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那雙眸子在她的身上定了良久。
第九章
柔兮當時便軟了腿,呼吸幾近停滯,頃刻之間腦中“轟”地一聲,甚至有那麼一瞬雙耳失聰。
那男人眼眸微垂,冷冷冰冰,負手立在那,也正看著她。
不知何時,竟也停了腳步。
視線交鋒,眸光相對。
須臾也彷彿過了良久良久,下一瞬,柔兮方恍惚回神,一下子跪了下去。
“臣女蘇柔兮,拜見陛下……”
“臣女,因事耽擱,來遲了,請……陛下責罰……”
她的聲音是顫的,且是分分明明在發著顫……
大殿上死一般的靜,眾女皆微微朝後輕轉視線,但歸根結底沒人敢回頭,沒人敢真看,可即便不回頭,也皆知曉發生了甚麼。
柔兮跪在地上,頷著首,心口不住起伏。
她的臉很紅,喘得很厲害,即便控制了,也極為厲害,就連呼吸都打著顫。
男人的眼睛隨著她跪下,緩緩地也垂了下去。
那雙眸子,在她的身上定了良久。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沒人敢大聲喘氣,畢竟有前車之鑑,那戶部尚書家的千金手串斷落,被帝王逐出大殿,消了她的待考資格,再無轉圜餘地。
蘇柔兮此番情狀,與前者相較,無甚大差別,便是說上一句“有過之而無不及”,也不足為過。
然,就在眾女皆以為蘇柔兮這遭必然完了的時候,但聽腳步聲響……
那男人竟是一言未發,未懲未斥,冷冷冰冰地繞過她,默然離去。
他走後許久,大殿上都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最後,終是那丞相之女林知微率先抬頭,轉過了身來。
其她人隨著她動作,也都慢慢放鬆些許。
林知微淡淡一笑:“還真是,不同人不同命呢。”
說罷抬了腳步,慢慢離去。
眾人跟在她的後邊,也逐次地動了起來,不乏有人竊竊私語。
柔兮在她們過來之前,早已起了身來,讓到了一旁,但暫時未動。不是因為旁的,她尚未徹底緩過來,腿軟的很,不確定自己是否能行走。
蘇明霞與蘇晚棠已相視了無數遍。倆人皆面紅耳赤,眸中帶怒,咬牙切齒,心中不知叨唸多少遍:怎會這樣?
不錯,她二人是想效仿那戶部尚書之女的例子構害蘇柔兮,想她被逐出百花宴。
此番成了一舉兩得,既能讓蘇柔兮當眾出醜,丟人現眼,再不能出風頭;又能因此毀了她和顧時章的婚事。
綁她之時,她們也是沒想讓她掙脫不開那束縛,也知道她必然會循規前來集合。
原無論是她遲誤了時辰,還是慌急奔來、在殿前失了儀範,這兩樣錯處中的任何一處,都堪比那戶部尚書家的千金手串墜地的失儀,定然難逃責罰,卻萬萬沒想到,陛下對她,竟未施加半分懲戒!
蘇明霞與蘇晚棠走在了最後,停在了柔兮身旁。
待得其他人都走遠了,蘇明霞方才挑眉,大怒,惡狠狠地小聲開口:“小賤人,你怎麼這麼大的命?”
蘇明霞滿心怒火,陛下這回看到自己了,但就掃了自己一眼,沒有擇自己,沒擇任何人,且不知是甚麼意思?蘇柔兮也沒被逐出皇宮,消掉待考名籍。
她甚麼也沒幹成!
不止,也不知是錯覺,還是這個小賤人今日實在是太幸運,趕上陛下心情好,她怎麼感覺陛下對她很寬容?至少明顯比對那戶部尚書家的千金寬容得多!
兩件事,三重怒火,蘇明霞要氣炸了,抬手便要扇她巴掌。
但被柔兮一把截下。
倆人的視線直直相對!
事情至此,蘇明霞竟然還想打她!
柔兮低估了她的壞,更低估了她的蠢。
同為蘇家的女兒,如此場合,把她往死裡踩,甚至不惜讓她在皇帝面前失儀,究竟對她蘇明霞有甚麼好處?
