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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26-04-12 作者:小女富貴

第1章

秋虎猛烈,日照炎炎,臨到傍晚虎才半褪群青山頭,潑了片金橙的光在嶺州鱗次櫛比的烏瓦白牆上。

嶺州入夜早,夜生活冷清,趁著天還未黑,商販接二連三收拾起攤子,街上人三三兩兩,唯有茶樓像扔了塊糖螞蟻盡數圍上來,賓客滿座,外還圍了幾圈,人頭攢動,王八伸著腦袋似的往裡面湊耳聽。

茶樓聽書是嶺州這座平淡枯燥的僻城較為解悶的方式之一,但也不至於擠這麼多人。

阿曉心生好奇,矮小的身子在一群聽客中小老鼠似的狡猾地鑽到了最前排。

說書先生吐著白沫子,花白的鬍子抖動,說得起勁。

阿曉一頭霧水,問旁邊的人,“這位兄弟,前面說啥了。”

那人正聽得津津有味,不耐煩道:“講到陛下巡河的皇船被造反的恭王劫了,生死不明,哎呀你問別人去別問我,弄得我都分心了。”

他低頭看,“誒?是個臭叫花子,去去去,滾遠點,別髒了我的衣裳。”

阿曉抬手聞了聞,不臭啊,衣裳她昨兒剛用皂莢洗過,只是上面的陳年汙漬搓不掉,以至於像塊抹布,還是塊破爛滿是補丁的抹布。

她又鑽到別處去,醒木啪的一聲打在桌案,連心臟都震得跳了一下。

“那恭王狼子野心,趁帝南下起兵謀反,圍攻上京,聖上生死未卜,皇宮已是池中之物,大啟怕是要變天了。”

說書先生摸著鬍鬚,長嘆了口氣。

底下的一個莽漢道:“上京城離嶺州十萬八千里,就算是外敵入侵也殃及不到我們這窮鄉僻壤的魚來,誰做皇帝都跟我們沒有關係,各位都散了吧,天都快黑了,沒甚麼好聽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娘吧。”

金燦的光不知何時黯淡,夜幕將落,圍在茶樓的百姓陸陸續續散了,四周變得空曠寂寥,像往常一樣。

阿曉沒法回家找娘,準確來說她沒有家沒有娘,從前老頭子騙她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她也懷疑過她是不是老頭子生的,後來她才知道男的沒法生孩子,以及她是孤兒。

老頭子是嶺州一個平平無奇的跛腳乞丐,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收留了她,她跟著他成了個小乞丐,後來老頭子走了,她也沒有家了。

