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進去的人都手提禮盒,見到宋清鶴時拱手作揖。
阿曉侷促道:“真是不好意思,來也沒給你帶賀禮。”
宋清鶴搖搖頭,莞爾一笑,“沒關係,阿曉姑娘的到來已是天降之禮。”
“哈哈,是嗎。”
她覺得宋清鶴的話跟春日裡的暖陽似的,聽得人心裡暖暖的,不知不覺臉頰也曬得發燙。
石徑兩旁翠竹搖曳,青磚斑駁的光影晃動,微風徐徐掀起衣袂,宋清鶴遲疑良久,摩挲藏在袖口多日的桃花簪。
鼓起勇氣,張了張口,“阿曉姑娘……”
“王行?你去哪?”阿曉忽然道,她看見王行轉身,急忙問。
他輕啟薄唇,“逛逛。”
“你不吃席嗎?”
“不吃。”
“為甚麼不吃?”
“反胃。”
他面色淡漠,與盎然的春日格格不入。
她猜王行是想如廁,知道他臉皮薄,貼心地抬手貼在嘴唇蓋住聲,“你知道茅房在哪嗎?你要找不到茅房,我先幫你問問。”
少年臉色沉了沉,瞪了她一眼,似是不想再與她說話,甩袖折身走了。
莫名其妙。
算了,他自己慢慢找去吧。
阿曉嘆氣,轉身揚起唇角,笑著看著宋清鶴,“你方才是有事要跟我講嗎?”
宋清鶴低頭淺笑,“我說,我們再走走吧。”
“嗯,好的。”阿曉點了點頭。
其實她不太想繼續走,嘴饞得厲害,更想去吃席,但畢竟這是人家家裡,沒有他的開恩她根本進不了這裡,陪大少爺走走也罷。
道路漸漸變窄,曲徑通幽,兩個人並肩走著搖晃的手臂愈來愈近。
“還沒問阿曉姑娘跟那位兄臺的關係。”他漫不經心笑,卻捏緊袖子有些緊張。
阿曉想了想,“他原是我小弟,後來是我拜把子的兄弟,細點來說我們也是合夥人。”
宋清鶴點了點頭,“原是這樣。”
他笑著又問:“阿曉姑娘可有來宋府當差的想法,宋府的工酬也算是嶺州所有府裡最高的了。”
阿曉雙眸一亮,很是心動,轉瞬又黯淡下來,“多謝宋少爺的好意,只不過我覺得擺攤也挺好的,自由自在,不受約束,等哪天干不下去了我再來找宋少爺,到時候宋少爺可別不要我了。”
“怎麼會,我自然是要的。”
他急忙道,意識到脫口的話不對勁,又急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只要你願意來,宋府自然會接納你。”
阿曉沒心沒肺笑著:“我知道呀。”
她知道宋清鶴是這個意思,其實他也沒必要解釋,他在嶺州風評一向很好,待人溫文爾雅,謙遜有禮,心地更是善良,她這些日子算是見識到了,難怪那麼多姑娘喜歡他。
她知道他是個好人,不幫她也會幫別人。
至於旁的,她不敢多想,也不能。
蒼穹上的月亮永遠也不會沾到地上的塵埃,大戶人家的少爺是不會喜歡一個乞丐出身的姑娘,她也就跟王行說笑,若是被嶺州那些大小姐知道,不得嘲笑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所以他真的不用著急解釋。
但她還是有股說不出的難受,像咬了口還沒成熟的青杏,酸澀的味道湧入心肺,卻也只能閉著嘴接受。
“阿曉姑娘。”宋清鶴忽然喚她。
“嗯?”阿曉抬頭,假山疊嶂,靜悄悄的,遠處賓客席人聲朦朧,屏退在身後。
少年低頭,緊張地從袖口伸出一支桃花簪,手指都在顫抖,險些抖落。
“王兄說你會喜歡這根簪子,我就想著買給你。”
阿曉一愣,緩過神時他已抬手,摘掉她破爛滿是補丁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把漂亮的髮簪插進她隨意用布條盤起的頭髮。
非常格格不入。
“很好看。”宋清鶴笑了笑。
阿曉摸了摸頭上的簪子,“這很貴的。”
他搖頭,“沒關係。”
無功不受祿,阿曉疑惑問:“你為甚麼要送我東西。”
他答:“就當是你先前救我,我還你的救命之恩。”
阿曉不好意思道:“幫個忙罷了,你先前也幫了我很多忙。”
“我都是舉手之勞罷了,但阿曉姑娘幫我的忙都意義非凡,不是金銀能買到的。”
一次是好心情,一次是命。
春華園的桃花開了,從假山中探出,微風徐徐,花瓣打旋落下,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的桃花簪上,好似長了上去。
宋清鶴伸手,想把那片花瓣摘下。
迎著那隻手,驟不及防,阿曉悶了腦袋,怔怔定住。
“少爺!原來您在這,可讓我好找。”
忽然一道聲傳來打破曖昧,阿風站在假山口,急匆匆找來。
宋清鶴收回手,問:“何事?”
