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見玉卻不閃不避,只將手中大刀一橫,擋在身前。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顯然僅剩的修為已越發枯竭,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燃燒著熊熊怒火與決絕。
“方見玉,你瘋了?!”
易清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方見玉後撤一步,用腳踩住了。
“我沒瘋。”
方見玉頭也不回,目光緊緊鎖定可鑫,“你忘了嗎?易清,我早就一心求死了。你曾說想給我改過自新和贖罪的機會,那麼我想…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候了。”
“贖罪?呵呵!”
可鑫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咯咯笑了起來:“方見玉,就憑你這個從未成仙的實力,以及如今的狀態,還敢擋在我面前,只能是白白送死!你的死毫無價值,只會讓我直接達成此行前來的目的。”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陰狠:“殺完了你,我還會繼續再殺你身後的易清,你只是單純送死,你贖甚麼罪了?”
話音落畢,可鑫指尖的黑火再次暴漲:
嗤嗤!
只見方見玉堅決站定,手上大刀被黑火吞沒、頃刻間消解於無形,接著,火焰便又繼續延燒到身上——
方見玉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上身衣服瞬間化為灰燼,露出了被黑火灼燒得焦黑的面板。
“方見玉!”
易清目眥欲裂,這回已經彙集全部靈力,卻又受因靈力枯竭,不足以再開啟祖龍真瞳,無法出手了…
方見玉強忍著劇痛,臉上露出一絲蒼白的笑容。
那黑火卻燒的越發旺盛,瓦解了他的片片皮肉後,露出了一道道駭人的森森白骨來。
“…可鑫!”
易清掙扎著撿起地上的白纓槍,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我易清…今天一定要殺了你!”
“不夠!再練五百年吧!”
可鑫輕嗤著應了聲,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笑容:“這話該是由我來說!今天,你們這群站隊玄闕宗,與柏川大王為敵的,全都得死!”說罷雙手結印,更多的黑火從她體內噴湧而出,將整個珊瑚通道徹底封鎖。
黑火如墨色的潮水般翻湧,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刺鼻氣味。方見玉的身體在火焰中搖搖欲墜,每一寸肌膚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但他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可鑫那張得意而扭曲的臉。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僅剩的修為在黑火的侵蝕下正以驚人的速度流逝,可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易清還在他身後,那個一心想要給他贖罪機會、改過自新、一起繼續修行進步、拯救蒼生的少女,他不能讓她在此處倒下。
“咳咳…”
方見玉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沫在黑火中瞬間化為青煙,“可鑫…你以為…這樣就能…得逞嗎?”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無盡的痛苦,卻又透著一股不屈的倔強。
“哦?難道你還指望有人來救你?玄闕宗的人嗎?”
可鑫臉上的嘲諷更濃了,“他們自身難保,我錦榮閣兵馬早已將他們團團圍住,現在恐怕連骨灰都涼透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至於你,方見玉,你不過是我計劃中的一顆棋子,一顆即將被燒成灰燼的廢棋!你以為,我把謝木生往東派時,我會不知道你就住在牽引陣邊嗎?”
“棋子…嗎?”
方見玉慘笑一聲,身上的黑火似乎燒得更旺了,連骨骼都發出了細微的噼啪聲。他能感覺到生命正在飛速流逝,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但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猛地抬起頭,原本因痛苦而眯起的眼睛驟然睜大,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或許…我確實是一顆棋子…”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但…不是你的棋子!”
話音未落,方見玉原本已經被黑火吞噬得只剩下骨架的身體,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藍光!那藍光並非來自於他的修為,而是從他的骨骼深處,從他的靈魂本源中迸發出來!黑火遇到這藍光,竟然如同冰雪遇驕陽一般,發出了“滋滋”的消融聲,迅速向後退去。
“甚麼?!”
可鑫臉色劇變,她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情況,這藍光中蘊含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力量,純淨而強大,讓她的黑火竟然產生了畏懼!
“這是…這是甚麼力量?!”
