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 171 章 山中月,月上霜
在二人出現的同時, 平誼這邊的人便警鈴大作,神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雙子一同現身時特徵十分明顯, 就算不熟悉他們,只看卻雲城這些人眼中驟然迸現的亮光,便能知道他們的身份。可真正讓平誼等人忌憚的,卻是這二人的修為。
元嬰期。
從他們得知的情報中看,自巫氏雙子現身在東洲,前往雲見宗求學到現在,總共也才過去了多少年?
他們本以為這二人還只是金丹修士, 根本就沒把二人放在心上,就算想起來也只是好奇這曾位居東洲天驕之首的巫氏雙子究竟是何模樣罷了,誰承想今日一見,竟已是元嬰期了!
雙方都是元嬰修為,一個照面卻便高下立判, 就不提這對元嬰修士來說過分年輕的年紀,只說對面二人的形貌氣度,就簡直是往那裡一站都彷彿能聽到靡靡仙音的程度。
這也是平誼等人表情難看的很大一個原因。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 站在這二人面前, 自己這一方好像忽然成了甚麼在光芒前自慚形穢的丑角一樣。
而且, 這二人都是元嬰期的話,那巫氏族地裡……
不等他們想出個所以然來, 那位洗塵劍君便偏頭說道:“本座早已在嶺內恭候多時, 沒成想諸位遠道而來,卻只是為難些晚輩, 當真令本座意外。”
她身側的黑髮琴修聞言,輕緩淺笑道:“不過是些下等貨色,冢中枯骨, 阿姐又何必與其多言。”
他的淺淡笑容是對身側之人展露的,口中吐出的話卻是帶著十成十的俯瞰感,像是隨口評價路邊的一條狗一樣。
被小輩如此侮辱怎堪忍受,平誼身側,一名元嬰老者面色陡變,怒喝道:“豎子狂妄!不過初入元嬰,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下,手中的刀還沒有來得及拔出,劍修手中那把洗塵劍便陡然出鞘,沒有任何預兆地一劍斬來,撕開一道鋒利無雙的劍光!
洶湧的劍意逼成一線,快得驚人,在那老者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已逼至他身前,若不是匆忙之下用本命法器護住周身,他整個人便要如同身後那座山峰一樣,被這一劍斬為兩半!
本命法器上咔一聲出現一道裂痕,老者喉中腥意上湧,身後一身冷汗。
沒有人比剛剛那一刻的他,更能察覺到在這看似如常的一劍裡,到底蘊含了怎樣的威力。
這就是劍修……
這就是……東洲洗塵劍!
這一劍的餘威尚未消弭,一聲琴音便忽地響起,琴聲清越如泉,在水陣之上輕輕蕩過,那無害一般的潺潺水流便帶了三分寒意,場中之人霎時間便發覺自身的靈氣運轉凝滯起來,像是結了層霜那樣。
繼續待在這陣中無疑是極為不利的,這琴修是想要迫使他們退出卻雲城!
而只這一瞬。
洗塵劍的第二劍已至。
這一劍比先前更快,更靜,靜得像月光拂過水麵,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極淡、極細的劍痕。可那老者卻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數,只有他這個被劍意鎖定,要承此劍意的人,才知曉這道劍光他已避無可避,接無可接!
此時若是周圍其他元嬰出手,倒是可以攔下這將所有恐怖之處都深藏於裡的一劍,可惜的是,明明能夠反應過來的他們的動作,卻都稍微地慢上了那麼一瞬。
平誼死死地盯著那兩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早在二人出現的時候,他就一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都說巫家人與他們的家主都會有些相似之處,但他也沒有親眼見過巫氏家主巫真,因此只覺得疑惑。
而在剛剛,在那個名為巫斐的劍修斬出第一劍,在巫淮漫不經心地評判他們時,他忽然明白了那種令人心底生寒的熟悉感源自各處。
習劍,水靈根,還有這模樣……難不成,他們是——
“呲——”
血肉被斬斷聲響忽地打斷了平誼的思緒。
然而他已經無心去在乎其他人怎麼樣了,他現在冷汗直冒,只覺得頭暈眼花。
百年時間,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可起碼沒有長久到,讓平誼等人忘記那曾經力壓整個南洲天驕的迎風派奇才的地步!
能讓人這麼印象深刻,可不僅僅是資質超然這一種原因,若不是那人生有一副仙骨和好樣貌,就以他無聲無息地反手屠了師門上下不留一人的手段,早被人稱之為魔頭了!
雖然在此事之後,那人逐漸銷聲匿跡,眾人都預設他已然死了,此時平誼才忽地想到了第二種可能(雖然在此之前,這種可能好似完全不會在那人身上出現)——若是那江卻骨沒有死呢?
