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寸步不讓
殿中, 虛影的巨掌落下,與紫雷衝撞在一起, 整個大殿被一陣恐怖的震盪衝擊過去,而在大殿之外,鏡池之下,石臺之上,依然是一片風平浪靜。
巫霜說要守門,哪怕現在空間之內空無一人,她的手也搭在披帛上, 安靜地待在原地。
哪怕在這片空間內有所限制,體內的靈力也從未停止迴圈。
很快,石臺邊緣再次出現了靈力的波動。
有陌生的修士進入了這裡。
“……嗯?”
為首那名修士第一個感知到視線,抬起頭,與她對視, 然後他眯起眼睛,目光掃過她身後的鏡池,掩去了那一絲殺意。
但巫霜其實不是傻子, 她還是能察覺到敵意的。
甚至她對敵意的預感, 比普通修士更加敏銳。
不過她沒有動, 也沒有說話,沉默地站在原地, 只是看著他們。
而新進入這片空間中的幾人, 正是在暗林之中第一時間選擇聚集人手的司徒彰。
在遇到巫氏家主之前,他的運氣一直不錯, 在暗林之中行動時,也很少遇到致命的危險,只是耗費了些時間, 就找到了祁長老和另外兩個弟子,剩下的人再找就有些麻煩了。
他也怕遇到還留在暗林中的正道宗門的長老,才開始把行動重心轉變為尋找下一層的入口。
幸運的是,此前那些正道修士在林中鬧出了不小的動靜,許多威脅也都被解決了。他按照戰鬥的痕跡去尋找,沒有費太大的功夫,就找到了正確的洞xue。
秘境還沒關閉,出口也沒有開啟,說明起碼傳承之人還沒有定下來。
司徒彰已經做好了進入下一層後就和那人交手的打算,畢竟無論如何,這機緣他總該爭上一爭,誰承想在進入洞xue後,看到的不是那個巫不渡,而是與她一同行動的白髮修士。
此前少有人仔細觀察她,看到她時也都是為她鋼鐵般的意志吸引了注意,而當她獨自站在那裡時,司徒彰才發覺,此人同樣生得十分高挑,身姿挺拔,眉目冷淡,雪白的長髮和她的家主一樣未曾束起,也不加以任何裝點,全身上下都透出一種奇異的潔淨,卻比堆疊了許多靈寶法器或鮮豔的事物,更讓人莫名心生忌憚。
她明明十分安靜,未曾多言一句,可當她緘默無言時,一種難以消磨的神秘之感,便從她身上悄然升起。
原本見她一個人留在這裡,就心生警覺的司徒彰,此刻更加謹慎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腳下延伸的石臺,並未貿然前進,而是看向白髮修士,道:“我見道友和巫氏家主從不分離,怎會一人留在此處?難不成巫氏家主先行一步?”
他無非是想暗示巫不渡只是人前做做樣子,還不是把她一個人留下,但白髮修士依然站在原地,就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語一樣,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司徒彰知道她怕是不會回答自己甚麼問題了,也收回關注,試探性地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穩,腳下的石臺平穩地託舉著他,雖說這個空間對修士的壓制又重了許多,可似乎也並沒有甚麼地方需要動用靈力護身。
直到其它三人出現了不同的問題,司徒彰才逐漸意識到這片空間的擇人之法。
“……原來如此。”他慢慢地笑起來:“是看天資啊。”
知道了這件事,他不再猶豫,大步向前走去。
另外兩名弟子走得如履薄冰,而祁長老的狀態要好上許多,正緊隨其後。
司徒彰很快來到中央石臺。
他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間的鏡池,如果說這片空間內有通往下一層的通道,那就必然是此池無疑了。
然而,就當他要往池中走去時,那個一直緘默著,宛若一尊玉砌成的塑像般的修士,終於動了。
她上前一步,擋在了他面前。
“你要攔我的路?”
司徒彰嗤笑一聲,不再多言,直接動手。
在見到這白髮女修時他就意識到了,巫不渡必定是跟著他找到了秘境入口,被他自己引過來的。
那人換了一張臉,連祁長老都沒有察覺出不對,而他當時只是覺得熟悉,並沒有深究。
這是他的失誤,他自己清楚,但這並不代表他會在秘境之中遇到這兩人時,繼續容忍。
要是巫不渡還在此處就罷了,這隻有築基六層的修士也敢攔他!