可鑫失聲驚呼,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雙手結印,試圖催動更多的黑火去壓制那藍光。
不止是可鑫,就連易清、龍王,甚至方見玉自己,都不清楚這藍光是從何而來。
不過眼下情形,也顧不得去思考了。
方見玉的骨骼在藍光中發出了嗡鳴,焦黑的殘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脫落,露出瞭如同玉石般晶瑩剔透的骨殖。他的身體雖然依舊殘破,但那股決絕的氣勢卻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我方見玉…一生罪孽深重…”
他的聲音在藍光中迴盪,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與神聖,“今日…便以我殘軀…獻祭天地…只求…護得身後之人…一線生機!”
隨著他話音落下,他那如同玉石般的骨骼開始寸寸碎裂,每一塊碎裂的骨片都化作了一道藍色的流光,如同流星雨般射向四周。這些藍色流光並非雜亂無章地飛舞,而是在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而複雜的符文,符文散發出溫暖而強大的力量,將整個珊瑚通道籠罩其中。
“不!”
可鑫只感覺到自己的黑火被這藍色符文死死地壓制住,根本無法穿透符文的壁壘。更讓她恐懼的是,符文散發出的力量正在淨化她的黑火,讓她的力量在飛速流失。
易清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
“方見玉…你這個傻子…你這個傻子啊!”
易清泣不成聲,手中的白纓槍握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知道,方見玉用自己的生命為她爭取了時間,她不能辜負這份犧牲!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殺了可鑫,為方見玉報仇!為所有被柏樹精和可鑫殘害的人報仇!
藍色的符文在空中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而堅定的光芒,將可鑫的黑火徹底隔絕在外。方見玉的身影在藍光中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化作點點光斑,融入了符文之中。但他那雙燃燒著怒火與決絕的眼眸,卻彷彿永遠地烙印在了符文之上,注視著前方,守護著身後。
只見所有最後的藍色符文逐漸集中凝聚,化作了一枚湛藍色、宛如是地仙們修煉在紫府中的內丹一樣的小光珠。
譁——
隨著通道內三人無比驚奇訝異的目光,以及反覆思索,這枚“藍色內丹”便很快自行漂浮飛旋起來…
先是原地環繞了幾圈,又上升到通道壁頂端、加速又繞了幾圈,接著再牽引著所有人的目光,向上飛去…
砰!
最終,眾目睽睽之下,便見那淡藍色的“內丹”飛速環繞了一陣後,竟突破黑火構成的隔絕與珊瑚構築的天頂,撞開了一個大洞!
緊接著,眾人又都見到,一個身影從那洞中裹挾著海水轟然墜下——
一身玄闕宗仙袍,左手執十方凝光尺,右手持杬柷劍,那副樣貌與神態融合了遠古酋長的底蘊與現世仙俠的豪情,更繼承了方見玉的洶洶怒意,落地後便站直了身,直看向了可鑫去。
玄闕宗開派祖師,人仙之祖、太初星君,蕭衡!
那枚藍色小光珠則在此時融入了同時也正發著光的、蕭衡手中的神尺之中!
“…抱歉,我來晚了。”
蕭衡神情凝重道,“可鑫,認得我是誰吧?”
“…廢話。”
可鑫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得意與殘忍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明顯的難以置信,“你做了甚麼?剛才那是甚麼情況?方見玉的內丹為何會飛進神尺裡?”
蕭衡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焦黑的地面,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方見玉犧牲時的餘溫與氣息。
當他回過頭,視線落在易清身上時,微微頷首,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似有惋惜,也有嘉許。
隨即,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可鑫,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萬年寒潭,不起一絲波瀾,卻讓可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呵,原來你們還不知道呀。”
蕭衡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威嚴,“那可不是他的內丹,是十方凝光尺的功能之一,除了改變星象外,它還能在萬類生靈生命結束、靈魂脫離肉身的瞬間,將他到此為止一生的所有經歷和記憶全部記錄下來,具象為你們剛才見到的那枚星核。”
話音落畢,蕭衡左手的十方凝光尺微微一動,尺身之上符文流轉,散發出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光芒。適才的大洞處,海水不再倒灌,反而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整個珊瑚通道與外界隔絕開來。
而他右手的杬柷劍則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身之上彷彿有星光點點閃爍,一股凌厲的劍氣沖天而起,將可鑫佈下的黑火逼得不斷退縮。
易清此刻也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爬起並站直了身,握緊了手中的白纓槍,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蕭衡終於趕來,方見玉的犧牲沒有白費!
