天地間,才勉強留得一口氣。
開天闢地之初,她便垂憐人族,親自立下鐵律——萬年內,妖族不得噬人、不得屠戮、不得染指人族氣運。
可後來……
天崩地裂,災厄驟至。
人族被撕咬、被吞食、被當作豢養的牲畜,在妖獸利爪與獠牙間輾轉哀鳴。
人,不過是他們腹中一餐。
妖族這數萬載的滔天罪業,身為聖人的她,怎會一無所知?
可又能如何?
彼時的人族,還有甚麼可倚仗?
不把全部性命、全部香火、全部哭喊,都託付給女媧,還能託付給誰?
只求她垂眸一顧,勒住那些瘋魔的咽喉,壓住那一口嗜血的獠牙。
真叫人鼻酸啊……
那時的人族,渺小如塵,微弱如螢,連螻蟻都不如。
縱使她貴為聖人,面對人族被屠戮的慘狀,也從未真正動容過。
人族太弱,弱到連天命都守不住——氣運早被太清悄然攫取殆盡。
若無轉機,縱是女媧,也會轉身離去,任其自生自滅。
至於人?她早已不再掛懷。
事實上,她從不曾插手妖族殺戮,反而另立魔教,將伏羲送入魔庭,讓他在幽暗魔界參悟大道機緣;
另一邊,又坦然接受人間香火,坐享萬民跪拜。
所幸,人族出了個帝級強者。
他帶著衣不蔽體、手無寸鐵的族人,一寸一寸踏碎荊棘,攀上巔峰。
他怒極反笑,誓要奪回被竊走的人族氣運!
三部經卷橫空出世,劈開三條通天路徑——每一條,都足以承載人族登臨大道之巔!
巫妖浩劫席捲天地時,是他一人撐起穹頂,硬生生扛下了整座洪荒傾軋而來的滅世重壓!
而今……
億萬人族心中所奉,唯有人皇;所信,唯此一人。
此刻,那位曾以泥胎塑命的女媧娘娘,就站在他面前。
億萬雙眼睛,再無敬畏,只剩空蕩。
所以當這一幕映入眼簾,所有人心裡翻湧的,不是震撼,而是被徹底拋棄的寒意。
“安撫?療愈人族傷痕?”
這……真是當年受盡萬民朝拜的神明麼?
整個洪荒,為之震顫。
姜辰忽地冷笑一聲,聲如寒鐵墜地:“在你眼裡,人,不過是個女人罷了。”
“妖與人的血海深仇,真能靠幾句敕令、幾道符詔抹平?”
“累累白骨堆成山,滔滔鮮血染紅地——在你眼中,竟只是一群嗡嗡亂飛的飛蟲?”
“那你,究竟打算如何?”
“說啊!”
他雙目驟亮,如兩柄出鞘神劍,直刺那尊高踞雲臺的聖人眉心。
畢竟,她是親手造出人族的聖者啊。
現在,卻要他來替她收拾殘局?
簡直荒謬絕倫!
妖族屠人,鐵證如山;
如今又興風作浪,攪亂天道秩序,令諸族不得安寧。
她倒好,反倒質問起他來?
姜辰心頭澄澈如鏡,忽地仰天暴喝:“如何?”
“今日起,所有妖魔——盡數投胎!”
他長嘯裂空,毫無懼色。
那聲音裡壓著萬年積鬱的悲憤,此刻轟然炸開,如驚雷滾過九霄。
這就是他的答案。
你要袖手旁觀?我偏要掀翻棋盤!
讓所有妖孽,統統墜入輪迴,洗盡戾氣,重為人身!
這一吼,震得虛空嗡鳴,山河失色。
“交由魔主!押入六道!”
“所有妖物,即刻轉世!”
一道蒼茫古音自混沌深處浮出,似遠古吟唱,似大道迴響,霎時間鎮住鴻蒙永珍,改寫眾生命數。
那是足以撼動天機的磅礴偉力,是來自天地本源的沉重威壓,彷彿連時光都能逆流而上。
六道輪迴!
姜辰四字出口,已判妖族生死。
這意味著——妖族命運,從此交於江塵與后土之手。
生殺予奪,一線之間;存亡斷絕,不過一念。
巫族怔住,人族啞然,妖族僵立。
就連域外混沌天中靜坐萬載的諸位聖人,也齊齊睜眼,駭然失色。
姜辰這一句,已不只是挑戰女媧——
他是第一次,把刀尖抵向天道本身。
說起來,巫族遭逢那場滅世之劫,幾乎斷了根脈,卻在血火中悄然校準了存續的方向。
而今,洪荒深處,仍蟄伏著至強的存在。
巫族早已失去神力,唯餘后土一人,在六道輪迴盡頭證得聖位;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力量能真正威脅他們。可妖族的命數,卻還懸於一線!
剎那之間,便將洪荒最鼎盛的妖族盡數打入輪迴——這豈非是把整個洪荒的命脈生生斬斷?
至少眼下,尚未到絕境,量劫餘波未盡,尚有迴旋之機。
巫與妖,尚有一戰之力。
天道早有定數:此界容不得這兩族永世長存。
往後,自有他方天地的英傑崛起。
“人族小子,好生狂妄!”域外諸聖怒意翻湧。
若非天劫突至,要誅殺江塵與后土,他們這些聖者連踏進洪荒的縫隙都尋不到,更遑論今日現身!
人族的江辰,三度打破他們對聖境的認知,一次比一次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