這片空間內不太方便使用消耗靈力的術法,司徒彰便直接以體術動手,掌心一翻,手中便出現了一把重劍,自上而下,直砸向白髮修士的面門。
他是築基圓滿修為,且在這個境界已經沉澱許久,隨時可以衝擊金丹,哪怕不使用術法,在境界壓制之下,對付這種築基六層的修士,也是手到擒來的事。
再者從白髮修士之前的表現來看,除了毅力足以稱道之外,也不是甚麼能對他造成威脅的人。
然而,在重劍即將劈開她的身軀時,似乎有白緞一閃而過,一道柔軟的阻力忽而纏繞在了他的重劍上,讓他的攻勢稍許凝滯一瞬,下一秒眼前的修士就突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身後一道勁風!
司徒彰就是反應再快,此時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也不好變向,只能匆忙抬起一隻手臂,攔在了太陽xue那裡。
幾乎是同時,一道巨力就已然撞了上來。
祁長老後至一步,此刻抬起頭來,便看到那看起來就一副法修模樣的白髮修士,此時整個人騰空而起,絲絲縷縷的白色絲線環繞著她,幾乎與她的長髮融為一體,剩下的部分則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司徒彰周圍,而司徒彰完全沒有察覺,注意力全都在她那凌厲迅疾的鞭腿上。
“不好,司徒!”
祁長老想要提醒,但已經晚了。
在司徒彰單手掄起重劍,砸向她時,她另一隻腳在他的手臂上一蹬,整個人就頓時弓腰向後倒去,腰部的弧度竟恰到好處地避過了重劍的鋒刃,然後她像是沒有骨頭一樣四肢著地,全身的肌肉與骨骼都在卸力,幫助主人完成瞬間的變向,那一剎那不像人類,反而像是某種野獸——在揚起的白色髮絲都還沒有落下時,便貼身已竄到了司徒彰的另一側。
司徒彰的瞳孔微微一縮。
因為他終於察覺到了自己身上那些輕若無物的,絲線。
白髮修士冰涼的雙手已經落在了他的頸側,他的餘光能看到除了自己周身之外,在她兩手之間也攥起的白色絲線,像蜘蛛的吐絲,也像她散開的頭髮,環繞在他脖頸前,純白而柔軟,像是在為他佩戴吊墜,而只是一瞬之後,這絲線上薄薄的一層靈光一閃,就驟然收緊!
她的雙手毫不遲疑地向後扯緊絲線,蒼白的手沒有任何餘力地攥緊,只是一瞬之間,鬆散的頸鍊般的白線就死死纏繞住了他的脖頸,變成了殺人的利器!
一時之間,司徒彰只能被帶著向後,整個身體都失力了一瞬,喉嚨中發出不受控制的“嗬-嗬”聲,充血的雙眼往下看去,只見那些原本輕若無物地環繞在他身上的絲線,此刻全都深深地切入了皮肉之中,隔著衣袍在他的身上蔓延開血色,而他一時之間竟然難以運轉起靈力抵禦。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祁長老怒喝一聲,手中出現一長一短兩把長刀,短刀毫不猶豫地脫手而出,帶出尖銳的破空聲,直朝白髮修士的眉心而去!
她沒有任何遲疑地鬆手下腰,就是如此,尖刀也擦著她的眉心走了過去,等她幾個後翻拉開距離並重新面向二人時,她的眉心已經出現了一條細長的血線。
血滴順著她眉間落下,在臉上蜿蜒,最後在下巴滴落,就像將那張臉分為了兩半。
而在她向後翻去,拉開距離的時候,那雪白的絲線就已經收回了她身上,在那一瞬間就像是甚麼非人之物收回的觸手,在她站定後,重新變為一條柔軟的、染血的披帛。
司徒彰站起身,吞下一粒丹藥,目光陰翳地注視著她。
此前那種輕視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此時此刻,他才發覺,此人不但是身上那種氣質肖似她的家主,就連那張臉,在眉心擦出一條血線後,那種相似之感也越發強烈。
司徒彰幾乎能直覺般地認定。
此人絕不僅僅是巫不渡的隨侍族人。
如此相似……非但是要有極近的血緣,還要是從小到大,言傳身教地一點點指點出來的。
哪怕是師徒之間,都很難做到如此相似。
簡直就像是……那人的親生女兒。
司徒彰平復著呼吸,被壓制得所剩無幾的靈力在體內迴圈著,修復著幾乎入骨的傷口,他練體有成,就算沒有靈力護體,普通的攻擊也很難傷他這麼深,更何況此人只有築基六層。
整整四個小境界的差距。
那法器絕不是凡品,她對靈力的掌控,也必然已達出神入化的地步!