她深吸一口氣,靈力雖然依舊枯竭,但她心中的戰意卻前所未有的高漲。她向前一步,與蕭衡隱隱形成犄角之勢,目光死死鎖定著驚慌失措的可鑫。
“星核?”
可鑫似乎是仍打算在氣勢上有所找補,“所以說,這方見玉確實是死了?”
“對。”
蕭衡繼續回答,“生死輪迴的規則屬於天道,不是我等尋常仙妖可以干涉的。所以只有記錄,他的靈魂與意識還是已經進入了轉世輪迴。”
“嘁,嚇我一跳。”
可鑫冷嗤一聲,“所以,能有甚麼用?你從天而降,很厲害呀,怎麼,是要殺我嗎?先不說能否殺得了我,龍宮子民還在我部眾的看押下呢,你現在是打算怎麼樣呢?”
“我們留他性命的目的,就是為了指證你。”
蕭衡平靜的應道,“然而如今雖然他為拖延,已經不幸犧牲。可我的神尺卻保住了他的記憶與意識。將來只需一具空的新肉身,就可以將他安置進去,形同重生。就像…現在的我一樣。而且,星核被儲存在神尺裡,只有我能控制神尺,你們已經沒有辦法了。”
“你!”
可鑫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口中唸唸有詞,身上的黑火再次暴漲!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巨蟒,張牙舞爪地朝著蕭衡和易清撲去——
蕭衡見狀,眼神一凜,十方凝光尺向前一推,一道柔和而強大的光幕瞬間展開,將黑火牢牢擋住。同時,他右手的杬柷劍輕輕一抖,無數道細微的星光劍氣如同雨點般射出,精準地落在黑火之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不斷削弱著黑火的力量。
“呵,可鑫,你這是要和兩件玄闕宗的六祖神器對抗嗎?”
蕭衡冷哼一聲,腳下輕輕一跺,整個珊瑚通道都微微震顫起來,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地面升起,纏繞向可鑫,限制著她的行動。
易清看準時機,將體內僅存的靈力全部灌注到白纓槍中,槍尖閃爍著微弱卻堅韌的光芒,她大喝一聲,朝著可鑫的側翼刺去。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對於現在的可鑫來說或許微不足道,但她必須配合蕭衡,為他創造機會。
可鑫被蕭衡的威壓和十方凝光尺的光幕壓制,又要分心抵擋易清的攻擊,頓時手忙腳亂。她的黑火雖依然兇猛,但在蕭衡那浩瀚如海的力量面前,如同螳臂當車。很快,黑火便被星光劍氣切割得支離破碎,光幕也緩緩向前推進,不斷壓縮著可鑫的活動空間…
“還不跑嗎,可鑫?”
蕭衡趁此時挑釁問道,“我們知道你在柏川王手下活命,多半是因為掌握有云嵐石線索,可那只是柏川王不殺你的理由。我們要找雲嵐石,可並非是必須透過你的。你如果死在這,對我們的影響並不大。你應該清楚,我們是如何確認的吧?”
“龍王!”
可鑫卻是威脅意味的厲喝了一聲,“想想你的龍宮子民們!倘若我有半點閃失,他們全都得葬身魚腹!”
“哦?是嗎?”
然而,話音剛落,就在這時,現場又傳來了另一人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見適才蕭衡破開的大洞處,一個人影裹著海水緩緩降了下來。
一身海藍色長裙,烏髮披散及腰,面龐上雖沒甚麼多餘的綴飾,但卻也是膚白貌美、鼻挺眉長,有一種儀態端莊的超凡氣質。
腰間別有一口玉格長劍,形制規整得像極了道門正派所出。
而她所散發出的內丹氣息,深不可測,幾乎是在場所有人之和,還要再翻上幾倍!
青鸞族七羽,榑楹檮!
“…可鑫,好久不見。今晚還派了人專門變成我的樣子,想必…還記得我是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