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葉翊姝馬上回口:“陛下,臣妾正聽著,陳美人說,蘇婕妤她竟未經上諭准許,私自前往掖庭,還……”
葉翊姝停頓了住,沒敢立時說下去,而是特意仔細了皇帝的臉色後方才將話說完……
“……還不知怎地認識了那個……崔氏,今日,冒著風雪,說是那個崔氏染了風寒,蘇婕妤意欲給人,送藥去……”
說著一個輕輕的眼神,宮女馬上把從柔兮身上搜到的藥,盛給了皇帝。
蕭徹沒接,葉翊姝小心地接了下。
“妾身沒有,妾身不是去給……”
柔兮參透了這一切,知曉了那“崔氏”是叛臣餘孽的象徵,如何能不慌,能不怕?
尤其,她前幾日剛給蕭徹讀過奏摺,其中一本,參得便是五年前逃匿了的禮王之子蕭晟澤!本上大意說那蕭晟澤於禮王昔日封地——西蜀,自立為王,以禮王遭奸佞構陷致兵變蒙冤為名,擁兵自立,擅自嗣禮王之爵,打著清君側、洗父冤的旗號,意圖謀逆僭越,窺伺神器!
現在將她和崔氏關聯到一起,不是在要她的命是甚麼?
柔兮緊緊地看著蕭徹的眼睛。
那男人眸色很暗,離著又遠,她雖然不能看得一清二楚,卻看得出來,他在看著她。
但她一句辯解之言剛剛說完,還不待那第二句,便聽葉翊姝馬上打斷了她,介面道:
“臣妾覺得怕是有甚麼誤會吧,已經派人去掖庭詢問了……應該就快回來了……”
蕭徹依舊一言沒發。
葉翊姝繼續道:“即便是真,蘇婕妤怕是,也只是心善而已……”
她說話小心翼翼,尤其那最後一句,語聲很輕很柔,便就說到了此。
柔兮再度張口,聲音分明已經發顫:“妾身不認識甚麼崔……崔氏,也沒見過她……沒想給她送藥……沒……”
她話沒說完,再度被人打斷。
這次不是葉翊姝,而是陳美人。
陳美人咄咄逼人道:“蘇婕妤,私自偷偷前往掖庭你可承認?至於旁的,你也不用急,惠妃娘娘不是已經派人去了掖庭,一查便知……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冤枉不了你!”
柔兮淚凝於睫,已經哭了出來。
她望著蕭徹,越哭越甚,卻也哭得小心翼翼。
“妾身即便是真的想入掖庭,也是為了……”
“……絕不會為了旁人……”
“妾身不認得甚麼崔氏……也沒見過……”
“妾身是被人特意陷害……中了計……”
“妾身死不足惜,若陛下厭惡妾身,妾身現在就可以去死……但妾身出身卑微,就可以隨便被人栽贓陷害,隨便被人輕賤麼?便是比妾身位份低的人也可以踩在妾身的頭上麼?”
她語聲嬌軟甜糯,很輕,很小,楚楚可憐,尤其一落淚,更似凝露海棠,讓人心尖都跟著發顫。
女人聽了,瞧著她那副模樣瞬時都要被勾去三分魂,憐惜不已,何況男人。
在坐的大多數瞧著她那副模樣,心中便騰然起火。
她就是用那個眼神,那副嗓子,看陛下、和陛下說話的!
陳美人、葉翊姝等人便恨不得給她兩巴掌,抓花她那張臉!
尤其那陳美人,這話是在說誰?
陳美人更加氣焰逼人,毫不客氣,張口便道:“蘇婕妤這話裡話外,倒是指摘起位份來了?我倒奇了,明明是自己行差踏錯在先,人贓並獲,反倒怪起旁人‘以下犯上’?規矩體統,原是為了約束言行、明辨是非,豈是給你拿來作踐、反倒成了你脫罪的護身符?!”