可惜這樣的人……又是他的敵人。
既然此刻,對方獨自一人留在此處,無論是要處理她攔的路,還是為了日後考慮,但絕不能讓她活著離開。
祁長老看出了司徒彰的想法。
他運轉起靈力,與司徒彰一同,往鏡池逼近。
……
與此同時,大殿之中地動山搖,劇烈的靈力波動讓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降低重心,擋住眼睛,幾乎甚麼都看不清楚。
他們只能隱約察覺那將下壓的手掌,竟被硬生生止住了趨勢,出現了片刻的凝滯,而後,便是深紫色的雷光碟旋而上。
下一秒,巨大的金相驟然粉碎,被雷光穿透,黑色與金色交加的靈光宛若被轟開的飛灰一般散去,隱沒於金身之中的老者直接從空中墜落,半跪在地,整個軀體都劇烈地扭動起來,再次變得虛幻了不少,甚至仍然纏繞著一線雷光。
而在另一側,黑髮修士緩緩放下了手臂,那張大弓很快消弭,引動雷光的飛雷梭也暫時失去了光華,變得暗淡,橫躺著懸立於她的掌心。
她收攏手掌,握緊了箭身,將這略有破損的箭矢收入不知何處去。
老者知道,這法器絕不是凡物,否則怎能承受住紫色天雷,威力又怎能驚人到如此地步,可面對它的黯淡,黑髮修士的臉上也仍沒有任何特殊的情緒,彷彿這法寶在她那裡仍有其他替代,因此可有可無,自也不必憐惜。
他的手在顫抖,或者說,整個保留下來的神魂都在顫抖。
他已經意識到他放了不該放的人進來,從此人的行為來看,她和她身後的家族必然底蘊頗深,或許就連這紫雷都不是她最後的底牌。
但是——
“你的靈力已經耗盡了吧?”他死死盯著仍保持著戰力狀態的黑髮修士:“本座不知道你是如何能引動天雷的,但是為了用出這一擊,你的靈力已經所剩無幾……”
他緩慢地直起身,與此同時,那些倒下的傀儡獸,和被製成傀儡的修士,身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全都緩慢地再次站了起來。
他在烏拉烏拉地說著甚麼,巫真全當成背景音,根本沒聽。
她在觀察自己身軀的狀態。
自從上次天雷鍛體後,她都沒有嘗試過在摶雷時引動新獲得的紫色天雷,嘗試過的效果很不錯,一下就把血條又厚又長的Boss打成了大殘,目測只需要再補個刀就可以結束。
但也有問題,那就是她身體還不是特別能夠承受。
哪怕已經高階為完美體魄,比起天劫的時候,紫色天雷對她的傷害已經少了許多,但以她現在的境界,想要發揮出它的威力,還是需要器物的輔助。而在這之後,她的靈力便所剩無幾,而血條也直接掉到一半,還在緩慢地持續掉血。
雖然在許多人看來,在當前境界,她肉/體的淬鍊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但她還是能隱約察覺,在完美體魄之上,還有更高的、更超脫的層級。
畢竟就連紫色天雷,都還不是最厲害的天雷呢。
不過在血條未滿的狀態下,她現在已經會被動回血,兩者相抵,她的血條最終穩定在50%。
也就是說,在補充靈力之後,極限一點的話,剛剛那種水平的攻擊,她甚至還可以再來一次。
不過飛雷梭已經破損了,如果在不修補的情況下再使用,可能會直接化為飛灰,那樣的話就要重新再打造一個了,會花費比修復更多的時間。
巫真旁若無人地思考著,渾然不覺她思考時的神態令虛影越說越沒有底氣,如果此時他有實體,恐怕已經汗流浹背了。
無論他說甚麼,對方的神色都一如往常,明明他已經存活了上千年,竟然完全看不透此人在想些甚麼!
而且她身上那些被雷光碟繞的傷口,似乎也在緩慢地恢復。
一時之間,他不敢妄動,因為不知道她是否修習有甚麼可以臨時提升戰力的秘法。
現在他已經沒有甚麼容錯率了,必須謹慎小心。
雖然他表現得仍然勝券在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現在的狀態極差,甚至已經到了快要魂飛魄散的地步。
他需要時間,需要補品——
忽然間,虛影想起了甚麼。
他記得進入他的試煉之中的,並不只有這些人,還有幾個人身上的氣息,讓他覺得十分熟悉。
那幾個人修習的,說不定是與他同源的功法。
那麼,只要他們能進入這裡……
虛影將其他幾關試煉的情況盡收入神識之中,頓時大喜。
因為那幾個與他修習的功法同源的修士,已經來到了殿門鏡池之前!
