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蕭韞珩背靠榕樹,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從這裡到上京,隔了許多山許多河,他還能回去嗎?
樹樁粗壯,像一堵牆隔開二人,身後的少女在收拾,她繫好衣裳,拍拍他的背。
“好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少年起身,遲疑片刻,看向已折身準備離開的阿曉。
他猶豫著張開唇,“我們,要不不回廟了。”
阿曉轉頭,額前的青絲飛揚,她不解問,“不回廟回哪?你還想在這待會兒?”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不在寺廟住了,搬出去,換個地方住。”
“怎麼突然這麼說?”
他認真道:“廟裡住的人太多,我怕我再次出現幻覺打攪別人。”
他向來喜靜,廟裡每夜充斥著鼾聲與磨牙聲,攪得他不得安寧,既然暫時回不去,他何不尋一個雖做不到稱心如意,但安靜能湊合的住所。
他看向眼前的少女,“還有,你畢竟是一個姑娘,廟裡幾乎都是男人,你整日與他們混在一起不方便。”
阿曉不以為意,“哎呀,我十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現在不一樣,你以前不男不女,現在是個女子。”
他神色十分認真,阿曉嘖了一聲,“甚麼叫不男不女!”
蕭韞珩也是她來了癸水,突然注意到她是個姑娘。
“總之,男女有別,你得謹記。”
“知道了。”他總有許多繁文縟節,阿曉雙臂環在胸前,思忖了一下,“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廟裡人確實太多,弄得我每日擔驚受怕有人偷我錢,只能揣身上睡,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不如出去住。”
她亮晶晶的眼睛看向王行,問:“那你找到住處了嗎?我可沒錢買屋子。”
他前陣子就已思慮到,發現一個僻靜之地,本想自己住的,但想到嶺州人不生地不熟,他或許還需要她。
他伸手指了指,“沿著這河一直走,有個無人問津的院子,破是破了些,但好好打掃,修建一下,也能住人。”
“啊?可是那偏僻,離市集很遠,我們平日做買賣很麻煩。”
阿曉知道那個地方,因為偏僻,平日裡不好乞討,於是擯棄了。
“起早點不就成了。”
“我起不來,本來就嫌平日裡起得早了。”她嘆氣道,忽然眼睛一亮,“不如,每日你先早起去集市,我等醒了就過來找你?”
他忽然很想甩掉她,自己一個人住。
他閉了閉眼,妥協道:“好。”
阿曉跟王行開始搬家,破廟除了兩個漏風掉漆的箱子,沒別的東西,王行更是孑然一身。
臨行前她特意跟缺門牙道別,缺門牙很是不捨,她跟缺門牙認識三年了,也是一起要過飯,同吃同住的交情。
“地虎,你真的要走嗎?”
“嗯,王行說了,我是娘們,不能跟你們這些爺們在一起。”
缺門牙一愣:“你要不說我都忘了你是個娘們。”
他十分鄭重道:“我以後也可以繼續把你當爺們看。”
阿曉抬手給了他一個暴扣,“我以後是要當娘們的,才不當爺們。”
缺門牙揉了揉額頭,“行行行,那這樣你不在也沒意思,我就搬出去住了,我最近找了個新活,挖煤礦,一天有一百文錢呢,還包吃包住。”