如若真的觸犯了天威,最最嚴重,蘇明霞以為她真的就只是被趕出百花宴的下場麼?她以為,她蘇明霞自己和整個蘇家便沒可能受到牽連麼?
但柔兮沒閒心和她說這些,她也不配!
她這種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就好!
“你碰我一下試試?大不了魚死網破大家一起死,我若現在就去找女官告狀,說你二人綁了我,你們說會怎樣?手帕和痕跡皆清清楚楚,你們別當我沒留證據!”
她聲線甜柔軟糯,眼下故意壓著,更顯柔中帶銳,斬釘截鐵,字字擲地有聲,縱是軟語也遮不住氣焰,前所未有,分明是真動了怒。
柔兮沒真跟人動過怒。她性子很軟,因為她沒人撐腰,沒有底氣,更因為無論怎樣到最後捱罵、挨罰的都是她自己!
但這次不同,她確確實實是真的生氣了!
蘇明霞聽她說完一怔,倒是慫了一下。
俗話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蘇明霞當然知道自己此番極其過分,與蘇晚棠相視一眼。
蘇晚棠比她膽子小得多,何況眼下是在皇宮,隨時都可能招來女官,不想惹事,給蘇明霞使了眼色。
倆人也便作罷。
蘇明霞冷哼一聲,白了柔兮一眼,拉著蘇晚棠快步走了!
柔兮歪著小腦袋瞪著她二人,就要哭了,強忍著方才沒讓眼淚落下。
待得她二人一走,她馬上扶著牆面坐到了臺階上。
究其原因,毫不誇張地說,她的腿到現在還在發抖,腦袋中,到現在還在亂嗡嗡地直響。
後怕,驚懼,混亂,驚慌……
諸多心緒,數之不盡,最後化作一個畫面,一個人——蕭徹!
柔兮嚇得一下子堵上了耳朵,也閉上了雙眼。
怎會是他?
那個人,怎會存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柔兮足足在此坐了半個多時辰,直到夜幕降臨,天色徹底暗下,方才返回了房中。
進了聽竹軒她目不斜視,沒看任何人。
即便沒看,也感覺得到,屋中女子三三兩兩地在低聲說著甚麼。
極有可能是在議論她,議論剛才之事。
柔兮不想想,也不想知道。
回去洗漱了番,她便鑽進了被窩,睡了。
蘇明霞沒再與她說話,就算與她說,柔兮也不打算理她。
她緊閉雙眼,口中暗暗地一直叨唸: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以此分散注意,不去想今日發生的事,確切地說,是蕭徹。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然,卻再度夢到了他……
夢中,紗幔重重,香氣四溢,琉璃燈盞中的燭火映著床榻上垂落下來的銀線流蘇,輕輕晃盪,將暖黃光暈揉碎在疊著暗紋的錦被上。
他將她困在身下,目光灼熱又清冷,疏離又淡漠,充滿著玩味與漫不經心。肌膚相親的觸感灼熱而清晰,仿若就要將她燒著。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沒在軟被之中,覆在她的腿間緩揉慢撚,將那方寸之地裹得的嚴嚴實實。
她周身燒燙,嬌軀泛起細碎顫意,眼中含淚,緊咬著手指,小嗓子中含著哭腔,盯著他連連搖頭,就要受之不住,喚之出來,就在這時,柔兮猛然睜開雙眸!
渾身早已溼透,汗珠自額際流下,一滴接著一滴,落到枕上,雙腿軟的和棉花一般,抬都抬不起來,耳邊清晰地傳來外面的蟬鳴聲。
屋中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邊隱隱地有著一點月光射入,柔兮反應過來,知道自己又是在做夢。
時隔多日,又開始了。
可此時不同於彼時,全然不同。
夢中的男人不再是虛幻之人,而是實實在在存在的人。
還是當今天子!
怎麼辦?
柔兮眼中一下子便湧上淚來,當真是嚇也嚇死了。
她翻了個身,忍不住抽噎了一聲。
老天爺,可快饒了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