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她在做夢。
陳奶奶睜開眼,看看自己的手,又抬起腳看看。然後原地跳了幾下。
她左右看看,發現自己站在田坎上。
兩邊是枯黃稀疏的田地,莊稼稀稀拉拉、瘦不拉幾的長在裡面,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但是天很好,風也很好。
她閉眼仰頭,深吸口氣。然後笑了。
【翠!】
陳奶奶猛的睜開眼,扭頭看去。有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瘦弱小姑娘,正站在遠遠的地方衝她招手。
靈活的在細窄的田坎上跑過來,等近了就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又黑又黃還瘦,跟個小猴子似的。
剛好她就叫小猴子。
“……小猴子?”陳奶奶遲疑著開口。
小猴子奇怪的看她一眼,然後用力拍一下她的背。結果兩人都痛得呲牙咧嘴。
陳奶奶是被拍痛的。小猴子則是被她背上瘦得凸起的骨頭硌的。
“打我幹嘛!很疼啊!”陳奶奶用力扭動背部,伸手去摸試圖緩解痛感。
小猴子嘿嘿笑,【我這不是看你一副不認識我的模樣嘛,還以為你傻了呢。拍一下把你拍醒。】
說完心疼的看看手上捏著的草根,想了想多拈了兩根出來,慷慨的遞給陳奶奶,【吶!你多吃點好了。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呢!】
“呀!”陳奶奶驚奇的接過,“是甜草根兒!我想這一口好多年了!”
說完她塞進嘴裡咀嚼,吸吮草裡的那點兒甜意。
小猴子一邊嚼一邊奇怪的看她,【翠,你今天好奇怪。】黑黃的臉探頭探腦,【生病了?】
“沒有。”陳奶奶邊笑邊回答。
小孩子沒甚麼定性,也沒那麼刨根問底。她很快拉著陳奶奶的手,在田坎上跑得飛快。快到左右兩邊的景都隨著光影,被拉成了模糊的麥黃色。
即便模糊,但依舊溫暖。
陳奶奶忍不住抬起頭,一邊被小猴子拉著跑,一邊笑。
跑在前面的小猴子一邊跑一邊對她說,【走!我找到一點兒野菜。我們一起挖!】
“好!”
小猴子將陳奶奶領到有野菜的地方,指了指說,【就這兒了,挖吧!】
“嗯!”陳奶奶奇怪的回頭,看著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小猴子,“小猴子,你不挖嗎?”
小猴子站在那兒看著她,笑著搖搖頭,【我不挖了。】
【我是專門帶你來挖的!】說到這兒小猴子扭捏了一下,腳在地上來回轉,【翠,我還沒跟你說對不起呢。】
【走的那天,我不該跟你生氣的。】
陳奶奶蹲在那兒看著這個,逃荒後就再也沒見過的童年玩伴,笑著輕聲,“我不生氣,你也別生我的氣。”
【嘿嘿。】小猴子大聲說,【我才不會跟你生氣呢!】
說完她指指野菜,【這是我特意留給你的。走的時候我沒摘。我想著,萬一我們以後回來了,我就帶你來摘。】
【現在好啦!】小猴子很開心,【我帶你來了!】
她頓了頓又說,【那我得走了。翠,再見。】
“好……再見。”陳奶奶蹲在那兒扭頭看著小猴子跑遠,她跑出很遠的時候,那個黑黃瘦小的女孩兒還回過頭來,又衝她用力的揮揮手,這才繼續往前跑。
然後消失不見。
【小翠!】
陳奶奶精神一振,眼睛亮亮的扭頭看過去。
記憶中那個不太高大,甚至顯得瘦弱的男人,分開灌木叢和近人高的野草朝她大步走了過來。
“爹!!”陳奶奶跳了起來,朝男人衝了過去。
【誒!我的閨女兒!】男人一把操起她的胳膊,舉著她轉了兩圈又放下,滿是厚繭裂口的手摁在她頭上呼嚕了一把。把她原本就不整齊的頭髮剮蹭得更亂。
【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男人摁著女兒的頭,一邊呼嚕一邊問。
翠笑嘻嘻的握住頭頂的手,“爹,你的手剮到我的臉了。”
男人這才收回手,他左右看看確定周圍沒人後,蹲下來後衝閨女招招手,小聲說,【閉上眼,爹給你看個好東西。】
“是甚麼?”翠好奇問。
男人不肯拿出來,【先閉上眼。】
翠不情不願的閉上眼,然後她聞到了一陣香味。一下子睜開眼,就看見憑空出現在她眼前的好吃的。
“烤麻雀!”翠眼睛亮亮,抱住男人的手不肯鬆手。
【噓噓噓。】男人趕緊讓閨女小聲點,左右看看深怕被人聽見了。確定沒人後輕輕颳了下閨女的小鼻子,【你哦!】
翠嘿嘿笑,抱著男人的手不鬆開,“爹,我要吃!”