“夫人找您,叫您到前院去。”
“母親找我何事?”
宋清鶴疑惑問,阿風也茫然,“我也不知道,夫人身邊的嬤嬤匆匆叫我找您過去,哎呀少爺,您去了不就知曉了。”
宋清鶴點點頭,母親命令他從不敢違,低頭看向阿曉,“抱歉,失陪了。”
“沒關係。”阿曉搖搖頭,她正好可以去吃席,“你過去吧,我也正好去找找王行。”
他微微頷首,折身走了,衣袍捲起幾片桃花瓣,阿曉摸了摸頭上的簪子,從假山口出來,往宴席走去。
遠處人聲喧囂。
忽然頭皮一疼,被人狠狠揪住,啪的一聲,簪子掉落在地,葉子和花瓣四分五裂,濺起零星碎玉如雪珠子,髮帶也隨之飄落,烏髮傾瀉而下。
“小賤蹄子敢勾引我家少爺,也不瞧瞧你的身份是山溝裡哪根雜草,敢肖想起知州府裡的金枝玉葉來。”
一個嬤嬤不知打哪來,扯著她的頭髮,把簪子扔在地上,人也被推倒在地。
嬤嬤揚起身,從袖口取了張帕子,嫌髒地擦了擦手,而後揚起唇笑著看向緩緩走來的人。
恭敬地喚她,“夫人。”
那婦人削瘦,臉上細紋略顯疲憊,但氣勢高傲,髮髻梳得油亮高盤,她手中捏了串佛珠,春涼披一件石青灰鼠大氅,裡穿金絲生色花褙子。
她昂頭,眉目輕掃,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的人。
“你便是吾兒的畫中人。”
阿曉茫然,甚麼畫?
“我不來找你,你倒跑到我面前。”
婦人眯起眼打量,冷言鄙夷道:“比畫裡還要窮酸粗鄙,這年頭連乞丐都學了狐媚子的招數,勾引人家好好的兒郎,連書都不看了,盡畫姑娘。”
她冷哼了聲,“小小年紀手段倒是了得,只是不拿銅鏡照己,真當自個兒攀上了高枝能麻雀變鳳凰,不知天高地厚,耽誤了我家兒郎讀書,我家兒郎日後考取功名娶的上京官宦人家的小姐,門當戶對也是知州府的小姐,而不是一隻賤雀,連妾都不配。”
她撚轉著佛珠,閉眸為兒消災,虔誠向天一拜,睜開眸輕蔑地瞥了眼地上的人,緩緩折身,輕描淡寫道。
“把她打出去,莫要髒了春華園,也不要讓賓客看笑話。”
“若是少爺問起呢?”