阿曉悠哉往城西的破廟走,手指頂著吃飯的傢伙旋轉,蕩著微不可見殘影,那是一隻缺口的瓷碗,沾著泥巴,碗裡的銅錢碰撞,清脆的聲美妙如仙樂。

再沒有比這更動聽的仙樂了。

那莽漢說得也不無道理,上京遙遙,皇宮裡的皇帝皇子們她興許這輩子都見不著,她只在意今天要飯討了多少錢,能不能填飽肚子。

沉甸甸的碗,丁零當啷的仙樂,是個好收成。

臨近破廟,阿曉警惕地把錢收進懷裡,只留了幾個銅板在破碗,這原是個普賢菩薩廟,後來失了場大火,廟搬遷了,留下斷壁殘垣尚能遮雨的屋頂,普度了一群乞丐庇身生存。

討飯也是個技術活,一天喊個不停,跪得膝蓋痠疼,阿曉準備回窩酣睡一場。

破裂的石頭磚縫裡冒出雜草,廟很大,殘柱碎瓦間支著鍋碗瓢盆,三五成群的人,有的躺著歇息,有的划拳賭錢,也有炒菜做飯的,聲雜亂鬧鬨。

但這並不影響阿曉歇息,她早習以為常,以至於睡覺雷打不動。

少女哼著小曲,掂著碗,踮著腳往自己的小窩走,倏地,步伐一頓,眉頭微微蹙起,小曲聲漸漸小了下去。

眼前枯黃的稻草堆裡,躺著個清瘦的少年,衣裳能瞧出從前是白的,鮮豔和暗沉的血跡、灰黑的汙漬、薑黃的泥巴交織斑駁,沾著草屑,額前凌亂的青絲上也沾了幾根。

他嘴角帶血,透過血漬和汙穢依稀能看出他的面板很白,像一朵掉在地上沾了泥點子的白梨花,殘破骯髒了也不影響它的美觀。

少年背靠著牆低頭,鴉睫微垂,呆滯,無聲無氣,死屍一樣。

許是因他長得好看,苦寒的寺廟裡生長的都是群歪瓜裂棗,難得有朵像樣的花,阿曉不免多看了會。

但好看也不能搶她窩呀。

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打擾她歇息。

阿曉雙手叉腰,踢了下他的鞋底板,清了清嗓子,提了氣勢道。

“喂,你佔了我的窩,滾開!”

聞聲,少年慢悠悠抬眸,一雙黑霧籠罩的眸靜沉沉,像置身夜間的森林幽暗迷茫,又帶著夜風的淒涼與凜冽的怒意。

日西沉群山,只留一點赤紅的殘陽散發著黯淡的光,夾在夜幕與黑黢連綿起伏的山巒間,一個頭發亂糟糟,衣裳髒兮兮,面黃肌瘦的少女探頭,擋住了最後的餘暉。

少年的睫毛輕輕掃了下,和太陽一起沉了下去。

任阿曉怎麼踹他鞋底板,怎麼喊都沒有回應。

阿曉問一旁的缺門牙,“嘿,這人怎麼回事?怎麼躺我窩裡。”

缺門牙是她乞丐窩裡的好朋友,他剛划拳贏了一個銅板回來,喜滋滋咬了口銅板,用他那漏風的牙道:“這人不知道打哪來的,我在碼頭幫工就看見他了,被河水衝上岸,穿著一身大戶人家的衣裳,還以為是死人,被幾個人扒了外裳頭飾,沒料到突然活了過來,估計是哪家的少爺突遇水匪,掉下船被衝上了岸,後來不知怎的,走到咱這廟裡來,白天大傢伙都討飯幹活去了,他好巧不巧躺在刀疤臉的地盤上,後來刀疤臉回來,刀疤臉可是出了名的蠻橫,這小子也膽大,竟冷著個臉也太不會看臉色了吧,刀疤臉第一次看有人不服自己的,當即領著幾個兄弟把他揍了一頓,就打成這樣了,不過看樣子,刀疤臉打之前,就已經被人打過了,嘖嘖嘖,想想這小子也蠻倒黴的。”

“後來就找上我了?”阿曉雙臂環在胸前,聽缺門牙說完,想起方才那小子冷漠的模樣,連個回應都沒有,像是打定主意要賴在她這似的。

“可憐歸可憐,但也不能賴在我窩裡呀,我不是做慈善的,我是被做慈善的,再說了,他理都不理我,動都不動一下,怎麼,我看著像軟柿子很好捏嗎?”

不行,他這樣做,有煞她的威風,要這麼隨意就被人佔了地盤,她蓋地虎還怎麼在普賢廟混,怎麼在同行面前抬起頭。

她氣勢洶洶過去,俯下身子,手指抵著他的腦門,“喂,你知道我是誰嗎?天王蓋地虎知道不,我就是那個天王,惹到我,你算是踢到鐵板了。”

他還一動不動。

“呦,還挺犟,我數到三,你要是再犟,再不起來,可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一。”

“二。”

好聒噪,耳朵嘈雜,眼睛卻黑茫茫的,他好想把耳邊的蒼蠅掐死,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連眼皮都好似千斤之重,像是要死了。

“三。”

阿曉第三根指頭掰下去,眼前的人依舊毫無反應,她湊到他耳邊,又大聲地喊了個,“三!”

