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吧檯上的燈管壞了一半,剛好將吧檯切成兩半。
戲人生趴在那道忽明忽暗的分界線上,鉛筆尖擦過牛皮紙,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他現在畫在紙上的是件晚禮服,領口開得很大,腰線收得很窄,裙襬卻莫名其妙地蓬了起來,教科書上作為典範的魚尾裙,他以前練習了不知道多少遍。
旁邊傳來一聲嘆息,戲人生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
橙頭髮的男人正對著吧檯上的一沓檔案抓耳撓腮,小麥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是恨不得和這些檔案當場打上一架。
“老暴。”戲人生叫了一聲,手上的筆沒停。
男人沒理他,繼續和麵前的檔案搏鬥。
戲人生畫完那條裙子輪廓的最後一筆,廢土世界的人沒見過甚麼世面,誇張就是時尚,越誇張越時尚。
現實世界裡教科書上的東西,照搬過來就是對廢土時尚圈的碾壓。
“那個.......”橙發男人終於從一堆檔案中抬起頭,眉頭皺得能夾死只蒼蠅,“花濺淚他到底甚麼時候回來?”
“說是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戲人生用鉛筆在裙襬處補了兩筆褶皺,“多半計劃出意外了吧。”
花濺淚出門前找他要了張牌,但現在那張牌已經碎了。
不是“多半”,是肯定出意外了。
但這跟他又有甚麼關係呢。
戲人生把鉛筆換了個角度,開始勾勒裙子的細節部分。
就像他想不通花濺淚為甚麼要和那些亡靈周旋,一個兩個還好,但他見過那些同胞,弱的弱,瘋的瘋,能在這個世界靠自己活下去的寥寥無幾。
花濺淚說要提前收集情報,要適當借力,可那種力借來有甚麼用?
紙糊的刀,風一吹就散了。
無聊。
他把鉛筆放下,整個人趴到吧檯上,側著臉看自己照搬過來的設計稿,覺得這裙子越看越沒意思。
他學的是設計沒錯,但那都是甚麼時候的事了?久遠得像上輩子。
他只要把教科書上的東西翻出來改兩筆,就是這個世界的“新銳設計師”了,花濺淚讓他用這個身份混進時裝秀,說甚麼另有安排。
安排。
戲人生的嘴角往下壓了壓。
最好玩的事情都被花濺淚安排給別人了。
他呢?趴在這兒畫一條別人四十年前就畫過的裙子,畫完了還得假裝這是自己的原創。
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扔,鉛筆滾了兩圈就從吧檯邊緣掉了下去,落在地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戲人生沒去撿,他轉過頭看著旁邊還在和檔案搏鬥的橙發男人,那沓檔案被他翻來翻去都卷邊了。
戲人生撐起身子,手臂搭上男人寬厚的肩膀。
無論哪個世界,這傢伙的肌肉都很硬,手感不錯。
“老暴啊~”
聽著這莫名詭異的聲音,男人抬起頭滿臉警惕地看向戲人生。
戲人生衝他笑了笑,“要不咱們出去找點樂子?”
“......你又想做甚麼?”被稱作老暴的男人看向戲人生的眼神裡滿是忌憚。
他們三個雖然說不上知根知底,但也算打了很長時間交道了。
和他還有花濺淚是在那種混亂地帶出生的不同,戲人生是確實在和平社會里長大,卻愣是一頭扎進他們這邊死不悔改的傢伙。
一開始這小子是怎麼說的來著?
哦,那小子說自己學的是新聞學,勵志做一名戰地記者來的。
原本他想著把小子保護好,找機會再把人送出去,結果就直接被人賴上了,趕也趕不走,偏偏這小子還真有本事。
還只有網上認識的那小子說話戲人生聽得進去,偏偏那小子不在穹頂啊。
“也不做甚麼特別的事,”戲人生搭在他肩上的手愉快地拍了拍,“就是陪我去染個發唄。”
老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表情活像看見花濺淚突然說自己要去跳廣場舞。
“染髮?”他上下打量著戲人生那頭草綠色,“你又抽甚麼風?為甚麼偏要這個時候去染?”
戲人生眨眨眼,還沒等開口,老暴已經繼續道,“你知不知道你這張臉剛剛才登穹頂的通緝榜單?賞金掛到多少了你自己心裡沒數?現在出去招搖過市,是嫌自己命長?”
“哎呀,”戲人生擺擺手,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我這賞金算甚麼,我搭檔那才叫厲害。”
“再說了,我現實裡也要換髮色的,這邊的身體抗造一些,先試幾個顏色看看效果,免得回去了染壞了被人笑話。”
老暴嘴角抽了抽,他不理解。
他是真的不理解。
戲人生已經趴回了吧檯上,下巴擱在手臂上,語氣裡帶著莫名的委屈。
“老暴啊,你不懂,我搭檔那頭綠毛看著就比我高階太多了,撞色不可怕,誰醜誰尷尬啊。”
綠色再高階,能高階到哪兒去?
不還是綠的嗎?
老暴顯然無法理解戲人生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得。
“再高階.......不還是綠色嗎?”
他是無法理解戲人生追求的時尚。
戲人生突然轉過頭,盯著男人愣愣地看了一會兒,“算了,你不懂審美我不怪你,走吧走吧,陪我去挑髮色去~”
——————————————
與此同時,高階熒光綠已經站在了酒吧門口,仰頭看了看那塊歪歪斜斜的招牌。
“老橡樹酒吧”,名字倒是挺正常,就是那“橡”字掉了半邊,剩下個“木”字孤零零地杵在那兒。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紙條,花濺淚的字跡潦草得跟鬼畫符似的,但地址寫得很清楚,應該就是這裡沒錯。
熒鐸把紙條折起來塞進口袋,視線重新落在眼前的門上。
這門......怎麼說呢。
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材質,正中間有道裂痕,從門把手的位置斜斜往上延伸,裂得挺有藝術感,像是被人用甚麼東西砸過,當然也可能是踹過。
門把手是鐵的,鏽得不成樣子,上面還纏著幾圈用來加固的鐵絲。
花濺淚啊花濺淚,你們在穹頂過的怎麼這麼埋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