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怨不得(三)
蕭蔡一行人伏跪在地上,每個人都生怕自己跪得不夠低,就差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蕭蔡作為這一群人的老大,她還是有點覺悟的。
她顫巍巍抬頭頭,瞄了“王辰”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小輩生得晚,未見過老祖當年風采……”
“這個我不是很在意。”常清淨擺擺滿是龜裂痕跡的手,心想她們見過才要壞事。
“聽聞老祖身隕之時,曾留下一句話。”蕭蔡又抬眼看了看常清淨的臉色。
“說。”常清淨有些不耐煩了,這人怎麼這麼膽小,方才還大大方方的。
“老祖……您當年說的是‘我一定還會回來的’,果然,小輩何其有幸,竟能在有生之年等到老祖重臨世間!”
蕭蔡說完就又拜倒在地,旁邊烏泱泱的一群人開始一齊起鬨起來。
常清淨實在聽得心煩,剛想一腳踹飛一個,誰知這把老骨頭不爭氣,她腿剛抬到一半就又閃到了老腰。
常清淨默不作聲地揉著腰,面上笑吟吟:“說說現在的情況吧。”
蕭蔡離得最近,看到老祖嘴角扯得一抽一抽,嚇得說話都快不利索了。
三言兩語將她這一族百年來的打算簡要說了遍。
說完又往老祖身上瞟,生怕老祖惱了她們。
畢竟族裡當年留下的手記遺散了大半,傳到她這一代,所知曉得也只是壯大家業等老祖歸來,還有就是留著“王辰”這個老不死的。
那手記殘頁上還特意標示,要後人“好好招待”王辰。
她們家族是個甚麼東西,蕭蔡還是心裡有數的,不過她從小也從來都是把自己當壞人看,所以也沒有甚麼不適應的。
也是因為她接手家族的時候,恰逢天玄山的分傷尊者下山,將她一族都殺了個乾淨,只留下了她一個幼兒。
因此,族內的大小事務都是她自己摸索的。尤其在折磨人上十分有天賦,無師自通。
這王辰在她手上,可沒少吃苦。
這也是她怕老祖的原因。
誰也沒跟她說過老祖會以這種形式歸來!可把她愁壞了。
早知道就做點好事了。
*
這是和岑若若一樣的詭異力量。
岑若若是兇獸,可……也是這世間唯一的一隻兇獸了。
蘇瀟瀟在天玄山的藏經閣裡翻找各地誌異時偶然翻到過,那時候還小,實在記不清到底是在哪本書裡看到過,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次因為這事,捱了蘇瀟瀟人生中第一份打。
她從不知道師尊打起人來這麼疼。
那書裡記載,萬年前大混沌時代,有混沌、饕餮、窮奇、檮杌四大凶獸,那時天地初開,創世女神斬殺四凶獸,捏泥點靈,創造出人族。
傳聞龍溪的漆氏,便是被創世女神贈與神力的接班人,在創世女神沉睡後,負責守護人族。
創世女神斬殺兇獸後不久便陷入沉睡,漆氏子弟便遭陷害,不得不前往龍溪隱居,於是取“漆”為姓,嚴令子孫後代不得出龍溪。
不知創世女神有沒有料到這個局面,會不會後悔賦予人族貪戀與智慧。
至於岑若若,漆氏隱居後便沒有人能堙滅兇獸尚未潰散的"靈",這些“靈”在萬年間不斷凝聚,最後誕生了岑若若這個勉強算是兇獸的四不像。
師尊是漆氏一族想要結束隱居的象徵,她是帶著全族的寄託出世,廣結善緣,後又被在人間偷閒的蘇瀟瀟的太師父收為弟子,入天玄山修行。
岑若若誕生時也曾帶來大災禍,師尊以為這是個讓漆氏打出名聲趁機入世的好時機,可她故意將初誕生的兇獸打傷,等了兩日,並未見到漆氏子弟身影。
再後來,岑若若就被師尊廢去全身修為記憶,封印在天玄山下了。
蘇瀟瀟有些悵然,師尊或許還想再等等,等漆氏子弟來徹底斬殺岑若若。
“不知道師尊知不知道,漆氏已經……沒人了。”
“師妹,我覺得我們還是別說了。”
“為甚麼?”
段相守深吸一口氣:“師妹,你是不是忘了?難道我們闖的禍還少嗎?要是我們把這個訊息帶給她……”
“唉,那我們真得要被餵魚了。”蘇瀟瀟也嘆氣。
“有人來了!”
不用段相守提醒,蘇瀟瀟也早已察覺到了。
兩人老老實實將隱身符貼在腦門上,立即噤聲。
夜半三更,草木皆以熟睡,來人速度極快,帶來一陣晚霜的寒氣,整個人籠罩在黑暗中,看不清身形容貌。
“哪去了?”
那人嘟囔了一句,在這寂靜的夜晚尤為突出。她說完轉身就要離去。
蘇瀟瀟覺得這個聲音耳熟,她想起來了,這人似乎是荀家一個掌事。
蘇瀟瀟想起荀家的符紙上都有特質的定位功能,瞬間大喜,這是自己人!
“荀掌事!”
蘇瀟瀟扯掉隱身符,想伸手將段相守額頭上的符紙也拽掉,卻伸手抓了個空。
段相守又睡過去了。
蘇瀟瀟:……
一身修為當飯吃了嗎!