“這麼多!”她拍拍他的肩,“那你一年就能攢下三十多兩銀子,過個三四年就能在城裡買一套帶院的屋子,到時候記得請我們過去做客呀。”
“那必須的。”他笑起來,露出黑乎乎的一個洞,用他那漏風的聲音道:“到時候,爺請你們吃大餐。”
“茍富貴勿相忘。”兩人碰拳道別。
阿曉抱著箱子轉頭,王行抱著另一個箱子靜靜地站在門口,金光浮動,枝影斑駁,衣袂輕輕搖曳。
阿曉走過去,“我們走吧。”
他頷首嗯了一聲。
踏過門檻時,阿曉轉頭,凹陷的稻草堆還有她睡過的痕跡,牆壁上從洞裡伸進來的樹枝搖晃,像是在道別。
“怎麼了?”察覺到她停頓,他偏過頭問。
阿曉嘆了口氣,“突然有些不捨。”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你若實在不捨,可以把稻草搬過去繼續睡。”
“不要,你不是說要買被褥嗎?放著被褥不睡,睡稻草做甚麼。”
他道:“我看你很不捨。”
“不捨歸不捨,我感慨一下嘛,再說了,我還不捨那棵樹呢,難不成還能把樹搬過去。”
她嗤笑了聲,少年若有所思。
他也不是沒幹過,喜歡昭德寺的一棵稀世古杏,總有人奉承他,沒過幾日,那樹連根拔起送到了東宮。
後來樹死了,他才知道樹不是那麼好移的,人不能太執著。
他輕啟唇,“我瞧院子裡也有棵樹,你移情別戀湊合一下。”
阿曉見過那棵樹,樹枝伸得很長 ,稱她心意,她笑著道:“我想在樹下弄個鞦韆,原來廟後面也有個鞦韆,不知道後面是誰沒輕沒重給坐壞了,我覺得那棵樹的樹枝很適合盪鞦韆。”
蕭韞珩往前走,“隨你。”
“我再弄張桌子,這樣吃飯就不用蹲在地上吃了。”
“都行。”
“我還要在屋裡面擺花,各式各樣的花。”
“那不行。”
阿曉問:“為甚麼?”
“我對花粉過敏。”
“啊?這樣啊,我還挺喜歡花的。”
蕭韞珩低頭看了眼落寞的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多了不行,幾枝倒可以。”
阿曉抬頭揚起唇角,跟在他身後,“可惜現在不是春天,秋天有甚麼花呢。”
“菊花。”
阿曉點頭,“菊花可以,我到時候採點菊花,還能泡水喝呢。”
院子不大,長短不一的籬笆圍起,背靠一片碧色竹林,修繕屋子時直接砍了後面的竹子就地取材。
那屋子破得不像話,屋頂塌下來一塊,王行用竹子補上,縫縫補補一天,細細打掃完,夜裡忽然下起雨,屋頂滲進水,一滴一滴墜下。
阿曉抱怨這破天色破屋頂,王行仰頭望著屋頂,平靜道:“也好,正好知道哪裡有漏,明早補上。”
好在那雨不是落在床上,阿曉用討飯的破碗放在地上接水,回到炕上睡。
屋內砌了一座炕,好在夠寬夠長,正好兩個人橫著睡。
王行在中間伸出來的竹竿上掛了一塊布充當簾子,真講究。
阿曉側躺,風從視窗吹進來拂起簾子一角,朦朧夜色她看見王行平躺在榻,睡得板正,他一向睡得板正,不像她一夜能變換各種睡姿。
許是換了個地方的緣故,她有些睡不著,這床竟沒有稻草窩睡得香甜。
不知道他睡了沒。
“王行。”她抬了抬頭,輕輕喚他。
“嗯。”
寂靜的夜色裡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甚麼事?”
“沒事。”阿曉笑了笑,“就是突然想喚喚你的名字。”
他沒了聲,可能是對她無言。
阿曉挪了挪身子,離他近了些,“我這次真有事。”
他閉著眼道:“你最好有事。”
阿曉托腮望著他,“你說男女有別,我是姑娘不能跟那群男人待在一起,所以跟你一起搬出來住,但不對啊,你不也是男的嗎?”
