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狼。(中)
“外婆,你今天怎麼穿這麼厚啊?”
紀覓依掃視幾圈,終於知道那種怪異感從何而來——
明明今天陽光正好,她卻穿著拖地的長裙,頭頂厚重的絨布帽子。
“乖寶,因為我前幾天著涼了。”外婆拉著紀覓依的手,握在自己寬大的掌心,細細摩挲。
不經意間,她低頭瞟向阿德,驚呼道:“哎呀,居然有狼!乖寶快過來!”
外婆慌張地將紀覓依扯到懷裡,抖著手指著此時呲著牙的阿德。
“快,快把他趕走!”
“外婆。”紀覓依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耐心安撫道,“他不是狼,是狗,只是,嗯......長得比較像狼而已。”
這句話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愈發心虛,可外婆好像一下子就相信了,止住了顫抖,同時將她摟得更緊。
“是嗎?我的小紅帽,我怎麼不記得你養了一隻狗?”
“這個嘛!”紀覓依往前邁出一步,順勢掙開這過於嚴密的擁抱,從阿德嘴裡拿回籃子時摸了摸他的腦袋。
“是我來的路上碰到的。”
“哎喲——”外婆抬起左手,在面前扇動幾下,語氣中盡是嫌棄,“寶貝啊,這狗來路不明的......”
紀覓依轉過身,將阿德護在身後,一臉疑惑地看著眼前陰陽怪氣的外婆。
她有點不解,往日和藹可親的老太太,今天怎麼突然變得如此刁鑽。
“外婆,你別這樣說。”
老太太臉一僵,意識到自己的不妥,趕忙溫聲哄道:“外婆錯了啊,別生氣,我的乖寶。”
她接過紀覓依手上的籃子,拉著她走進屋內,阿德從地上站起,本想緊跟在後面。
“阿嚏——”
恰在此時,外婆打了個噴嚏,手一翻,幾根狗毛被她捏在指尖,無辜地耷拉著。
“覓依,能不能喊你的小狗在門外等著呢。外婆鼻炎犯了,聞到就,阿嚏!”
紀覓依看她這樣子,只好轉身和阿德商量:“你在外面等我一會,可以嗎?我儘量早點帶你回家,辛苦你等我了。”
而站在她身後、剛才還病殃殃的老太太嘴角勾起,頭頂的帽子詭異地晃動了兩下。
她挑釁地盯著此時做出攻擊姿態的阿德,嘴裡無聲罵著:
蠢狗。
阿德後腿發力,正欲撲上時,被紀覓依一把攔住。
她右手握拳,以恰好的力度敲打在他的腦袋上。
“嗚——”
阿德頓時委屈極了,爪子不滿地暗暗扣地。
“阿德,聽話!”
“......嗯。”他只好乖乖應下,如同棄犬般縮在一旁,垂下腦袋,抬起眼睛注視著她,“我聽話。”
紀覓依扭頭時,外婆又掛上了那副和藹老太太的表情,她笑著將她拉進房內,撇過臉惡狠狠瞪了阿德一眼,將房門關上。
她將籃子放在桌上,緩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半躺半坐著。
“外婆,媽媽喊我給您帶了葡萄酒。”
紀覓依從籃子裡掏出酒瓶,緊緊抱在懷裡。
“好孩子,來到我身邊,讓我看看你。”
躺在床上的外婆朝她招了招手,卻沒有注意她此時緊握的玻璃酒瓶。
紀覓依甜甜一笑,爽快應下:“好!”
她坐在床邊,卻被外婆手臂一攬,被迫靠在她肩上。
可就是這一靠,紀覓依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她不慌不忙地開口問道:
“外婆,你的胳膊怎麼這麼結實啊?”
“那自然是為了更好地抱著你啊,我的乖乖。”她單手就將她托起,隨即擁她入懷。
“可——”紀覓依笑眼彎彎,與她對視,同時以極慢的速度貼近,“外婆,你的臉怎麼這麼紅啊?”
“那是因為......”
到了嘴邊的話說不出了,因為紀覓依的手指戳上了她的臉。
“是生病發燒了嗎,我親愛的外婆?”紀覓依替她回答著,同時朝對方頭上的帽子果斷下手,“那讓我來看看你病成甚麼樣子了!”
