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其實他並沒有多討厭宋清鶴, 他也一向是個大度的人,宋清鶴是個人才,換作旁人, 或許就是主賢臣良。
但嫉妒讓人面目全非, 君子成小人,小人成惡人, 用卑劣的手段, 叫姜玉筱跟他永遠也不會有可能。
或許是來自皇家的涼薄,與生俱來的高高在上,他從未感到後悔與歉意。
相反, 姜玉筱總有那麼多的義氣, 喜歡設身處地地為別人著想。
他不喜歡她總有那麼多的義氣, 對那麼多人。
但這也是他喜歡她的原因其中之一。
夜色寧靜,外面的雨還在下, 悽悽切切。
承幹殿暖爐正好,姜玉筱躺在床上, 被子隨意淌在腰際, 鬧完脾氣後,她就再也沒有理過他, 側著身子背對著他, 生著悶氣一會兒就醉入夢鄉。
鴻雁燻爐旁, 男人明白的寢袍垂地如玉觀音,他低頭, 填著姜玉筱常用的安神香。
鴉睫低垂, 微微一斜,他黑潤的眸子跳躍著銅燈上的燭火。
把燻爐裡的安神香又挖了一半出來,慢條斯理地開啟白蓮小罐, 挖了幾勺蓮香代替,繼續舀香粉,填香粉,脫模,點香,一絲不茍。
一縷白煙嫋嫋騰起,他俯腰,聞了聞香。
蓮香幽幽,很沁人心脾。
願今夜好夢。
他朝床榻走去,她閉著眼皮,睡得香甜,寧靜安詳,他撈起掛在她腰間的被褥,小心翼翼地往上拉,確保手臂肩膀也蓋住,蓋得嚴實。
她忽然轉了個身,正躺著,蕭韞珩的手懸在半空,靜靜地望著她翹起的睫毛,良久,收回手。
他沒有再打擾姜玉筱,如她所願沒有抱她,離了段距離,沒有太遠。
細數著時光,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打著梨枝,影子在窗紙上搖晃。
屋簷下,雨水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跳躍。
忽然腰間搭上一隻手,昏暗的夜色裡,他緩緩掀開眼皮,鴉睫低垂,望向腰上那隻白皙的手。
帶著溫暖的溫度和香甜的氣息,劃到了他的胸膛。
姜玉筱又犯老毛病了。
沒有安神香,她夜裡總愛說夢話,和動物表演,有時是蛇,纏得人緊緊的,有時是狗,愛咬人。
他在嶺州的時候飽受折磨,忍無可忍做了一道籬笆在床上把兩個人分開,才制止了些,要是她說夢話,他就戴耳塞睡覺,或者把她的嘴巴用布塞起來。
後來在東宮,他知道她的德行,便配了安神香給她。
蕭韞珩翻了個身,正對上她閉眼的臉,她的手還搭在他的身上,因他的動靜鬆了些,她蹙了蹙眉,不樂意地把頭貼在他的胸膛,手纏得更緊,也把腳搭在他的胯上。
蕭韞珩把被褥拉起,蓋在她的身上,只露出一個腦袋。
她蹭著他的胸膛,嘴裡發出嘶嘶聲。
看來今夜是蛇。
他伸手,也摟住她,掌心貼在她的後腦勺,輕輕地撫摸。
下巴抵在她的額頭,感受她身上的溫度,唇貼了貼她的青絲,落下一吻。
她睡得很死,以往任他怎麼扒拉,她都睡得香甜,沉浸在夢裡。
他張了張唇,揚唇一笑,聲音還是很小,輕輕的。
“姜玉筱,是你自己要抱過來的。”
他的眼尾彎起,帶著一絲狡猾,像一隻狐貍。
她縮在他的懷裡又蹭了蹭,含糊不清道:“唔,你好香。”
蕭韞珩伸了一根手指,湊到她唇邊,雙眸沉沉,像黑夜裡一片平靜的幽林,裡面彷彿有一股魔力,引誘著人進去。
“想咬嗎?”
他低聲問。
她回答:“要。”
嗓音甜糯,黏稠。
她張了張唇,咬住他的手指。
有些疼痛,但畢竟是在夢裡,限制了力,不是死命地咬。
蕭韞珩靜靜地望著她,和以往的嫌棄和憤怒不同,眼底多了讚許和寵溺,像是看著某種可愛的東西。
壓在她脖子下的手鼓勵似的拍了拍她的腦袋。
笑了笑,“好貓咪。”
良久,她鬆了口,似是咬累了,蜷縮在他的懷裡,比方才更緊密。
蕭韞珩瞥了眼指上的咬痕,很深,隱隱滲出一點鮮豔的血跡,他滿不在乎一笑。
摟住她,又吻了吻她的額頭。
“晚安,好夢。”
烏雲和白雲蜷縮在床尾,窗外嘀嗒的雨聲漸漸變小。
希望明天是個豔陽日。
翌日清晨,姜玉筱從床上爬起,她每次起床都會坐在床上發會兒呆。
蕭韞珩早早起來公務去了,床邊只有兩隻貓沐浴在從窗欞投進來的陽光,金燦燦的,照得白雲如雪糰子。
看來今天是個明媚日。
她昨夜生蕭韞珩的氣,沒一會兒就睡著了,不知道蕭韞珩昨夜怎麼睡的。
轉念一想,以往兩個人就是各睡各的,不抱著睡難不成還睡不了,又不是小孩子。
姜玉筱把兩隻貓都抱在懷裡,親暱地蹭了蹭。
“蕭韞珩昨夜是自己睡的,還是抱著你們睡的?”
