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酒樓內樓臺戲子絕唱,婉轉情綿綿,貴人抬酒叫好,琉璃燈盞五光十色,如同天上宮闕。
阿曉每每一看都會驚訝,人間竟還有如此富貴之地,皇帝住的宮殿怕也不過如此。
她看向旁邊的人,王行平靜地望著,毫無波瀾,她猜是看呆了,她今就帶他長長見識。
那少爺的小廝問:“我們在上面定了包廂,你們呢?”
“我們在這就好。”阿曉訕訕一笑回。
“那在下就先上去了。”那郎君頷首,朝她道別。
阿曉殷切地擺手揮別,然後拉著王行的胳膊穿梭席位。
“這裡的水果和糕點都是免費的,今日敞開了吃。”
她往嘴裡塞了兩塊桂花糕,手裡又拿了串葡萄,鼓囊著腮含糊不清道:“這葡萄和桂圓,都是咱平日裡都吃不到的。”
她一個勁往嘴裡塞,看向拘謹連嘴都張不開的王行,恨鐵不成鋼問,“你怎麼不吃啊。”
他神色愕然,搖了搖頭,“我不餓。”
“真可惜,該餓時不餓。”阿曉埋汰道。
她不僅吃,還連吃帶拿,抓起桂圓花生往兜裡塞。
塞著塞著胳膊忽然被握住,轉頭看是王行,他臉頰羞紅,嚴肅道:“這不太好吧。”
“哪不好了,反正都是免費的,那些貴人都不吃,全當擺設,等爛了就丟掉,還不如我拿了存糧,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她甩開他的手,叫他別影響她發揮。
旁邊的人傳來奇異的目光,像看著丑角,蕭韞珩覺得她丟人極了,他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想離她遠些。
可胳膊忽然又被拽住,阿曉勁大,一扯就把他拽過去,“快點快點王行,那桌的人走了,我們趕緊坐過去就有免費的酒肉吃了。”
那都是別人吃過的剩菜剩飯。
阿曉一屁股坐下,喊王行也快坐下,好在這座位僻靜,臺上的戲子正唱到高潮的部分,賓客的目光又投向高臺。
少年嘆氣,自暴自棄坐下。
阿曉望向一桌的美食垂涎欲滴,“這些有錢人簡直是暴殄天物,這麼多吃的才挑了兩筷子,真是路有凍死骨,朱門酒肉臭。”
蕭韞珩一笑,“你還知道這句?”
阿曉挑了筷子吃,“哦,之前路邊碰上個快餓死的老人,給了他一張饃吃,這話是他說的,聽他說他原還是個當官的,後來被貪官陷害入獄,在獄裡待了五十年,出獄後就一直走,漫無目的地走到了嶺州,最終餓倒了。”
阿曉嚼了嚼,嚥下肉後嘆氣, “可惜,他吃完饃還是死了。”
蕭韞珩久久不能平復,他握著筷子捏緊,蹙眉道:“老天怎能如此不公。”
“這世間本就是不公的。”阿曉見過太多不公平的事,她平靜道:“或許離開這令他厭惡的世間也算一種解脫。”
蕭韞珩問:“那你厭惡這世界嗎?”
阿曉想了想,“既討厭又喜歡吧。”
“甚麼?”