若是他行至東洲,與巫氏的哪一位家主,結了道侶契呢?
巫氏的此代家主巫真據說比當年的江卻骨還要資質絕塵,但平誼終歸是沒有直接對上過,心中還存有“若是本座去,絕不會讓她贏得那般輕鬆”的念頭,可他是真的差點被江卻骨打死過的,無比清楚那是何種等級的戰力,頓時甚麼也不想了,掉頭掐了個訣就要遁走。
然而此時要走,已經晚了。
一位巧笑嫣然的美人不知何時出現,笑著掩面,攔住了他的去路,只露出一雙彎起的眼睛。
“平族長,不留下好好與本座敘敘舊,怎的這般急匆匆要走呀?”
“玉入聲……!”平誼瞳孔驟縮,失聲說道。
與此同時,早在元嬰修士之間有交戰的苗頭時,便各懷心思反應極快地往各個方向遁去的結丹修士們,也一個都沒有跑掉。
跑在最前面的人似乎是想轉頭看一眼後面的情況,他一邊將頭往後轉去,一邊速度不減,下一秒像是衝過了甚麼,忽然身首分離,頭顱高高丟擲幾丈之遠,切面處鮮血噴濺。
後面修士見此,面露驚駭之色,連忙停下飛遁,靈力匯聚於雙眼仔細一看,頓時只覺得一種徹骨的寒意漫過全身。
只見他們剛剛逃亡的方向,已不知何時佈滿了密密麻麻、薄如蟬翼、細若髮絲的銀色絲線。這些絲線甚至少有反光,悄無聲息地與周圍的空氣與天地融為一體,時隱時現,安安靜靜,風吹不動,就像是用來捕獵的蜘蛛織成的網,就等待著他們這些獵物,一頭撞在網上!
幾人只覺頭皮發麻,一時之間草木皆兵,慌亂地四處用神識和靈力探查,只覺得到處都有那種似有若無的蛛網,甚至已經有人往後退去了,卻一回頭,便看到了那道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後的蒼白身影。
雪白的長髮,蒼白的面板,漆黑的鞏膜,與手中蒼銀色的披帛。
漆黑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已經有人控制不住指尖的顫抖。
他們走晚了一步。
蜘蛛已前來處理她的獵物。
而在另一個方向上,逃走的人似乎並未受到甚麼阻攔,還在悔恨自己當散修不好麼,非要來摻和這些世家大族之間的恩怨,其中的平氏族人也是一言不發,雖然族長就在後面,但跑得比誰都快。
幾人還思量著元嬰之間交戰應該要不少時間,足夠他們逃走了,若是平誼等人輸了也無妨,他們暫且避避風頭……
腦海中的設想還未結束,其中一人便忽然從天上急墜下去,在他身側的人驚愕回首,才注意到他的心臟已被一支利箭貫穿,而那利箭還帶著千鈞之力,壓著他重重往下墜去!
同行之人還未看清那箭是從何而來,便見雲層微動,幾道快若流星的箭影已接踵而至,每一支都精準得近乎殘酷,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尖銳若嚎叫的風聲。
比起許多人認知之中的輕盈,這箭矢遠比他們想象得更快、更重!
箭矢穿透血肉的沉悶聲響接連響起,每一箭都要嚯開一個血洞,甚麼防禦都不頂用。未中箭的人已嚇得肝膽俱裂,神識匆忙探出去,終於發現了一道站在一隻碩大蜘蛛上的身影。
神識掃過,那竟是一個只有築基期的孩童!
那女童頭髮在兩側仔細辮起,看起來靈動可愛,玉雪玲瓏,動起手來卻又準又狠,毫不猶豫。使弓最需要的就是力量,她一個甚至還沒長成的孩童,本應連那張大弓都拉不開的,可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哪怕已被他們發現,臉上也沒有分毫慌亂,輕巧地向上一躍避開攻擊,翻身時便已一腳落地,一腳將那張比她整個人都高的大弓頂起,雙手向後,硬生生將重擊弓拉成滿月,撒手放弦!
數箭齊發,力道一如既往,還準得嚇人,這種實力和心性,是能一個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的女娃娃該有的嗎??
幾人不由破防,可他們畢竟高上一個大境界,在最初的慌亂之後也能穩住局勢了,甚至還想要迎著箭雨過去,殺了這個一看便前途無量的未來天驕,然而剛要動手,甩出去的子刃就被一把長刀迎面劈開。
巫閒現出身形,擋在自家小長輩的面前,看著眼前這群表情陡然難看起來的人,緩慢地露出一個笑容。
與此同時,幾道陰影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幾人的周圍。
“要比試麼?”
有人說。
“比甚麼?”
“看誰搶到的人頭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