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巫妖兩族的高手便如落葉般墜落人族蒼穹。
鮮血潑灑長空,竟凝成漫天血雨,淅淅瀝瀝,染紅山河。
姜辰眉心微蹙。
若非他重生歸來,若非他為人族留下三部天書,此刻早已化作一抔黃土。
沒有這份厚賜,誰願以命相護人族禁地?
萬一……
倘若……
這一戰,億萬生靈將灰飛煙滅!
毫無還手之力!
人族將墜入永夜災劫!
屍堆成嶽,骨壘成城!
血浪滔天,奔湧不息!
軀殼焚盡,魂魄成灰!
天地同悲,萬籟俱寂!
所幸,今日人族尚存一線生機!
“姐姐……”江塵側眸,望向后土。
那個呼吸綿長、氣息溫潤的身影,陪他熬過百載孤寂。
他們在書頁間穿行,在字裡行間相守,百年光陰,幻化男女,幾度輪迴。
一次離別,一次隕落,再聚時,連夢境與現實都模糊了邊界。
他們從不抗拒這本書的來歷——它像血脈一樣自然,像呼吸一樣真實。
彷彿心有所感,后土那沉寂百年的面龐,忽然掠過一絲慌亂。“大哥。”
一名少女跪在血泊中,指尖顫抖著撫過弟弟冰冷的臉頰,滿手猩紅。
“哥哥——!”
聖山傾頹,血浸石階。一群強者環護著一名青年——那張臉,與姜辰毫無二致。無數異種精血如瀑布般灌入他體內,光芒刺目。
后土赤著小腳,在血雨中狂奔,活脫脫一個五四歲的女童。
她重重摔倒,泥水糊滿臉頰,淚水混著雨水滾落。
“唔——”
“哥哥!!”她一聲聲喊著,聲音嘶啞,卻無人應答。
她眼裡,只有姜辰。
江辰被擒,衣衫盡染赤色。
那枚指環,那張面具,都是姜辰親手交給她的信物。
她根本懶得追究,究竟是那口青銅棺攪亂了她的神志,還是眼前一切本就虛妄。
單是姜辰血染聖山那一幕,已如利刃剜心,痛得她渾身發顫。
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蜷縮,彷彿每一寸骨頭都在哀鳴。
“沒了大哥……這世上,再沒人能與我並肩而立……”
她枯瘦的手指深深掐進膝蓋,指甲幾乎陷進皮肉裡。
額前溼透的碎髮緊貼面頰,襯得那張素白小臉愈發單薄蒼白。
孤廟寂寂,四壁空空,連風都繞著她走。
連最疼惜的弟弟,也早已化作青煙散盡。
姜辰的身影卻固執地闖入她夢中,一遍,又一遍——
結局從不更改:他倒下,血漫山野,魂歸長夜。
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誰。
忘了她是踏碎虛空的準聖,是這方天地間至強的主宰!
那抹赤紅,浸透姜辰衣袍多少回?
她曾在傾盆暴雨中狂奔追擊江辰,足踏裂地,掌劈驚雷,只為將他生生擒回。
“憑甚麼不能活?憑甚麼回不去?!”
這念頭在她心底翻騰,純粹得不帶一絲雜念。
她只盼著,姜辰能活著站在她面前。
可那件染血的長袍上,只潦草繡著一行字:
“我就是擔心姐姐。”
后土身形一晃,如斷線紙鳶,直墜深淵——她不想活了。
夢裡,她找過他千百次,在荒蕪古道,在崩塌星穹,在灰燼廢墟……
他又入夢了。
這一次,她獨自躺進九龍拉棺的銅槨之中。
唯餘她一人,尚存於世。
姜辰走了!
空棺靜臥,冷光森然。
她僵立原地,五感盡失,體內靈息如沙漏般簌簌潰散。
這算甚麼?!
她親弟,真就憑空消失了?
是真的?!
“不——!!”
數百年來,每次睜眼,江塵總在簷下煮茶,笑吟吟喚她一聲“姐姐”。
可如今,他竟真如幻影消散?
那雙澄澈如初雪的眼眸,第一次盛滿了驚惶與失措。
就在此刻,銅棺深處,姜辰與她往日的對話,一句句炸響耳畔——
“來生,信或不信,由你;歲月流轉,人間自有兩朵並蒂花,一轉身,一凋零,一盛放!”
“下輩子?真有下輩子?”