她轉向蕭徹,屈膝一禮,聲音又急又脆:“陛下明鑑!蘇婕妤口口聲聲被人陷害,可那藥是從她身上搜出,掖庭是她親自去的,難道也是旁人架著她、逼著她不成?她方才所言‘為了旁人’,分明是情急之下說漏了嘴!依妾身愚見,她哪裡是不認識崔氏,分明是深知那崔氏身份特殊,明知道還如此,其心可誅!此時見事情敗露,怕牽連自身,才急於撇清!事情很簡單,叫給她留門的內應,逼問一番便是!妾身已經派人把人壓上來了!”
她話音剛落,殿外便來了人,俯身稟報。
“啟稟陛下,啟稟惠妃娘娘,掖庭那邊已查問清楚。崔氏確是受了極重的風寒,人已半昏。給蘇婕妤留門的罪奴宋六已帶到。”
說罷,一個身形佝僂、滿臉驚惶的太監便被兩名侍衛拖了上來,按跪在地。
葉翊姝厲聲道:“宋六,陛下面前,該是怎樣就怎樣,從實招來!”
那宋六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陛、陛下饒命!娘娘饒命!奴才……奴才是一時糊塗啊!”
他抬起涕淚橫流的臉,顫巍巍地指向柔兮的方向:“是……是蘇婕妤身邊的祿公公……他、他找上奴才,塞了銀錢,說……說婕妤只是想進去看一眼一個叫溫桐月的姑娘,片刻就出……奴才……奴才一時豬油蒙了心,又怕得罪了貴人,就……就應下了……”
他語無倫次,卻將時間線交代得清楚:“七……七日前,祿公公第一次來,給了銀子,那晚,確實是蘇婕妤親自來了,奴才只遠遠瞧見,她進了溫姑娘那屋……但沒一會兒,出去了一趟,又不知去了哪?後來,後來祿公公又來了兩次,每次都……都又塞錢,奴才也不知具體……只恍惚聽說,是給那個姓溫的姑娘送些吃食衣物……”
說到此處,他眼神閃爍,聲音更低,卻因恐懼而格外清晰:“可……可前幾日,奴才當值,夜裡似乎……似乎瞧見祿公公的身影,好像……好像不只是去了溫氏那邊……那方向,倒像是往最裡頭、關著崔……崔氏的那排屋子去了……奴才當時心裡打鼓,沒敢細看,也沒敢多問……”
“今日……”
宋六伏地:“今日祿公公又來,說婕妤要親自送藥,務必行個方便……奴才,奴才這才知道,崔氏竟病得那樣重!可錢已收了,把柄在人手裡,奴才……奴才不敢不從!”
宋六剛說完,一直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小祿子猛地掙扎抬頭,目眥欲裂,嘶聲喊道:
“宋六,你撒謊!!!”
他臉龐漲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宋六!我與你無冤無仇,還幫過你,你為何恩將仇報,如此血口噴人,構陷我與婕妤?!我何曾給過你更多銀錢?!又何曾去過甚麼崔氏的屋子?!你……你怎能憑空捏造,如此害我!害婕妤!”
他聲音淒厲,滿是冤屈與憤怒,轉向蕭徹的方向,重重磕頭,額頭頃刻間一片青紫:“陛下!陛下明鑑!奴才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言!奴才確實為溫姑娘送過兩次乾糧棉衣,但每次都是託宋六轉交,自己從未踏入掖庭半步!更不知甚麼崔氏,今日是那宋六告知於奴才,說那溫姑娘要不行了,奴才告知了婕妤,婕妤一時心急方才!奴才敢對天發誓,若有一句謊話,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柔兮的心驟然沉到了底,早已一片冰涼。
她茫然又駭然,宋六的叛變全然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全然沒有想到一切竟然變成了這樣。她人贓並獲,已被人子虛烏有地栽了髒,百口莫辯,拿不出任何證據。
生死、清白全部掌控在了那男人的心上,他的一念之間。
此前她幾番耍花招忤逆他,如今再度偷偷潛入掖庭,探望他親手關進去的人,又被貼上了勾連叛臣餘孽的罪名,她還能有幾分翻盤的希望?