荀錄腳步停頓,聞聲轉過身來,她笑道:“是你們?蘇……”
“蘇瀟瀟!”蘇瀟瀟也笑道。
荀錄又瞥了眼昏睡過去的段相守,輕笑一聲:“讓他睡吧。會有人來帶他回去的。”
蘇瀟瀟心想,也是,依照荀家符籙的特殊性,總會有弟子找過來的。當下之急,是那隻兔子,還有那可疑的院落。
想到這裡,蘇瀟瀟怨懟地瞪了段相守一眼,明明是他出的主意,自己卻又睡著了。
荀錄見蘇瀟瀟低頭看著段相守不講話,以為她不放心,便開口道:“蘇小友若是放心不下,我帶了傳送符來,先將他送回荀家吧。”
蘇瀟瀟抬頭,有這東西不早說!
但轉念一想,人家不說肯定有人家的道理。堂堂掌事,總不至於摳門到連一道傳送符都不捨得給他們用。荀錄既然現在才說,那說明她又別的苦衷嘛。
又或者,人家只是符籙太多,一時間沒想起來罷了。
荀錄掏符紙的動作慢吞吞,有些肉疼,她只是隨便說說,想必蘇瀟瀟不會真得要……
“那多謝荀掌事了!”蘇瀟瀟大大方方地向荀錄行禮道謝,然後就伸出手,手掌向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荀錄的手。
荀錄瞬間也不笑了,迅速將符紙拿出來塞給蘇瀟瀟。
隨後便背過身去,一幅無慾無求的模樣。
蘇瀟瀟拿到符紙就要給段相守用,卻被一隻手臂攔住了。
蘇瀟瀟一愣。
“不用,”段相守似乎徹底清醒了,溫和道,“蘇…師妹還是將傳送符交還給荀掌事吧。”
“啊……哦。”蘇瀟瀟呆呆地將東西遞出去,眼神還釘在段相守身上。
荀錄見狀,一個大跨步閃現而來,一把拿回自己的符紙,塞進乾坤袋中。
速度快到看不清。
“師妹自幼驕縱慣了,不知此物珍貴,望前輩莫怪。”段相守對荀宥點頭致歉。
“不妨事。”
蘇瀟瀟以為自己眼花了,這人是段相守?這溫和有禮文質彬彬的人是段相守?
開玩笑!
蘇瀟瀟想走過去給他一個腦瓜錘子,卻被伸出的手臂攔住了。
蘇瀟瀟茫然地看著橫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又看向段相守,眼神疑惑,甚麼意思?
段相守卻笑著嘆了口氣:“師妹,扶我一下。”
蘇瀟瀟看著他這幅摸樣,抖落一身的雞皮疙瘩。
一句“你犯甚麼病?”就在嘴邊,身體卻不知怎得,手自己動了起來,伸出去彎腰將段相守扶起來。
“多謝師妹。”段相守朝她溫柔一笑。
“咦——”走在段相守後面,蘇瀟瀟嫌棄地甩了甩手。
蘇瀟瀟看著眼前忽然變大的師兄,也不是變大,就是終於有了她想象中,師兄的樣子。
段相守握著劍柄背在身後,有模有樣地同荀錄交談:“不知家主可來了?”
“在路上。”荀錄道。
“那我們先去探探。”
“好。”
蘇瀟瀟跟在後面滿腦子疑惑,好?
好甚麼?
蘇瀟瀟抬步向前,想拉住段相守,想跟他說,難道他忘了在比武臺上被岑若若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了嗎?
那股靈力波動和岑若若的力量相似,都是一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怪異。就好像一根蛛絲,你明明感受到了,卻怎麼也看不見,也摸不著。
就在蘇瀟瀟伸手抓住段相守衣袖的那一刻,她忽然張不開嘴,去說出那句話。
“師妹,”段相守回頭,滿是厚繭的手掌按在她的手背,“你在此等荀家家主帶人趕來。到時候勞煩師妹給他們說明情況。”
“哦,好。”
蘇瀟瀟看著他的眼睛,被烏雲半遮半掩的月光照下來,溫柔似水。
這絕不是段相守,絕對不是。
可蘇瀟瀟抗拒不了他,心裡荒謬的想法直往上竄,直衝腦門:他長這麼帥他說甚麼都是對的!
蘇瀟瀟很想給自己一巴掌,她到底在幹甚麼?
可是她的手被人握在手中,那人掌心熱得發燙,燙紅了蘇瀟瀟的臉頰,那雙眼睛還在等著蘇瀟瀟的答案。
鬼斧神差的,蘇瀟瀟只想答應他。
不管他說甚麼都答應他!
“好。”蘇瀟瀟聽到自己的聲音回答道。
一陣冷風讓蘇瀟瀟剛被放開的手感受到徹骨的涼,她打了個寒戰。
抬頭,剛好看到段相守拔劍。
乾淨利落,柔美中暗含力量,讓人看不透他暗處蘊藏的實力。看似慢條斯理、遊刃有餘的一個劍花,若是讓蘇瀟瀟來做,那是要把自己的胳膊擰成麻花也做不來。
蘇瀟瀟兩指並起作劍,在身側繞啊繞,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在學段相守方才的動作。
她痴迷地,如飢似渴地看著他出劍後的每一個動作。
*
段相守和荀錄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見了,月亮已經完全逃出了黑雲的禁錮,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蘇瀟瀟呆呆地站著,良久,笑了一聲。
好?
好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