她奮力一揭,將“她”頭頂上的帽子往後一甩,看到了一對正在左右晃動的——
獸耳?
“砰!”
眼前的外婆搖身一變,一隻外形酷似阿德的“狗”斜躺在床上,他壞笑著爬起,打趣道:
“我可愛的寶貝,沒想到你這麼聰明,那我就給你一個獎勵吧。”
他的嘴往她臉上貼,剛想舔一下垂涎已久的臉蛋,嘴巴就被結結實實塞住。
紀覓依雙手一伸,被握著的酒瓶此刻堵在他嘴裡。
他試著張張嘴,酒瓶剛好卡在犬齒上,剛想咬碎,又顧及到面前的女孩,只能這樣僵住。
紀覓依眼睛迅速掃視著面前這隻狗,試圖找到些他與阿德的不同之處。
聲音一樣,眼睛一樣,就連毛色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差別,可能就是耳朵上的小豁口。
剛才在勸阿德時,紀覓依偶然觀察到他左耳上的小豁口,而面前這條狗,豁口在右耳。
她蹙著眉,壓住心中對親人遭遇不測的胡思亂想,嚴肅問道:“你......是外婆養的大狗嗎?那外婆去哪了?”
“唔唔唔——”
他的嘴巴被堵著,含含糊糊回答著無人能聽懂的語句。
紀覓依將酒瓶拔出,嫌棄地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帕子,仔細將瓶身擦拭乾淨。
“現在可以說了吧?”
那隻大狗又露出了賤兮兮的笑,悄無聲息地挪動身軀,在估量到差不多的距離時,他後腿一蹬,猛地撲向她。
“錯了喲,我是狼。”
他終於得逞,舔上她的臉,好巧不巧,正是阿德曾經舔過的那塊面板。
下一秒,紀覓依就反應過來,本能下的反擊遠遠快於恐懼,她雙手用力捏住狼嘴,對方沒來得及收回的舌頭被犬齒狠狠一夾。
他痛得嚶嚶叫,往旁邊躲去。
紀覓依扯著袖子,使勁地蹭掉臉上的口水,再次抄起酒瓶,剛準備往這隻惡狼頭上一敲。
“砰——”
“嗷嗚!”
門被撞開,只見一道殘影從紀覓依面前飛過,耳邊響起混亂的喊叫聲,一會是“汪汪”的狗吠,一會“嗷嗚”的狼嚎。
她聽不懂這一狼一狗在吵些甚麼,甚至分不清是誰在發聲,只能閃躲在一旁,圍觀著扭打成一團的兩隻,捕捉時機。
阿德一爪扇在對方臉上,毫不留情且力道狠毒,怒罵道:“維森,你個畜生!”
“呵。”維森偏頭一躲,反擊道,“你有甚麼資格說我,連真名都不敢告訴她的傢伙!說好了等時機成熟,公平競爭,她喜歡誰,誰就留在她身邊,你倒好!”
他語速加快,生怕到嘴的話沒說出口。
“阿斯莫德,你一點尊嚴都不要!裝狗裝開心了吧?犧牲真大,把牙齒都磨平了,還親手給自己做了個項圈,有你這樣的同類真是可恥。你有種來咬我啊,廢物!”
被拆穿的阿斯莫德惱羞成怒,狠狠咬在維森脖頸,對方身手敏捷,剎那間彈跳躲開,脖子上的狼毛卻遭了殃。
阿斯莫德嫌棄地將嘴裡的狼毛吐出,眼裡滿是殺意:
“你有甚麼資格說我,你可別告訴我,你是今天才決定出現在這裡。你脖子上那個名牌又是甚麼?居然還敢偽裝成她的外婆,簡直厚顏無恥!”
這是維森狼生首次發現阿斯莫德這麼“能說會道”,他前爪一伸,抓掉了阿斯莫德腦門上的一撮毛,徹底激怒了對方。
他雙眼猩紅,鼻腔噴出熱氣:“維森!”
維森絲毫沒有感到恐懼,反倒挑釁道:
“怎麼辦,被我這麼一抓,頭禿了,變醜了,生氣了?被她嫌棄了可怎麼辦呢,真是可憐的小狗。”
他避開阿斯莫德直指眼睛的一爪,又往對方腦門抓去,這次卻沒有得逞,只能繼續語言攻擊:
“我們一起長大這麼多年,我怎麼不知道你心思這麼多,但還好,你這一招苦肉計沒有得逞喲!”
