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夜話 ·漕運策
是夜，李天驪果然駕臨椒房殿。他並未多做寒暄，直接屏退左右，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放在案上。
“看看吧，漕運總督八百里加急遞來的。”他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春汛將至，漕河多處淤塞，疏浚銀兩被層層剋扣，工部與戶部互相推諉。若不能及時疏通，今歲漕糧北運必誤，京師恐有斷糧之危。”
諸葛慧拿起奏章，快速瀏覽。內容與李天驪所言大致相同，但細節處更觸目驚心，涉及幾名權重官員。她合上奏章，沉吟片刻。
“陛下，疏浚刻不容緩，但追查貪腐非一日之功。當務之急，是確保漕運暢通。”她走到書案旁，鋪開一張白紙，執筆蘸墨。
“其一，立即從陛下的內帑中，撥出一筆應急款項，派絕對心腹之人，親自押送至漕運總督處，專款專用，只用於僱傭民夫、購買物料，繞過工部、戶部環節。此事需快、需密。”
李天驪眼神一凝：“內帑？朕確有此意，然數目不小，恐惹非議。”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諸葛慧筆尖不停，已在紙上勾勒出簡易的運河圖，“陛下可對外宣稱，此乃太后體恤民生，捐出的私己，或言是江南鹽商‘報效’朝廷。名目不難尋。關鍵是要讓漕工即刻動起來。”
“其二，”她的筆點在幾處關鍵河段，“這幾處淤塞最甚，可徵調附近衛所兵士協助疏浚，以工代賑，既效率高，亦可安撫可能因饑饉生變的軍心。”
“其三，亦是長遠之策。”她放下筆，看向李天驪，“漕運之弊，根在制度。層層盤剝，皆因權責不明，監管不力。待此次危機過後，陛下當著手改革漕運衙門，設專職漕司，垂直管理，賬目公開，並許民間合規商船在一定條件下參與漕運，引入競爭，以破壟斷。”
三條策略，條理清晰，兼顧應急與長遠，既務實又頗具膽識。尤其是第三條，觸及了根本利益，非大魄力不可為。
李天驪看著她侃侃而談，燭光下，她專注的神情散發著一種獨特的魅力，與昨日在太后宮中的溫婉恭順判若兩人。這才是真正的諸葛慧，那個在臨安書局中令他驚豔的“小諸葛”。
“引入商船？朝中那些老古董，怕是要罵朕與民爭利，壞了祖宗成法。”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諸葛慧淡然道：“祖宗成法，是為利國利民。若法已弊大於利，為何不能變？與民爭利？若漕運暢通，糧價平穩，天下百姓得利，豈不勝過肥少數蛀蟲之私囊？陛下若懼人言，何談革新？”
她的話，犀利直接，戳中了李天驪內心最深處的抱負與掙扎。
他沉默良久，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疲憊盡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意：“好！就依皇后之策。內帑撥銀之事，朕即刻讓沈度去辦。其餘諸策，待漕運疏通後，再徐徐圖之。”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看她一眼：“皇后果然未曾讓朕失望。”
這一聲“皇后”，似乎比之前多了幾分真切的認可。
他並未久留，拿著那張寫滿策略的紙，匆匆離去，顯然是要連夜部署。諸葛慧送至殿門，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知道這“三年之約”的第一關，她算是初步透過了。
然而，她更清楚，這僅僅是開始。動用內帑、觸及漕運利益，必然驚動朝中某些勢力，更大的風浪，恐怕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