“吾兒一向孝順,自不敢違抗母親。”
嬤嬤點頭,“是。”
地上的人低著腦袋盯著破碎的簪子,想必是失了魂,這種人她見了太多,但入了少爺畫的倒是第一個,她蠻橫地伸手,倏地手腕一緊。
一隻手握住了她,不知打哪來的少年道:“我們自己會走,不勞貴府相送。”
他語氣淡然,卻十分凜冽,一雙深邃的眸黑壓壓地盯著她,周遭散發著股威嚴之氣,令人不寒而慄。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氣息,那嬤嬤感到奇怪,她拍了拍手起身,也罷,省得她使力,這種痴心妄想不要臉面的丫頭片子最難纏了,保不齊一會兒抓著知州府門檻死乞白賴,今還有那麼多賓客在,可不能丟了臉。
“行,你快把她勸走,可別走得太難看。”
她嫌晦氣走了,蕭韞珩看向地上的人,一動不動地盯著碎玉失魂落魄,烏黑的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撩起她的頭髮,泛黃的髮絲滲進指縫,清涼像沾著薄荷。
他不知道女兒家怎麼梳頭髮,依葫蘆畫瓢挽起,團了個丸子,插進一根桃花木簪固定住,斜斜地插著,不太好看,但也只能這樣了,好在她看不見。
“你要我做的簪子,本想等你都默寫對了獎勵你,今天就提前給你了,木頭做的,怎麼摔都摔不碎。”
他說完,卻見她瘦小的肩膀顫抖,微弱的抽泣聲傳來,豆大的淚珠砸落在破碎的玉上。
她竟然哭了。
蕭韞珩措不及防,他就沒哄過女孩子,更何況是蓋阿曉,更不知如何哄,他搖搖頭,語重心長道。
“天涯何處無芳草,宋清鶴有甚麼好的,那婦人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他家的枝變不了鳳凰,一根灌木枝,雀落腳都不想落在那矮枝上。”
他嗤笑了聲,“還沒雀飛得高。”
她卻哭得更厲害了,指著簪子抽泣,“簪……簪子……”連話都說不清。
他瞥了眼宋清鶴送的簪子,“我知道桃木簪子比不上他送的玉雕的簪子,大不了以後賺錢了也買根。”
她搖頭,還是盯著碎玉哭。
蕭韞珩哄不好,這不行那也不行,揉著微蹙的眉心無奈道:“蓋阿曉,為情落的淚,是天下最蠢的眼淚,怎麼,就因為被罵了幾句不能跟宋清鶴在一起,你就要在這哭天喊地的,連最後的尊嚴也不要了?”
“不是。”阿曉擦了把眼淚,抬頭哽咽道:“我是覺得她罵就罵唄,摔簪子幹甚麼,我都不好賣了,我賣還能賣二兩銀子呢,現在好了,摔成這樣怎麼賣,嗚嗚嗚我天降的二兩銀子又飛上天了,這可是二兩銀子啊!我得賺多久才能賺到二兩銀子,老天爺,你既然讓我看見了錢,為何又奪走我的錢,天不仁,戲弄窮人啊!”
她昂頭,悲傷的眼淚落下,充滿了對天義憤填膺的控訴。
蕭韞珩一愣,倒還是他認識的阿曉,唇角緩緩勾起嗤笑了聲。
陽光變得昏黃,天邊的雲霞鑲了金線,少女的顱頂染了圈金黃的光暈。
阿曉拍拍屁股上的灰塵著急忙慌爬起,“對了,城門口還在施粥呢,趕緊的,別席沒吃到,粥也沒領到。”
她拉起他的手奔跑,穿過偌大的宅院,來來往往穿金戴銀衣冠得體的貴客避他們如地溝裡逃竄的老鼠。
但阿曉不在乎。
青絲團的丸子鬆鬆垮垮,一顛簸,如瀑洩下,沾滿金色的霞光隨風飛揚,她跑在前頭渾然未覺,桃木簪子順著掉落。
蕭韞珩伸手接住。
作者有話說:
阿曉和王行在嶺州的故事馬上就要進入尾聲了[垂耳兔頭][垂耳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