他漫不經心答:“我是正人君子,他們是地痞流氓。”
阿曉不太喜歡他這話,一棍子打死了所有人,“話也不能這麼說,也不全是地痞流氓,你瞧缺門牙,他不就挺好。”
“他人是不錯,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就不怕有不軌之人對你……”
他難以啟齒,頓了下沒再說下去。
“對我行不軌之事?”阿曉脫口不以為意道。
蕭韞珩掀開眼皮看向她,她笑著道:“原來你是怕這個,你不用擔心,大概十二歲那年,有一孫子要剝我衣裳,我直接一腳踢碎了他的命根子,我跟你說過的我力氣可大了,他抱著命根子嗷嗷叫,一頭撞到牆上,缺門牙只缺了一顆門牙,他一下子缺了兩顆門牙。”
她拍著席子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溢位晶瑩的淚花。
少年靜靜望著,她忽然笑著看向他,“你這小白臉長這麼俊俏,女的好辦,男的就不好辦了,要是有變態對你行不軌之事,我幫你踹碎他的命根子呀。”
他臉色黑了黑轉過頭去,他忽然後悔勸告她,閉上眼睛道:“睡覺。”
阿曉趴下,頭枕在交疊的雙臂,苦惱道:“可是我不困啊。”
“哦。”
他冷冰冰一聲。
阿曉伸手穿過布,推了推他的手臂,“王行,你陪我說說話,興許就困了。”
他蹙了蹙眉頭,不耐煩地把她的手移走,“可我不想跟你說話。”
“你這就一點也不助人為樂了,再說了,我是老大,你是小弟,你必須得聽我的。”
“我甚麼時候是你的小弟了。”
“你當初說好了的。”
“那從現在起我不是你的小弟。”
“嘿,你這人怎麼還翻臉的。”
阿曉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雖然他這人傲了些,脾氣倔了些,但他能賺錢啊,阿曉可不想白白丟了這麼棵搖錢樹。
她輕咳了聲,“王行,你想想是誰給你的黃芩,是誰給予你新的生命。”
“是你。”
少年抬手揉了揉眉心,耳邊有隻蒼蠅不停吵,偏他又驅逐不了,他無奈嘆氣,“所以,你想怎樣。”
阿曉訕訕一笑,“你這副樣子顯得我黑心要坑害你似的,你看我們也認識這麼久了,我是真覺得你人不錯,我蓋地虎朋友不多,從今天起我就把你當朋友了。”
“朋友?”蕭韞珩睜開眼睛,思索地望著她。
屋頂縫隙裡滲出的雨水一滴又一滴落在碗裡,頭頂正對著窗戶,窗外枝葉搖曳,影子落在床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是呀。”阿曉點頭。
除了王行是棵搖錢樹,她要把他拽在手裡,不能逃了,她也真心想跟王行做朋友。
她說了謊,其實她朋友很多,她這人最愛跟人打交道,城裡的乞丐沒她不認識的,認個朋友相互照應,是她這片浮萍漂浮於世的相處之道,所以她到處都是朋友。
但要論真心朋友,少則又少,除了缺門牙,五根手指數都有剩。
“所以,你願意跟我做朋友嗎?”
她眼睛透著幾分真誠,眼睛宛如弦月清澈透亮地望著他。
他張唇,聲音很輕融入雨聲裡,“好。”
緊接著阿曉伸出手穿過簾子,“那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蕭韞珩歪頭,瞥了眼她的手指,搖頭拒絕,“這很幼稚。”
他才不做這麼幼稚的事情。
“這怎麼幼稚了?這是承諾。”阿曉想把他綁在身邊不讓走,賺夠了錢再說,當然誰會嫌錢賺得不夠多。
“那這樣,我們歃血為盟,做一輩子的朋友。”
“不要。”他依舊拒絕,他不要跟她做一輩子的朋友,他遲早會走,或許是等殲滅叛軍回宮的好結果,又或許是等攢夠了錢尋找別的出路,就算是壞結果他也認了,但不是一直在這裡蹉跎。
他嫌棄道:“兩個人的血碰在一起多髒。”
阿曉點點頭,她倒不是怕血髒,她有些怕疼。
阿曉收回手,她說著說著忽有些困了,腦袋又枕在手臂上,整個人趴著。
“其實如果哪天你要走了,我也不會生氣,我早習慣了人在我身前來去匆匆,漸漸就不在意了。”
所以她也沒有那麼在意承諾,他要實在不想承諾,她也沒有辦法,她打了個哈欠,語氣帶著睏意,緩慢而又平靜閉上眼皮,想到一個人時,揚起唇角嗤笑了聲。
“老頭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我最親近的人,不也走了。”
蕭韞珩的心忽然揪了一下,浮上一層愧疚。
她口中總是提起那個人,雖教了她許多不好的習慣,但也將她養大成人,一定意義非凡,如親人般重要。
她每每想起時應該都很傷心。
他安慰道:“斯人已逝,請節哀。”
阿曉蹙眉,掀了一隻的眼皮,莫名其妙地看向他,“甚麼?”