“重生?是真是假?眼前這人,真是你麼?”
淚珠滾落,砸在銅棺內壁,濺起微不可察的輕響。
姜辰走了。
沒陪她入夢,沒守她沉眠,甚至沒留下一個安穩的睡顏。
她閉上嘴,不再言語。
依舊未醒。
鴻蒙悟道仙樹所蘊之道,確是駭人至極。
連準聖之軀,亦被困其中,久陷難脫。
破局唯二:毀樹,或徹悟。
“我要去救他……”
那時,她在夢界踽踽獨行,遍尋復活之法。
曾以一己之力,碾碎萬妖邪祟,逆改既定命軌。
也曾踏碎九重天闕,只為重返那座坍塌千年的神殿。
這條路,她已走到盡頭……
但終有一日,她會踏碎極限,登臨絕巔。
她平靜地揮袖,抹去所有過往痕跡。
只餘一行字,灼灼如焰:
“我修道,不是為了成聖!只為在這滾滾紅塵,等你歸來!”
“不求證聖,但求人間——等你回來!”
“我不是為了成聖。”
“只為在這世間,等你歸來……”
她忽然憶起幼時模樣——
“大師兄!”她哭得撕心裂肺,淚水洶湧不止。
那是徹骨的絕望,是蝕骨的悲慟,是連魂魄都在戰慄的哀傷。
姜辰的聲音,再度撞進她腦海:
“來生,信或不信,由你;歲月流轉,人間自有兩朵並蒂花,一轉身,一凋零,一盛放!”
“問鼎天下?可有輪迴?”
這是她頭一回,對自己堅守的道,生出猶疑。
她終於想起來了。
嗖——!
就在這一瞬!
她掙脫桎梏,破夢而出!
再次睜眼,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個讓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大哥。”
此刻的她,遊走於甦醒與百年光陰之間,恍若一步跨過生死輪迴。
“這是無上的圓融之境!”
那些屍骸堆疊如嶽,血浪滔天奔湧;那些碾作齏粉的軀體,終化為沃土,化為飛灰,盡數湮沒於天道奔流之中。
這上古紀元,究竟埋葬了多少英傑?
噔噔噔!!!
嗖——!
第一座山巔,人族祖地。
無數株悟道茶自步方掌心簌簌墜落。
后土自祖地深處徐徐升騰而起。
剎那間,禁仙九封被她自身撕開一道裂隙——不是破除,而是借勢鑿通,只為護她安然脫身。
“是地母元君!”
“真的是地母元君!”
后土,終於睜開了眼!
姜辰的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
不對!尚未真正甦醒!
她身軀尚靠本能支撐,意識仍在混沌邊緣遊蕩。
她下意識還在翻看那本小書!
人族禁地深處,
鴻蒙悟道仙樹垂蔭如蓋,
后土的身影,在巨木之下渺小如塵。
可就在此刻,連光陰都為之凝滯!
準聖威壓,轟然炸裂!
“轟——!”
縱無殺意,那股浩蕩氣機仍令巫、妖二族的大羅金仙雙膝一軟,伏地難起!
所幸九重禁仙印中皆蘊地脈真意,人族禁制未潰,尚能穩住陣腳。
巫族強者仰見先祖娘娘顯世,縱被威壓壓得脊骨欲斷,仍激動得渾身發顫!
人人嘶吼咆哮:“巫族不滅!”
“此戰,必勝!”
反觀魔界,卻是一片死寂。
“該死!”妖族高手目眥盡裂——后土竟從頓悟中掙脫而出!算盤徹底崩盤!再要向祖巫俯首,豈非奇恥大辱?
“女皇臨世!”
后土現身之刻,整個魔界風雲驟變。
妖族頂尖戰力早已撤離禁地,僅餘數位大妖鎮守。
這些魔將雖皆達大羅金仙之境,更有數人逼近巔峰。
可此刻——她已踏足準聖之列!
氣息全開,毫赤裸裸,磅礴如淵,浩蕩如星海傾覆!
巫族三位老祖、魔界三大魔尊,齊齊收手,僵立當場。
周遭狂暴亂流瞬間燃盡,虛空寸寸龜裂,宛若琉璃鏡面炸裂,法則寸斷!
這才是真正準聖級的對峙!
僅是餘波震盪,便在巫族兩位至尊身上留下蝕骨傷痕——千年靜養,也難癒合。
“是我的氣息!”帝江與諸巫齊聲驚呼,滿臉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