“覓依!”
紀覓依在一旁手足無措時,恍然間聽到自己的名字,立馬問道:“阿德?是你在喊我嗎?”
維森原本還洋洋得意,此時瞪著阿斯莫德,低聲警告道:“你突然說人話幹甚麼?我提醒你啊,如果你膽敢說錯話,我會把你的真面目也扯出來,大不了,我們就魚死網破!”
“去找隔壁的獵人!”
“好!”
阿斯莫德根本不在意他的警告,而紀覓依轉身跑向門外,顧不得思考和猜疑眼前這奇幻的場面。
在她走後,兩狼停下了打鬥,只是暗暗蓄勢,為下一場搏鬥做準備。
一陣沉默後,維森先開口:“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阿斯莫德現在只覺得他極其礙眼,“喊獵人來,把狼趕跑,你說的對,我是一隻可憐的小狗。”
聽到這句話,維森渾身的毛都炸開了,他呲著牙試圖威脅,得到的卻是滿不在乎的眼神。
他緩緩冷靜下來,開始協商:“你這樣,只會兩敗俱傷。如果她認定我是狼,你這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傢伙,能獲得她的信任嗎?”
他嘆了一口氣,妥協道:“這樣吧,各退一步。我有個辦法,能讓彼此都如願。”
阿斯莫德默不作聲,冷眼瞥著他。
維森漸漸失去耐心,焦急地跺腳:“你如果不同意,我有手段讓她一輩子都害怕你。”
阿斯莫德低頭,沉思片刻,他相當瞭解維森,這隻與自己同生同長的蠢狼,如果真的撕破臉,對方定會不擇手段達成目的。
“......好”
屋外,紀覓依以最快的速度朝獵人小屋衝去,急促的呼吸致使肺部疼痛難忍,可她卻絲毫不敢停歇。
阿德還在與那隻壞狼搏鬥,必須快點回去救他!
她氣喘吁吁跑到獵人的小屋前,裡面的歡聲笑語連堅實的門板都攔不住。
“開門,獵人先生!”
她大力拍打著門板,趁此機會勻順呼吸。
門開了,期待中的獵人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足足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小孩。
兩人互相瞪著,她對上那雙澄澈的藍眼睛,看著男孩傻愣愣地僵在原地。
“小朋友,你知道獵人先生去哪裡了嗎?”
“覓依姐姐好。”他耳尖一紅,低下頭,嬌羞道,“我叫咕嚕,之前就聽你外婆講過,沒想到今天一見......”
她此時沒有耐心客套,臉色一沉,重複著剛才的問題:“獵人先生去哪裡了?”
“覓依,你今天怎麼這麼沒耐心啊。”
“外婆?”
真外婆端著手掌大的茶杯,優雅走來,咕嚕抿起嘴巴,轉身往屋內快步走去。
“你看,把小咕嚕都嚇到了。你這孩子,今天怎麼回事?”
紀覓依在看到外婆的瞬間,滿腦的疑問忍不住脫口而出,最終化作磕磕絆絆的一句:
“外婆,你,你怎麼在這裡?”
“你這孩子,我還不能找鄰居聊聊天了?”她端起杯子,輕吹一口後緩緩喝下茶水,“到底怎麼了?”
“家裡來了只狼!”紀覓依搶過她手中的茶杯,往旁邊一放,“我要快點找到獵人,不然就危險了。”
咕嚕恰好出來,手中握著一把半人高的獵槍。
儘管她對他是獵人這件事尚且存疑,此刻卻顧不得尋根問底,拉著咕嚕就往外跑。
“獵人先生,快!去救我的小狗!”
“小狗?”外婆驚呼,兩步作三步,慌忙跟在其後,高聲喊道,“我的小狗!”
在推開門的那一剎,紀覓依想象中你死我活的血腥場面並沒有出現。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二位,此時乖巧坐在地上,等待他們的歸來。
剛才還憂心忡忡的老太太看見才打理好的屋子亂成一團,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當場暈過去。
“阿森!”外婆發出中氣十足的吼聲,握著拳頭就砸向狼頭上,嚇得他尾巴緊緊夾住,“你在家裡都做了甚麼!”