只要他們進入這片區域,他就可以瞬間吸收他們的靈力和血肉,讓自己的狀態恢復過來!
到那時候,就算是這個黑髮修士硬撐著使用了燃燒壽元的秘法,他也能有餘力將其滅殺!
但他只慶幸了一瞬。
因為那幾個人,尤其是那兩個大補的修士,一個金丹期,一個築基圓滿,全都被攔在了鏡池之外。
而攔住他們的,竟然只是一個築基六層的修士。
他能看到,她此刻在二人的圍攻之下,已經渾身浴血,靈力快要耗盡,可她仍站在鏡池之前,擋住了他們通往此處的最後一扇門。
虛影的臉色變了。
這一刻,他終於氣急敗壞起來,全身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地顫抖,他目眥欲裂地注視著已經抬起眼,一步步向他走來的黑髮修士,恨聲道:
“本座只是想活下去,有甚麼錯?!若你不參與此事,其他人本座都會驅逐出秘境,放他們離開!”
“而現在……你將你的族人留在了外面,是吧?”他冷笑起來:“你的敵人也已經來到了門外,現在,她就快要死了。”
按照山道上的情況,在他說出這句話後,黑髮修士至少會遲疑,甚至直接想要返回上一層也不無可能。
但她仍神情平靜。
——過分平靜了。
她觀察著他,那種目光說不出的怪異,不像是進入試煉的人看向試煉之主的目光,更不像是看向敵人的目光。
事實上,哪怕是在剛剛,她的身上也沒甚麼殺意。在她看向他時,總讓他覺得,她不是在用那雙眼睛看他,而是以一種更高的姿態——在他所看不見的層級——高高在上地向下觀察,向下俯視。
“你忽然關注起這件事,”她注視著他,語氣輕緩,“是因為被攔住的那幾個人,對你有用麼?”
不等他的回答,此人似乎便已從他的臉上得到了答案。於是她奇異地微笑起來,琉璃一樣的雙眼卻仍冷淡如常,慢條斯理地說:“這樣的話,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她的步伐未被擾亂,仍在朝他走來,在自然垂落的那隻手中,一柄深黑色的鐮刀出現在她掌心,有漆黑的煞氣緩緩從她的身軀之中浮現,然後纏繞在鐮刃上方。
“她是我親手教出來的孩子。”
她一步一步地靠近,雙眼逐漸被深黑如墨的濃霧所籠罩,刀鋒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響聲。
“聯通著我的血液。”
身纏煞氣之人在虛影的身前站定,在他驚恐的目光之中,抬起了刀。
“我像信任自己一樣,信任她。”
鏡池之外,一條腿被祁長老的短刃穿過的白髮修士,再次緩緩站了起來。
她的披帛已經被染成深紅色,有她自己的血,也有敵人的。
司徒彰面色難看地平復著呼吸,藏在袖中的手微不可查地顫抖著,他無法相信自己竟然被一個築基六層的修士牢牢攔在了這裡,半點也越不過去。
更無法相信,竟然有人都已經受傷到這種程度,竟然還能站在那裡,還能憑藉著本能戰鬥,簡直就像一尊被培養出的戰鬥兵器!
緘默不言,亦寸步不退,將本可以輕鬆解決的戰鬥,拖延得無限長。
大殿之中,沉重而漆黑的刀鋒自上而下地劈落,勢大力沉,根本就避無可避,虛影被從中劈成左右兩半,刀身上纏繞的煞氣還源源不斷地侵入,將他撕扯得四分五裂。
黑髮修士輕飄飄的聲音,仍在耳畔響起。
“所以,只要她沒有死……就絕不可能有人,能越過她一步。”
虛影目眥欲裂地伸出手,整個大殿都在顫動,不知凡幾的傀儡一步步逼近,將殿中的修士包圍,也慢慢靠近黑髮修士的身後,試圖進攻。他極力地想要做成這件事,也極力地想要抓住體內流逝的東西,但最終,殘存的生命力,也還是隨著魂體一同散去。
消弭無蹤。
到最後,他也沒等到那幾個人與他功法同源的人,穿過鏡池,來到這裡。
在他死後,試煉秘境開始坍塌。
而他所擁有的一切,則變成了掉落物,出現在了玩家的揹包裡。
作者有話說:今天被導師臨時叫去開會了,加更沒寫完…私密馬賽><明天一定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