“餵我跟你說話呢,你耳朵聾了。”阿曉狠狠一推他的頭,人像根蔫了的苗,軟趴趴一碰就倒。

阿曉一愣,想起他方才毫無聲音,心中有個不好的念頭。

缺門牙精準說出了她的念頭,“這……別是已經死了。”

“呸呸呸烏鴉嘴,死我窩裡多晦氣呀。”

阿曉望著稻草堆上的人,眯著眼睛,忐忑地伸出一根手指,後傾著頭,試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氣息像稻草穗一樣掃在指上。

呼了口氣,“沒死沒死,好在只是昏迷。”

缺門牙問,“那現在怎麼辦?”

“當然是趁還沒死趕緊丟出去,萬一等會兒就死我窩裡了,那真是倒大黴了。”

阿曉生拉硬拽,在缺門牙的幫忙下把那少年丟在了廟門口的石階上,她抬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嘆了口氣。

“你也別怪我無情,誰叫這世道無情呢,人只有無情才能生存下去。”

她已經自顧不暇了,哪有閒心去可憐別人呀。

少女打了個哈欠,背手哼著小曲回去歇息了。

許是那小子躺她窩壓癟了稻草,她怎麼睡都沒以前舒適,睡得斷斷續續,一點嘈雜的聲音都能把她吵醒。

阿曉睜開眼,缺門牙從外面回來正經過她的窩,看見阿曉醒來,他順嘴一提:“我剛解手回來,瞧見那小子臉色蒼白得跟死人一樣,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跟死人也差不多了,我瞧他是熬不過今夜了。”

“是嗎?”阿曉迷糊道,心想著還好丟出去了,沒死在她的窩裡,她閉上眼,翻了個身繼續睡。

直到被一泡尿憋醒,她窸窸窣窣起身,搖晃著身子不情願往外面走去。

睡眼惺忪,朦朧的月色籠罩四周,迷糊中,隱約瞥見了一團蜷縮的影,她移開眼一瞬而過,打了個哈欠去往附近的草叢小解。

腦海忽然浮現方才做的夢,又夢到了老頭子。

老頭子真蠢,自己的日子都那麼拮据了,還要撿個拖油瓶。

真是太蠢了。

她沒有偏頭,沒有看地上血跡斑斑的影,徑直走向廟,跨過門檻,跨過去時停頓住,閉了閉眼,猶豫片刻。

罷了,蠢就蠢吧。

她折身,朝地上的人走過去。

臉色果然如缺門牙所說,比地上的月霜還要蒼白,她伸手探鼻,氣息微薄,抬手貼上他的額頭,燙得厲害。

“就當積德吧,我可憐可憐你,寺廟門前,菩薩在上,希望明天可憐我的人更多。”

她從懷裡取出明兒打算賣的黃芩,扒開那人的嘴,塞進去,按著他的下顎,手動嚼了嚼。

阿曉坐在一旁靜靜等待。

夜色寂寥,秋蟬寒悽,清涼的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地上的人氣息忽得急促,胸脯起伏,又平和下來。

阿曉低下頭檢視,恰巧對上他緩緩掀開的眸,烏黑的瞳眸倒映出她的模樣,那是一雙好開的桃花潭。

他輕啟乾澀的唇,艱難地一開一合。

聲音太小了,阿曉聽不清。

不用猜也知道,定是些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的話。

她還是做做樣子低下頭聽,想說,不必感謝,給錢就成。

月色融融,少年的嗓音因體虛微啞,卻依舊如松尖白雪,淬進耳畔的風裡。

這是她第一次聽沉默的他開口。

他道:“你……洗手沒。”

作者有話說:

乞丐時期女主奸詐愛錢,男主傲慢高冷,小學雞吵架,各有缺點。

乞丐章節佔小篇幅,很快進入皇宮時期。

一般晚九點更新,v前隨榜更,v後日更,不更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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