她回:“雖然這世界不公,參差不齊,但我還是想縮在角落裡曬著太陽,吃好喝好每一天,做打不死的蟑螂。”
說著她指了指桌上只有幾塊肉的盤子,“看來這桌人很喜歡吃這醬烤鴨,怎麼這麼巧,我最饞滿香樓的醬烤鴨了,可惜沒兩塊了。”
她哀聲嘆了口氣。
樓上包廂內,透過精美的雕窗,往下看正好能看見角落裡的人。
小廝笑出聲,“臺下的戲比臺上的戲還要好看。”
包廂內清香嫋嫋,宋清鶴往下望去 ,嘴角溢位一絲溫柔的笑。
第一次見到她,是驚訝她的嗓門竟那般響亮,每見不同型別的人,說不同型別的漂亮話。
那日他考得不大好,夫子訓誡了他,回去後母親定當也會苛責他。
忽然,外面的人祝他萬事如意,好事連連。
看在她那麼賣力的份上,他叫阿風賞了她點銀子。
後來偶然路過街市,看見有人被碰瓷,他前不久就被那個老人騙過,沒當回事,十兩銀子坑了就坑了,就當破財消災。
但旁人受困,總要幫一把,他吩咐阿風去報官,忽然一聲熟悉又嘹亮的聲音響起,她從天而降,推著輛車,嚇得騙子拔腿就跑。
他和阿風在車裡忍不住笑,想起是那個嗓門大的姑娘。
再後來遇到,就是今日。
“我覺得她倒蠻可愛的。”他眉眼彎起,好奇地望著她,她總能讓他意想不到。
阿風擰起眉頭,“少爺,您可不能覺得她可愛,要是被夫人知道了,那就完了,夫人可是為了少爺您能好好讀書,打您十歲起撤掉了院裡所有丫鬟,只留下幾個老嬤嬤照顧,前陣子有個丫鬟繡了個鴛鴦的荷包藏在您的枕頭下,被夫人活活打死的事少爺您忘了?”
宋清鶴嘴角笑意收斂,“知道了,你放心,我只是覺得她可愛,再別無他想。”
阿風點點頭,“那便好。”
宋清鶴又望了過去,注意到她的愁容,不知不覺也跟著蹙起眉頭,像讀一篇文章,求知若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個盤子,他眯著眼仔細瞧,盤子裡大抵是烤鴨,只有寥寥幾塊。
他又一笑,看來是想吃醬烤鴨,這是滿香樓裡的招牌。
“阿風,把醬烤鴨送過去。”
“少爺,這是我們的。”阿風嘟囔著嘴。
他命令,“你按照我說的辦。”
阿風無奈嘆了口氣,端著醬烤鴨下樓。
彼時阿曉想著醬烤鴨少就少吧,她跟王行每人一塊,就當嚐鮮這兒的招牌。
萬一王行不愛吃呢,不就都是她的份了。
她正準備問,忽然一盤醬烤鴨映入眼簾。
“我家少爺說他不愛吃,給你們吃。”
阿風語氣散漫道。
阿曉恨不得現在握著他家少爺的手,喊他活菩薩。
“真是太謝謝你家少爺了。”
阿風沒工夫聽她說謝謝,做完少爺吩咐的事轉身就要走,阿曉忽然問,“不知你家少爺是姓甚名誰,是哪家的少爺。”
她想著下次花朝節放花燈,給他家少爺也放個祈福,祝他好人有好報。
阿風震驚地瞥了眼阿曉,大拇指對準身後的包廂,抬起胸膛傲慢道:“你連我家少爺都不知道,我家少爺乃是嶺州知州家的大少爺宋清鶴,更是遠近聞名的神童,十三歲就中了秀才,日後可是要考取功名,入朝為官的,而上一個這麼小的年紀就中了秀才的還是當朝相爺,私塾裡的夫子都說了,我家少爺未來可官至宰相,厲害吧。”
“哇,這麼厲害呀~”阿曉拍拍掌。
她不知道甚麼是秀才,也不知道十三歲中了秀才是個甚麼厲害程度,更不知道宰相的官有多大。
轉頭問一旁的王行,“這個很厲害嗎?”
可能問了也是白問。
只聽他平靜道:“還行。”
可能他真的不知道。
當然這些也不重要,待那小廝走了,阿曉懷著感恩的心盡情享用烤鴨 ,她貼心問王行吃不吃。
他搖搖頭不吃,他彷彿對臺上的戲更感興趣。
阿曉也開始注意臺上的戲,邊看邊吃邊道:“聽說這戲班子是從上京請來的,花費了不少錢。”
王行靜靜地望著。
她忽然想起那個小廝的話,“那小廝說他家少爺以後要入朝為官,入朝是不是要去上京。”
王行嗯了一聲。
“你說上京是甚麼樣子的,是不是很繁華。”
“嗯。”
“戲文裡說的皇親國戚吃的龍鬚酥到底是甚麼味。”
“一般般。”他道:“沒戲文裡那麼玄乎。”
阿曉笑道:“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他懶得跟她計較,繼續聽戲,那是他從前覺得無聊的玩意,如今卻是他在這陌生之地的第二輪月亮。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