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她說臣女和陛下早已……”
第六十五章
“!!!!!”
話音甫落,剎那,空氣瞬時凝固,眾人皆呼吸一滯,臉色僵住,瞳孔猛地一縮,身體幾近本能,頃刻緊繃起來,眸中盡是駭然與混亂。
有人當時便軟了腿,全靠身旁丫鬟死死攙扶才未癱倒;有人捏著帕子的手抖如風中枯葉,指節青白;有人手中絲帕已飄然落地,卻渾然不覺。
院內十幾人,無論主子奴婢,皆齊齊地朝著門外望去。
士兵的腳步、刀劍與甲冑的碰撞之聲迴盪在耳旁,整個小院頃刻被禁軍圍了起來。
而那說話之人,一身龍袍,披著玄色鑲裘披風,負手在後,面罩寒霜,抬步而來,愈發逼近。
人不是皇帝是誰?
一切只在須臾。
轉眼林知微等人便頷首垂眸,幾近一齊,慌張地一下子都跪了下去。
心口狂跳,呼吸緊促,人人瑟瑟發顫,腦中“轟隆”作響,便是連聲音都是斷斷續續的:“臣女等,恭迎陛下。”
屋中,雅雀無聲。
沒有人敢抬頭,但前排的人已然看到皂靴邁入。
蕭徹攜著寒風進了來。
但整個屋間的氣氛,遠比他帶入的寒風冷。
男人立了住,垂眼向下,眸子緩緩地掃過了一眾人,一動未動,亦沒讓跪著的人起來。
趙秉德眼睛尋著柔兮,快步上前,馬上把柔兮服了起來,解開了她身上的束縛。
柔兮亦如眾人,心肝亂顫,小臉煞白,顯然是被嚇得不輕。
只是她被嚇的緣由和眾人不同。
適才,她自然是在強撐,自然也怕自己撐不到蕭徹的人到來,如若撐不到,真的當眾被人強行脫了衣服驗身,那將是何等恥辱?
出乎意料,她沒想到人到的這麼快,更沒想到,蕭徹竟是親自來了!
柔兮猶處在驚惶之中。
趙秉德小聲慰問,柔兮只是小心翼翼地搖頭,與趙秉德一起解開了蘭兒身上的繩子。
這期間,除了她處有著那麼點窸窣聲外,其餘的地方依舊半絲聲音也無,靜到能清晰地聽到人的心跳。
一眾人裡,抖得最厲害的要數蘇明霞。
她適才臉上的得意、刻薄與鄙夷,此刻早已蕩然無存,心如同被寒冰封住後又寸寸碎裂,牙齒打顫,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與荒謬感,那句“我倒要睜大眼睛瞧瞧,你那個藏頭露尾的野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看看他有沒有那個膽子認下你這個賤人!”之言還猶在耳畔。
此刻,那一句句妄言,無疑化作了最惡毒的詛咒,反噬著她自身,一股子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蘇明霞四肢百骸早已冰涼如雪。
而蕭徹,最後的目光,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良久良久,屋中方才再響起皇帝的聲音。
“嗯?你,是在說,朕?”
那聲音又緩,又寒,足矣把人嚇得魂飛魄散。
蘇明霞當即便磕起頭來,一連幾個,口中不斷重複:“臣女不敢,臣女不敢,臣女不敢……”
這時,柔兮開了口:
“她說臣女和陛下早已……”
“說,早在數日前就見到了臣女上了陛下的車……”
“還說,昨日在城西一處茶肆旁,看到了臣女和陛下,摟摟抱抱……上了……陛下的車……”
“她們,要給臣女驗身……”
那蘇明霞說的話自然也有諸多編造成分。
柔兮與蕭徹在梅居見面這些時日,柔兮從來便沒上過蕭徹的車。
她簡單地將事情告狀給了蕭徹,剩下的,也就不需她管了。
那男人聽罷,眸色緩緩地暗了下去,視線未離那蘇明霞,輕描淡寫,語聲緩緩,字卻咬的很重。
“把她拉起來。”
言訖,立刻有護衛上前,將蘇明霞拉了起來。
“啊!陛下!陛下!”
蘇明霞臉色蒼白,渾身抖如篩糠,被人架起,仰頭被迫直直地看著帝王,聽他聲音不大,又繼續道了話。
“趙秉德,掌嘴。”
“是。”
趙秉德馬上過了來,面向蘇明霞,冷下臉面,抬手施行。
“啪啪”幾聲下去……
屋中死靜,那掌嘴之聲更是清晰無比。
蘇明霞從第一巴掌開始便已經大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求饒。
“臣女知錯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其餘眾人皆死死地低著頭,一動不曾敢動,人人自危,瑟瑟發顫。
伴著那巴掌聲,蕭徹垂眼,玩弄著手上的玉扳指,涼涼地再度緩慢開口。
“朕昨日,在玉漱山莊,與蘇三姑娘是陰差陽錯,偶然相遇,且,在宮外,乃初次相遇,你是怎麼在數日前,以及,昨日在城西的一處茶肆旁,看到朕與她的?”
“還有……”
他語聲越來越涼,越來越緩,說到此處,“嘶”了一聲。
“朕竟是有些恍惚,卻是不知,這天下從何時開始,已經姓蘇,是你蘇明霞掌權了,三姑娘與朕做了甚麼,可是還需向你蘇明霞稟報?”
