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
紀覓依睜開了眼,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奇怪?怎麼會在馬車裡睡著了?
她揉著腦袋坐起身,車門在此刻被開啟。
門外的車伕一臉兇相,紀覓依卻沒有感到害怕,甚至覺得有些熟悉。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卻甚麼也沒有想起來。
車伕笨拙一笑,躬身抬手:“伊拉小姐,辛苦您了!您的未婚夫已經在門口等著您了。”
“......未婚夫?”
紀覓依愣住片刻——
對。
她想起來了,父親說過,今天是來見未婚夫的日子,可她連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她搭上車伕的手,跳下馬車,心中暗暗埋怨了自己一句:伊拉,你怎麼回事?睡一覺把腦子都睡沒了?
“伊拉小姐。”車伕搓了搓手,滿臉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要做,只能送您到這了。”
“沒事,你去忙吧。”
怎麼辦?
她不知道該怎麼和一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夫相處,更不知道父親為甚麼非要給她定下這門親事。
要不......體面地待上一兩天,然後趕緊跑?
紀覓依攥緊手提箱的把手,朝莊園的大門內走去。
腳下的石板小路坑坑窪窪,一看就是常年無人打理。
她用腳尖踢開擋路的碎石渣,心裡忍不住嘀咕著:這裡都沒有人打掃的嗎?
繞過一座乾涸的噴泉時,她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聖女像佇立在噴泉中央,紅色藤蔓從地裡鑽出,緊緊纏繞著她的身軀。
紀覓依盯著那張被裂痕分割的臉,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疼。
是一種窒息的酸楚緊裹住心臟的鈍痛。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停下,也不知道為甚麼眼眶會發酸。
紀覓依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的情緒壓下去,繼續往前走,直到看見了主樓門外等候已久的他。
大門外站著一個男人,慘白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一雙綠色的眼睛。
紀覓依皺著眉,腦海裡冒出兩個字——怪人。
她下意識把手提箱抱到胸前,放慢腳步,一點點朝他挪去。
可那個“怪人”主動朝她走來,在她面前停下後,微微躬身。
“你好,伊拉小姐。”
他的聲音低沉,姿態得體,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優雅。
紀覓依的戒備消了幾分,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他,恰好對上他投來的視線。
“你好。”她憋了半天,也沒想起他的名字,只好轉移話題,“你等很久了吧?”
“不久。”他直起身,語氣裡滿是溫柔,“能等到你就好。”
他說完後伸出手,掌心朝上,安靜地等著她。
“我叫阿斯莫德。”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主動報上了名字。
他的手依然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也沒有催促。
他的主動讓紀覓依更加不安,她本能往後一縮,阿斯莫德就立即上前一步,她不得不又縮了半步。
阿斯莫德沒有再繼續靠近,只是站在那裡,眼底漾開一層淺淺的笑意。
他的眼睛眯起,滿心滿眼都是對面前有些炸毛的紀覓依的寵溺。
可到了紀覓依這裡,這個眼神變成了取笑。
她定在原地,強行壓制住往後縮的衝動,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阿斯莫德。”她故意把聲音抬高了一點,“我有些累了,你可以帶我先去休息嗎?”
“好。”
他的手並沒有收回,反倒向她伸來。
紀覓依嚇得手臂一繃,下一秒就準備提起箱子向他砸去。
懷裡一空,阿斯莫德自然地接過手提箱,歪著腦袋盯著她。
好尷尬。
她把手縮回去,攥住裙角,默默跟在他身後。
阿斯莫德的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讓她跟得上。
他走在前面,為她推開門,詳細介紹主樓內的佈局,每一個動作都禮貌得恰到好處,像是精心排練過許久的結果。
“這裡平常沒有僕人嗎?”她四處張望,偌大的莊園空蕩蕩的,空氣中也漂浮著灰塵的味道,看上去冷清極了。
“沒有。”阿斯莫德放慢腳步,與她並肩,自嘲道,“因為……我比較孤僻。”
紀覓依看了他一眼,想要說些甚麼,最後只能默默抿住嘴巴。
“但如果你需要。”他側過頭,綠色的眼眸落在她身上,“我很樂意為你做出改變。”
“……還是算了吧。”
紀覓依移開視線,專心看著前方的路。
她沒有打算長住,甚至想現在就回家取消婚約。更何況,這種“為你改變”的話太過於親密,她沒有要改變他生活的想法。
他們繞過主樓,穿過長廊,走上二樓。
紀覓依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的介紹,目光落在一扇裝潢華麗的門上。
“這是……”她脫口而出,“我的房間?”
說完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紀覓依暗暗跺了一下腳,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縫上。
果然不能在這裡待下去!來到這個莊園後,不僅肉眼可見的變蠢了,現在還不受控的胡言亂語!
“伊拉,你真聰明。”
阿斯莫德笑著推開那扇門,將手提箱放在門邊,側身讓她進去。
“我收拾了一下這裡。如果你不喜歡,還有其他房間可以選擇。”
紀覓依走進去,環視四周,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不愧是莊園。
這床,這衣櫃,這沙發——
比她的房間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最終落在書桌上。
紀覓依走過去,很自然地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手碰到桌面的那一瞬間,一種詭異的熟悉感湧了上來:就好像她曾無數次在這裡坐下,書寫著甚麼,翻找著甚麼。
但具體的內容,她一點也想不出來。
紀覓依皺了皺眉,冥思苦想卻始終沒有個結果。
“叮鈴鈴——”
阿斯莫德的右手伸入衣內,從暗兜裡取出一柄玫瑰金搖鈴,緩緩走來,放在她面前。
“伊拉小姐,如果晚上聽到甚麼奇怪的動靜,或者有甚麼需求,都可以搖鈴呼喚我。”
“奇怪的動靜?”紀覓依心底發毛,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問道,“這裡,有甚麼奇怪的動靜?”
