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不是他無情，而是他們生在豪門貴族，這人心永遠都是最防不勝防的東西。
在他確定將那位先生招攬入自己麾下之前，必須對他保有高度的警惕。若是常人，他還能放心的放任小齊佳格木對他完全付出信任，可那位先生身上長生的秘密以及他的身份……
還是不得不防啊！
“為甚麼！”
小黑瞎子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自己的父親，竟感覺到有些陌生。
“你也長大了，是時候讓你接觸一點政治上的東西了。”
王爺又嘆了口氣，直起身子將抱起小齊佳格木放在自己膝蓋上，讓他能清楚的看見自己剛剛從書架上取下的檔案。
那檔案雖然是紙張做的，但明顯有些年頭了，邊角泛黃看起來十分易碎。
“咳，阿哥還不認識字吧？我來唸給你聽。”
王爺清了清嗓子，單手抱著膝蓋上的孩子翻開檔案檔案，另一隻手挑亮了燈芯。
“我看到你們今天的訓練了，你來找我，應該是想問先生多大了吧？”
小黑瞎子立馬小雞啄米式點頭。
“阿哥相信長生嗎？按照先生的年齡來看，陛下小時候他就是陛下的先生了，而且他當時就是現在的模樣。這麼多年過去，陛下已經年近半百，而先生卻仍然是原來的樣子……”
王爺口中喃喃著，小黑瞎子在他腿上聽的入迷，也不知道他這話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小黑瞎子聽。
“我也不能完全確認這訊息的真實性，只知道先生可能最早來自東北的一個古老家族，他右手上那兩根起長的手指就是證據，但是這一點你千萬不能和不熟悉的人提起！”
王爺將手上的檔案翻過一頁，語氣越發鄭重，甚至還抬頭檢查了一遍緊閉的門窗。
“據傳，先生最初來到京城時是失憶的狀態，落魄的像一個乞丐一樣倒在城門口，被先皇帝救起。先皇陛下看出了他的不凡於是就將他留下，他起初答應成為太傅一是為了報恩，二則是因為他無處可去。”
小黑瞎子腦海中浮現出青年那張俊秀的臉，他仔細想著，卻怎麼也無法想象對方落魄如同乞丐的場景。
在那些歲月中，他又遭受了何等欺辱呢？如果他能早些遇到他，是不是就能早點把他帶回自己家了？
小黑瞎子感覺自己心臟處呼的一痛，那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感覺。
“正如你所說，先生是個好人。”
王爺繼續開口，又從書櫃旁的暗格裡謹慎的取出了一枚玉佩在手中慢慢摩挲著，神情看上去有些失神。
“先皇駕崩時朝廷內亂，那一段時間我因受到牽連窮困潦倒流落街頭，正是遇到了先生他又將身上最值錢的這枚玉佩送給我供我當了換錢才能度過那段時光。”
火光下，王爺那雙早已經不再有青年人清澈的眼睛裡泛起了點點淚花。
“不論當初他遇見我是故意還是無意，他都幫了我們家一個大忙。可偏偏這樣一個人，後來卻落到了那個狗皇帝手裡！”
王爺說到這裡語氣伶俐起來，雙手死死攥成拳頭，甚至還改了稱呼。
“那個狗皇帝覬覦先生身上的長生，竟然在先生將他培養起來之後親手毀了先生的雙眼囚於地宮幾十年日夜折磨，只是為了讓他交出長生的秘密！”
中年男人徹底收不住身上的殺意，全然沒了平常那副溫和有禮的樣子，他幾乎要控制不住，一拳重重錘在木質書桌上，將書桌都砸出幾條裂縫。
原來先生以前不是瞎子……
小黑瞎子呆住了，不知是被自己父親這副兇惡的樣子嚇住，還是震驚於平常吊兒郎當的先生竟有那樣一段過往。
“您剛才說先生來自一個大家族，不能向那個大家族的人求救嗎？”
“不能。”
王爺摸了摸自己孩子柔軟的頭髮，身上的氣勢慢慢收斂，重新恢復了平穩。
“那個家族的手段極其殘忍，先生失憶外流這些年多少透露了些許家族絕學，而且他當初是逃出家族的，如果讓那些人知道了，先生的下落後果不堪設想。”
“這也是為甚麼我一定讓你不能隨意向他人提起先生手上的問題。”
“那，那先生叫甚麼？”
小黑瞎子臉色有些發白，手指用力捏緊了自己的衣袖。今晚談話的內容對於他來說，刺激還是有些大。
王爺看見小齊佳格木發白的臉色，也猶豫起來自己是否操之過急。但他沉默許久之後，還是緩緩說出了青年的名字。
“他叫“白”，無姓無名。”
無姓，便代表沒有來歷，沒有過往。
無名，也似乎沒有未來，沒有期待。
或許先生以前是有名字的，但他自己忘記了，也沒有人記得所以就不再提起。
“我今天和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先生的姓名現在掌握在敵人手中，他這次被派來是為了向你下手，所以……需要設防。”
最後四個字中年男人似乎說的十分艱難，但又異常堅定。
他早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孑然一身的毛頭小子，隨著年齡的增大，也慢慢失去了那股子不怕死的衝動。
他如今有了妻子，也有了孩子，他得護好他們，撐起一整個王府。人一旦老了，好像總是會失去當初那份心思……
“阿哥啊，我希望你快點長大，但又希望你永遠不要長大。”
談話結束後的一整個晚上小黑瞎子都沒能閤眼睡覺。阿瑪說的那些話不停的在他腦海中盤旋。他睜眼閉眼都是想象中青年痛苦撩倒的樣子，和他記憶中先生的矜持跳脫衝突之下，總有種不真實的荒謬感。
可那是真的，每天和他打打鬧鬧的先生真的有一段他不曾參與，也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的更清楚的痛苦過往。
轟隆隆，雷雨在春天這個季節總是常見的，更何況是在京城這樣偏北的地方。
窗戶紙被狂風暴雨打的咧咧作響，閃電時不時的劃破天空，瞬間將屋裡屋外照的都如同白晝一樣，又在下一秒重新暗淡下去。
小黑瞎子躺在床上縮在角落，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暴雨發呆。
可突然，一道人影好像在閃電照亮天空時突然出現在他窗戶外面。
小黑瞎子瞪大了雙眼，伸手揉了揉眼睛，但屋外已經重新暗了下去，剛才那個人影好像只是他的錯覺。
可當閃電再次發揮作用，那個人影又一次無比清晰的隔著窗戶紙出現了！
那個人臉在模糊的窗戶之後清白一片又貼的極近，好像是青黑色的血管看起來異常可怕，嘴角還帶著一個滲人的笑……
就好像是，就好像是小黑瞎子想象中先生落魄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