“陛下,陛下……臣女不敢,臣女知錯了,再也不敢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他這話一出,不止是蘇明霞,屋中所有人,都緊緊地攥著顫抖的雙手,匍匐在地,惶恐至極,半絲不敢抬頭。
蘇明霞猶在哭泣哀求:“臣女真的再也不敢了。”
除了不敢,除了知錯,她甚至不敢說冤枉。
皇帝的一番話雖簡,雖未明說,卻已分分明明地給那蘇柔兮洗清的流言,承認了倆人是有了關係,卻也告訴了所有人,這關係,始於昨晚,源於陰差陽錯。
事情是不是這樣,場上的所有人,怕是隻有許汀瑤與朱凝慧可能會信,剩下的人,心中明鏡一般,尤其是蘇明霞與蘇晚棠,她們清楚地知道那是假話。
蘇柔兮與皇帝絕非昨晚才有,因為她們清清楚楚地在城西茶肆看到了蘇柔兮與一個男人摟抱,現在想來,那背影確確實實,就是皇帝,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皇帝是在指鹿為馬,是在移花接木!
但無論是如何,沒有人感知不到,皇帝態度明確。
他,在護著蘇柔兮!
也正是這時,院中再起騷動。
幾人匆匆趕來,但在門口便被禁軍攔住。
蕭徹知道是誰來了,不緊不慢地揚聲。
“放他們進來。”
禁軍領命,將幾人放了進來。
沒一會,柔兮便看到了來人。
一共五人,正是她的父親蘇仲平,主母江如眉、二姨娘蘇晚棠的母親姚氏、二叔蘇仲言與二夫人董氏!
五人進來一看眼下場景,“噗通”“噗通”接二連三頃刻全跪了下去,一頭冷汗。
來時,去稟報的小廝已經將大致發生了甚麼,告知了幾人。
但由於那報信的小廝也不知具體,是以說的也是稀裡糊塗,但進來一見,結合小廝所說,幾人無疑都猜到了個七八九,尤其看到自家大姑娘,猶在被趙秉德掌著嘴!
蘇仲平聲音發顫,腦袋緊垂在地,渾身汗溼淋漓:
“微臣回來遲了,未能恭迎聖駕,請陛下責罰!”
“微臣教女無方,未能約束家門,致使……致使此等不堪之事驚擾天顏,罪該萬死!請陛下重重,重重責罰!”
蕭徹沒回答他的話,這才緩緩地抬手,停止了對蘇明霞的掌嘴。
蘇明霞哭著,馬上跪下去謝恩。
蕭徹正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語聲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傳朕口諭。”
“蘇氏女柔兮,溫婉淑德,性行端和。昨日朕酒醉失察,陰差陽錯,幸得蘇氏女近前侍奉,其行止有度,進退得宜。朕感其溫婉純善,念其無辜受牽,特賜封婕妤之位,賜居毓秀宮,擇吉日入宮。”
“蘇仲平,身為人父,治家不嚴,約束無方,致令後宅失序,驚擾宮闈,難辭其咎。著,降為太醫院院判,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半月,靜思己過,以觀後效。”
“林知微,沈若湄,身為高門貴女,又得芳婉、芳儀之名,本該德容言功,堪為閨閣表率。然今日所見,非但不加勸解,反有推波助瀾、冷眼旁觀之嫌,心術失正,難當美譽。即日起,褫奪名號,以示懲戒。”
“溫瑤,宋輕絮,亦同此例,褫奪百花宴所賜前十次第,以儆效尤。”
“蘇明霞,心術不正,構陷骨肉,咆哮失儀,著即禁足三月,抄錄《女誡》百遍,靜思己罪。蘇晚棠,附從為惡,一併禁足思過。”
他話音緩緩,字句清晰,如冰泉滴落寒潭,又似玉磬輕叩,在這死寂的院落中迴盪。言語間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儀壓下,饒是林知微等人心中早已驚濤駭浪,怨憤不甘,幾乎要將胸腔撐破,卻也無人敢抬頭,更無人敢僭越半分,只一片死寂,暗暗地幾乎要把唇咬出血來。
蘇仲平心頭如同翻江倒海了一般,雖受了懲戒,但驟然攀附天家,讓他驚悸心顫,內裡狂喜不已,搶先道了話:
“微臣叩謝陛下天恩浩蕩!”
緊隨他後,江如眉等人亦然,叩拜謝恩。
林知微、沈若湄、溫瑤、宋輕絮四人早已紅了眼尾,抽噎了起來,但卻甚麼都不敢說,只哭著深深俯首:
“臣女等……謹遵陛下教誨,謝陛下……隆恩。”
蘇明霞與蘇晚棠,一個紅腫著臉面,一個慘白著臉面,個個如同冬日裡打蔫了的茄子,渾身顫抖,跪拜謝恩。
待得眾人盡數禮畢,柔兮方才緩緩提起裙裾,姿態端方地跪了下去,額頭輕觸交疊的手背:“臣女,叩謝陛下天恩。”
“平身。”
蕭徹冷冰冰地回語,進而朝著屋中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拜見蘇婕妤。”
此言一出,蘇仲平率先,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調整了方向,朝著自己的女兒柔兮,再次深深拜下:“微臣……拜見婕妤娘娘!”
緊接著,江如眉、姚姨娘、蘇仲言、董氏等人,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慌忙不疊地轉向柔兮,齊齊伏地,聲音雜亂卻清晰地響起:
“臣婦/妾身/微臣,拜見婕妤娘娘!”
林知微、沈若湄、溫瑤、宋輕絮一眾貴女與蘇明霞,蘇晚棠,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眼淚在眸子中轉了又轉,情緒盡數低落到了極致。
就在片刻之前,她們還或鄙夷、或嘲諷、或冷眼旁觀,等著看那蘇柔兮的笑話。
可此刻,形勢逆轉,已是天壤之別,尊卑立判。
在帝王無形的威壓下,縱有千般不願、萬般屈辱,也只能強忍著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緩緩地、極其僵硬,失落地朝著柔兮的方向,屈膝行下禮去,聲音低微、艱澀而整齊:
“臣女等……拜見婕妤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