“讓我想想啊——”
阿斯莫德的手指搭在鈴鐺上,輕輕敲擊。
“或許是哭聲?或許是......但我希望你不會遇到。”
“晚安,伊拉。”
阿斯莫德留下了一個意義不明的笑容,就轉身離開。
紀覓依縮在椅子裡,欲哭無淚,滿腦子都是想著怎麼回家。而剛才好不容易對他升起的一點點好感,在此刻蕩然無存。
她警惕著房間內的一切,三兩下收拾完,握住鈴鐺就往床上一鑽。
“或許是哭聲?或許是......”
阿斯莫德的聲音迴盪在她腦海中,紀覓依嗚咽一聲,扯住被子將腦袋一捂。
快睡!睡著了聽不到就好了!
她自我催眠著,可身體卻愈發緊張。
“噠——”
“咕嚕......咕嚕咕嚕......”
洗浴間傳來怪聲,紀覓依多麼期望這只是幻聽,可這聲音再次傳來,越來越急促。
“叮鈴鈴!阿斯莫德!”
幾乎是下一秒,門被開啟,阿斯莫德就出現在了門口,可紀覓依已經沒有心思注意他趕來的速度。
“怎麼了,伊拉?”
他穩步走來,眼神裡是真切的擔憂。
“那裡......有怪聲。”
紀覓依坐起身,用被子把自己團起,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洗浴間。
阿斯莫德順著她指尖的方向走去,卻甚麼也沒有發現。
“伊拉,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阿斯莫德走到她身邊蹲下,面具後的綠眸專注地望向她,最後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不應該嚇你的......”
“你是嚇我的?”
原本紀覓依還被他的行為感動到,聽到這句話後,只想狠狠給他來一拳。
“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喊喊我。”
阿斯莫德捏住她睡裙的長袖,輕輕拉扯。
“畢竟我是你的未婚夫,我親愛的伊拉,我想多陪陪你。”
話音剛落,紀覓依的臉刷一下變得通紅,她僵硬地躲開那令人發麻的眼神,磕磕絆絆說道:
“我,我們剛見面,你,我覺得我還需要時間瞭解你。”
“請原諒我的急切,畢竟,提出婚姻的是我,被你深深吸引的是我。”阿斯莫德的甜言蜜語襲來,惹得她臉更加漲紅。
他戳了戳紀覓依的手腕,偏頭觀察她的表情,誠懇道:“為了彌補我的過失,每晚我都會陪著你。”
“那倒沒必要。”
紀覓依垂下腦袋,嘟囔出一句。
這哪是彌補,明明是在滿足他自己的心願!
她又想起了剛才那句“我想多陪陪你”,這直白的話語鬧得她心跳都亂了拍子。
“你不是想了解我嗎?”阿斯莫德站起身,剛伸出的手又剋制收回,向書桌走去,“你有甚麼對我好奇的?都可以向我提問。”
他緩緩坐下,目光始終輕輕落在她身上。
“你為甚麼戴著面具,阿斯莫德?”
心底藏著的問題又一次脫口而出,紀覓依懊惱地閉上了嘴巴,暗暗自怨。
“因為我相貌醜陋,怕嚇到了你。”
相貌醜陋?
紀覓依抬頭盯著阿斯莫德,怎麼也想不出他和醜陋有任何的聯絡。
“我想看看。”
紀覓依篤定地坐起,向阿斯莫德靠近,再次重複了一遍:“我想看看。”
阿斯莫德沉默許久,才做出決定:“......好”
他抬起手,指尖扣在面具的邊緣。而那張面具之下,是一張與醜陋截然相反的臉:
冷白的面板在他臉上,增添了幾□□人的鬼感;燭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如雕塑般的輪廓。
阿斯莫德薄唇微微抿起,睫毛微顫,緊張地等待她的反應。
紀覓依呼吸一滯,目光緊緊鎖在他佈滿整片額頭的傷痕。
這塊被火焰舔舐後留下的肌膚,像是熔化後又凝固的蠟,帶著無法撫平的起伏。
她從床上起身,不受控地向他走來,手指顫抖地撫上他的額角,酸楚再次揉搓著她的心臟。
“這個......很疼嗎?”
阿斯莫德覆上她的手,十指緊扣,緩緩落在自己臉側:“現在不疼了,你被嚇到了嗎?”
他苦笑著調侃自己:“這麼噁心的傷疤,誰看到都會被嚇到吧。”
“我覺得不醜。”
她的表情是如此真摯,卻刺痛著阿斯莫德,他笑著閉上眼睛,暗暗發力,將她的手與自己的肌膚貼得更緊。
話音剛落,紀覓依才意識到現在如此親密的距離,她手腕一翻,用力地掙脫,收回到自己身邊。
“我,我困了。”
她又縮回了自己的安全窩,背對著阿斯莫德,心中卻是一陣兵荒馬亂。
“我等你入睡就離開。”
紀覓依微微側頭偷瞄,看見他抬起手,正準備將面具重新戴上。
“你,你不戴面具挺好看的,不嚇人。”
她說完這句話後,立馬縮排被窩,藏住了通紅的臉蛋。
“好。”
阿斯莫德話裡的甜蜜溢位,房間裡的空氣被侵染,變得黏膩。
紀覓依原本以為自己在這道炙熱的注視下,將會很難入睡,結果沒過幾分鐘,她的意識就陷入了模糊。
阿斯莫德在她熟睡後起身,壓下腳步聲向她靠近,溫柔地將被子掀開,看著心上人美好的睡容,為她掖好了被角。
“你會成為我的妻子嗎?”
阿斯莫德低聲自問道,指尖劃過她的髮絲。
“做個好夢,紀覓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