蕭韞珩料定也不是個幼稚的人,她抓著貓爪輕輕地搖晃。
“那看來是自己一個人睡的。”
她輕笑了聲,“活該。”
夜裡和蕭韞珩一起吃飯,兩個人不說話,她也沒有再給蕭韞珩夾菜。
他倒是胃口很好,吃了很多肉菜。
夾菜時,她忽然注意到蕭韞珩手指上的咬痕。
疑惑問:“你的手指怎麼回事。”
蕭韞珩握著筷子,他低頭瞥了眼手指,漫不經心道:“被貓咬的。”
“貓咬的?”姜玉筱蹙眉,仔細盯著他手指上的咬痕。
“怎麼可能是貓咬的,這一看就不是。”
她目光忽然變得奇怪,“牙口不像個男人,蕭韞珩,不會是女人咬的吧。”
難怪他今日心情好。
她搖頭不可思議道:“沒想到你變心這麼快,且不說你許諾我的誓言,就說你父皇還在床上躺著呢,你就這麼急不可耐。”
她算是看清男人了,男人都是這樣,許下的諾言算不得真,蕭韞珩也不例外。
她氣憤地哼了一聲,嘴裡嘀咕著她一點也不在意,她其實早就料到了,男人都是花心大蘿蔔。
蕭韞珩眉心微動,夾了塊她方才要夾的紅燒肉,送到她碗裡。
“胡思亂想甚麼呢?”
他揚起唇角輕笑了聲,“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在意。”
姜玉筱抬頭,瞪了他一眼,“你還笑,我從前怎麼不知,你是這麼無恥的人。”
她這一罵,蕭韞珩嘴角反倒無恥地揚得更深。
他抬起手,把無名指伸到她面前。
姜玉筱蹙眉,“幹甚麼?”
“看。”
姜玉筱低頭,“不看。”
“你看。”他不依不饒似的。
姜玉筱抬頭,眼睛瞪得更兇,“給我看罪證,你存心想氣我是吧。”
其實他本來不想與她解釋的,但見她這般生氣,還是無奈道:“倘若我說這是你咬的,你信嗎?”
“不信。”她脫口而出。
她的腦袋裡完全沒有這回事。
他抬了抬手指,如蔥白皙的手指上赫然一枚牙印,又紅又深,隱隱破了皮,傷口暗紅。
“若是尋歡作樂,何至於咬成這般?”
姜玉筱哼了聲,“沒準是那姑娘力大,再說了,萬一你就有這樣的癖好。”
蕭韞珩道:“誰要是敢這麼咬孤,只怕那人是不想活了。”
“哦,這有甚麼關係。”
蕭韞珩問:“那麼普天之下,誰膽子那麼大敢咬我,也就只有你了吧。”
姜玉筱反駁,“我那是明明是做夢的時候咬的你,不知者無罪。”
緊接著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瞳孔震了震。
“我不會老毛病又犯了吧?”
蕭韞珩點了點頭,“嗯。”
姜玉筱疑惑,“昨兒明明也點了安神香,按理不應該呀。”
蕭韞珩低頭,吃了口菜,優雅地嚼,平靜道:“許是你昨夜情緒激動的緣故,安神香沒有那麼奏效,太醫也說過這安神香不是每每都有效。”
姜玉筱覺得他說得有理,點了點頭,“也是。”
她還是有些懷疑,“真的是我咬的嗎?”
蕭韞珩道:“你要是實在不信,就再咬一口,看看像不像。”
他話都說到這了,那定是真的了。
姜玉筱搖頭,“不必了。”
她剛吃過東西,嘴裡還油乎乎的,多髒。
她低頭吃菜,輕咳了一聲,“那個,抱歉,方才錯怪你了。”
蕭韞珩握著瓷勺在湯麵打旋,“無妨。”
姜玉筱用餘光瞥了眼他手指上的咬痕,“那個,你的手沒事吧,還疼嗎?”
他淡淡道:“疼。”
她以為他會說不疼的,人愣了一下,畢竟他從不是個輕易會說疼的人。
但仔細瞧他的手,都破皮流血了,要是她也覺得疼。
她又道:“那……那對不起呀。”
他依舊回:“無妨。”
他抬起帕子擦了擦嘴。
姜玉筱以為事就過去了,低頭繼續啃碗裡的雞腿。
他忽然道:“有賠償嗎?”
姜玉筱咬著雞腿抬頭,“啊?”
他望向她,面色從容,“我說,有賠償嗎?”
他微眯起眼,帶著清淺的笑意。
姜玉筱從前覺得他小肚雞腸,現在更覺得他斤斤計較,男人嘛,大度一些,一點小傷就過去了,哪還有要賠償的。
姜玉筱捏緊筷子,問:“那你要多少錢。”
他眸光幽幽,戲謔又優雅地搖了下頭。
“我不要錢。”
姜玉筱皺眉,“那你要甚麼?”
“我要你。”蕭韞珩停頓了一下,迎著她呆滯的目光,前傾了下身子,離得她更近。
薄唇微動,繼續道:“我要你不生我的氣。”
“啊?”她更加驚訝,“就這樣?只有這點要求?”
他抬手,摘去她掛在嘴角的米粒。
笑了笑,“不然呢,你還想要我要你甚麼?”
姜玉筱連忙道:“我沒有想你要我。”
說完覺得不對勁,又趕忙擺手,“我甚麼都沒想。”
蕭韞珩起身,擦了擦手,嗓音依舊帶著笑意,“父皇重傷在床,恕我沒有那般急不可耐。”
姜玉筱欲哭無淚,她真的沒有那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