【就是專門帶回來給你和你娘吃的呀。】男人一邊說,一邊將那隻一點點大,頂多一指長的的麻雀,小心分成兩半,遞給她一半,【吃吧。】
另一半則細細的用油紙重新包好,自己舔一舔手。
一面笑著問閨女,【好吃嗎?】
“好吃!”翠努力在骨頭上剔肉,她見男人笑嘻嘻的看著自己卻沒吃,便停下來問,“爹,你呢?你不吃嗎?”
【傻閨女。爹在烤的時候就吃了。這只是給你和你孃的。】男人吞嚥口口水,又揉揉翠的小腦瓜,【吃吧吃吧。】
“嗯!”翠笑嘻嘻的很開心。
烤麻雀的味道,真的好好吃啊!
後來她再也沒有吃到,比今天更好吃的烤麻雀了。
翠被男人牽著手,一蹦一跳的往家走。
路上說了很多話,但要問她具體說了甚麼,卻又甚麼都想不起來。
只記得很開心,很快樂。
等到家門後,翠放開男人的手率先衝進去,一面喊著“娘娘娘!”。
然後一個同樣瘦弱黑黃的女人,便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明明不好看,可翠就是覺得娘又香軟又好看。
就像種在院子裡的桂花一樣。香噴噴的。
翠撲到女人的懷裡,閉著眼安心的蹭了蹭。
粗布並不舒服,可是就是讓人覺得安心,甚至鼻酸淚目。
“……娘。”翠抱著瘦弱的女人,輕聲,“翠好想你啊……”
【你這閨女。】粗糙的手落在她的頭上,輕輕揉了揉,【想你娘就不想你爹了嗎?】
翠扁了嘴,閉著眼流淚,“……我也想爹。”
她把男人也拉過來,短短的手試圖將大大的他們都一把抱住,“……我想你們兩個。”
“我想了好多年。爹。娘。”
“我想你們,想小猴子,想村頭的大黃狗,想田裡的蚱蜢,想院子裡的桂花樹。”
“娘,你不是說,只要我能聞到桂花香,我遲早就能找回家嗎?可是我隔得太遠了。”
“我找不到了。娘。”
“隔得太遠太遠了。怎麼辦啊,爹,娘。”
翠越說越傷心,抱著至親嚎啕哭了出來。
也不知哭了多久。桂花的香味悠悠傳來,縈繞著她。就像她的爹孃一樣環抱著她。
【傻孩子。】娘輕輕的摸著她的腦袋,聲音帶著濃濃的鄉音,【爹孃不是來了嗎?】
【沒關係。就算你找不到了也沒關係。】
【因為爹孃會來找你的。】
無論多遠。無論多久。
【好了好了,我可愛的翠。】娘摟著她躺在家裡的躺椅上,輕輕的拍著她的背,哼著聽不出曲調的曲子,哄她入睡。
爹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拿著破舊的蒲扇,笑嘻嘻的看著娘兩。輕輕的扇風。
翠哭累了昏昏欲睡,她靠在孃的懷裡,手則拉著爹的手指,閉著眼問,“爹,娘,你們這次不會不見了吧?”
【不會。】娘拍著翠的背,輕輕說,【爹孃這次,會一直陪著翠的。】
【睡吧,乖翠。】
爹孃壓低聲音在聊天,說的內容是非常尋常的話。
但卻讓翠感到很安心。她聞著桂花香,在爹孃的輕輕說話聲中,慢慢的進入了夢鄉。
深夜。陳家。
陳雅他們做了一個共同的夢。
夢裡陽光很好。溫暖又不曬人。
陳奶奶站在一個院子裡,在一顆桂花樹下,衝他們微微笑。
夢中有桂花香。
是家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