他以為她沒有聽清,解釋道:“我讓你不要傷心。”
隨後猶豫問她,“還沒問你他是怎麼走的,走時可安詳,若是安詳你也不必太過哀傷。”
“安詳?”阿曉嗤笑了聲,“他走時可高興了。”
蕭韞珩一愣,“甚麼?”
“老頭子一把年紀突然搞起黃昏戀,說對方是他年輕時的初戀,哦對了他初戀還是一個叫甚麼樓蘭國的人,突然來信,說是丈夫死了,如果老頭子還愛她,就前去找她,老頭子收到信當即買了一壺酒,跟我講他年輕時跟那位樓蘭女子相愛到分開,彼時她是商販,他是江洋大盜……後來她回國嫁了人,他在街頭瘋癲,自甘墮落……再後來就撿了我,再再後來,我十歲那年,他理了包袱尋愛去了。”
阿曉生氣道:“也不給我多留點錢,就給我仨瓜倆棗,說去樓蘭國盤纏緊,叫我多多理解他,臨走又從我仨瓜倆棗裡擠了兩棗出來。”
她越想越氣,伸出拳頭在空中揮了揮。
蕭韞珩望著她氣鼓的臉,像剛出蒸籠的包子,他微微揚唇角,“好了,睡了,夢裡有你打的。”
阿曉埋怨:“都怪你,我本來想睡了的,你一問我,我就來氣,一來氣,就睡不著了。”
蕭韞珩覺得她真是偏袒不公,批駁道:“我本來也想睡的,是你一直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那我們現在誰都別講話。”
他閉上眼,“求之不得。”
夜色愈深,後來誰也沒說話,漸入夢鄉。
阿曉睡得酣甜,蕭韞珩例外,他睡眠一向淺,迷迷糊糊中,手臂和腿纏得死緊,以至於夢裡條蟒蛇把他纏繞,吐著蛇信子,發出嘶嘶聲。
他夢魘中驚醒,大口喘氣,明明是夢,可那纏繞感依舊殘留,恍若真的,他掀開眼皮,窗外的雨停,皎潔的月光投進來。
朦朧的夜色裡,她不知道何時越界,滾過簾子,雙臂緊緊抱著他整條手臂,兩條腿纏著他的腿,擰成麻花。
嘴裡發出嘶嘶聲,口齒不清道:“我是蛇,嘶嘶嘶,啊,大老鼠,你好難纏啊……”
愈說纏得愈緊。
甚麼稀奇古怪的夢,蕭韞珩沒心思陪她扮演蛇捕老鼠,他困得厲害,煩躁地扒拉開她的手,艱難掙脫出來。
最後像滾石柱子一樣,使勁推了把推到簾子後,阿曉滾到自個兒的區域四仰八叉停下。
張著嘴喊,“啊,蛇竟然被老鼠打敗了。”
蕭韞珩瞥了眼,擰起眉頭無奈嘆了口氣,翻身側著睡。
看來下次得在床上砌堵矮牆,以防她又“獸性大發”,把他當成獵物弄死了。
作者有話說:
“我是正人君子,他們是地痞流氓。”
王行:言外之意我不一樣,我是你未來合法夫君[狗頭]。
寺廟裡居住的其他人:[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