“陛下……”
柔兮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瀕臨破碎的顫意。
她仰著小臉,淚水斷了線似的滾落,順著尖巧的下頜砸地上,眸中只剩下純粹的哀求與依賴。
“妾身……真的沒有……”
“妾身蠢笨,被人算計了……”
“妾身不知道怎麼給自己洗刷罪行……”
“便還是那可心,陛下要是厭惡了妾身,妾身願意去死……”
屋中死靜,只有柔兮不斷嗚咽的聲音。
所有人皆未再說話,大氣都沒敢喘一下,如此良久,方聽那男人開了口。
“你過來……”
他的視線幾近一直在那蘇柔兮的身上,此時轉了眸子,凜冽的目光落到了陳美人處。
陳美人心一驚,旋即臉色驟然緋紅,心裡七上八下,攥緊了手上的帕子,抬步朝著帝王走去。
越來越近,她的心中愈發沒底,不知陛下是何意思。
待得到了他面前,仍見他臉色冷沉如故,心慌得如沸水煎油,一下便跪了下去:“陛下……”
旋即便見那男人垂眸探身而來,大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臉,將人拽進半分,沉沉的目光諦視著她,冷聲開口:“誰給你的膽子?”
話音甫落,狠狠地鬆開了他,目光瞥向了身旁的葉翊姝。
葉翊姝周身一顫,眼中瞬間現了驚懼,瀲灩水光的眸子滿是惶然,緊緊地攥住了手。
但瞧男人神色恢復了平淡與慵懶,朝下聲音不大,冷聲下令:
“來人,將宋六、春桃拉下去,杖斃。”
“陳美人,捏造事端,構陷妃嬪,攪亂宮闈。即日起,褫奪封號,廢為庶人,打入冷宮,非詔不得出。”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
眾人皆心口一抖,臉色驟變,連呼吸聲都在一瞬間被扼住了,一種無形的、沉重的“譁然”在空氣中陡然炸開。
宋六、春桃與陳美人仿是皆頓了一下方才反應過來,瞳孔緊縮。
宋六與春桃當即傻了,連連求饒:“陛下,冤枉,陛下饒命!”
陳美人更是如遭雷擊,渾身劇顫,跪著朝前膝行幾步,當即紅了雙眼,淚水奪眶而出,“嗚”地一聲便悽切地哭了出來。
“妾身何罪之有?!妾身揭發蘇婕妤私窺掖庭、結交罪奴,句句屬實,人證物證俱在!蘇婕妤未經上諭准許,私自前往掖庭,不該被重罰麼?陛下為何……為何不懲處真正違逆宮規之人,反倒要如此重罰妾身?!陛下……”
陳美人自知自己所謀不知是哪裡被皇帝看穿,不再敢提那崔氏一事,但正如她所說,蘇柔兮私自前往掖庭是事實,陛下竟然隻字不提,反而如此之重地罰她。
他為甚麼如此偏心……
那男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話未答,起了身去。
“散了吧……”
言罷抬了步。
陳美人求他不成,轉而哭著朝向葉翊姝,雙手拽住葉翊姝裙裾。
“惠妃娘娘,惠妃娘娘求您就我……”
然葉翊姝早已蒼白了臉,被她觸碰的瞬間,馬上抽離了開,眼神飄忽,死死地盯在了蘇柔兮的身上。
但瞧那蘇柔兮同樣慘白著臉,但已然親自被趙秉德扶了起來。
趙秉德朝她微微頷首,雖甚麼都沒說,但舉動說明了一切。
葉翊姝狠狠地攥住了手,眼睜睜地看著那蘇柔兮就這麼走了!
很快,殿內便只剩下陳美人被拖走,求饒,與哭泣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