咕嚕看著被暴揍的其中一隻,眼睛一轉,迅速判斷出旁邊那隻就是紀覓依嘴裡的不速之客,端起槍就準備瞄準。
“等等!”
紀覓依擋在槍口前,這下把咕嚕嚇壞了。
他迅速將槍放下,暗暗慶幸剛剛沒送子彈上膛。
“那不是狼,是我撿的狗。”阿德順勢走到她身邊趴下,尾巴從她的腳腕掃過。
“啊?”咕嚕感覺腦子都要燃起來了,指了指正在受刑的維森,又指向阿斯莫德,自言自語道,“那個不是狼,這個也不是,那狼在哪裡?”
問題轉而拋到紀覓依這裡,她問道:“那個不是狼?”
先前生龍活虎的維森,此時蔫了般躺在地上,耳朵被狠狠揪住,劈頭蓋臉捱了一頓罵。
外婆扶著腰站直,走到紀覓依身邊的椅子上坐好,給她解釋道:
“這是前幾天跑來的小狗,長得怪好看,還會說人話。就是不知道主人是誰,我看他可憐,一副快餓死的樣子,只好先養著了。”
維森剛想暗戳戳靠近紀覓依、擠開她身邊的阿斯莫德,又被外婆指著怒斥:“阿森,你還敢過來!我就出了一會門,你看你乾的好事!”
“噗嗤——”
阿斯莫德憋不住一笑,看著這個之前陰陽怪氣的同類、如今灰頭土臉的樣子,心裡頓時痛快多了。
外婆一番話下,紀覓依斷掉的思路“啪嗒”連起來了。
同樣的長相,同樣的遭遇,莫非......
“阿德。”
“嗯?”
“這是你兄弟嗎?”
阿斯莫德心中冷笑,他才不會承認,這種蠢貨是自己的兄弟。
可還沒等他開口,維森就走來,猝不及防地舔了紀覓依手背一口。
“其實,我是阿德的哥哥。”
阿斯莫德狼臉上表情複雜。
“他貪玩跑到森林裡,主人一氣之下把我也丟棄了。多謝外婆,您心地善良,救了我一命,我一定會報答你和覓依姐姐的。”
在他的甜言蜜語下,外婆的怒火也平息了,維森心中更加得意,他往紀覓依腿邊一癱,露出肚皮,扭動幾下。
“覓依姐姐,對不起,我說我是狼,是和你開玩笑的。”
維森從地上站起,前爪扒拉著,以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撒嬌道:“好姐姐,你能不告訴外婆我假扮她的事嗎?求求你了,不然我會被打死的。”
打死最好。
紀覓依心中罵道,可對上那雙與阿斯莫德一樣的眼睛,又心軟下來。
“......嗯。”
阿斯莫德忍無可忍,後腿發力,“不經意”蹬向維森。
對方一個踉蹌摔在地上,咬牙裝作沒事站起。
“所以,這只是個烏龍嗎?覓依姐姐。”
咕嚕在旁邊小心翼翼問道,下一秒,兩隻狼警惕地朝他靠近,仔細嗅聞著這個陌生雄性。
“應該——是吧?”
沒有人在此刻比紀覓依還尷尬。
“誒,覓依,你這隻小狗從哪裡來的呢?”
外婆的提問緩解了她的尷尬,祖孫二人拉起手講起他的來歷。
“嗷——”
維森用他們才能聽懂的語言開口:“這個獵人身上味道不對。”
阿斯莫德回答:“嗯,我也覺得。”
“嗚.......”
咕嚕都要哭出來了,他夾著槍往門外走,只留下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外婆,我送送他。”
“覓依姐姐,我和我哥一起。”
兩隻狼迅速跟上,只留下一頭霧水的二人。
外婆捏著下巴,不解道:“誒,咕嚕怎麼就走了,他明明還想和你聊天的。”
“我?”
“對啊!哈哈哈你不知道這個小孩,他說喜歡你很久了。”
紀覓依張大嘴巴:“啊?”
而她們話題中的咕嚕,此刻腿都跑到飛起,他的求饒聲在風中顫抖著:“嗚嗚嗚——不要追我啊!”
兩隻狼窮追不捨,咕嚕的反應坐實了身份。
阿斯莫德猛地一躍,從側邊繞過,堵在他面前,位於其後的維森腳步一剎。
二狼齊聲道:
“別跑了,你這隻小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