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修) 山溪縣民風是否淳……
毛巾廠保衛科科長姓姜, 叫姜凱旋,名?字非常吉利,人?長得卻黝黑粗壯, 看著有?點不?太好惹的樣子。他早年參加過援助半島的戰役,是?個根正苗紅的“老革命”。
他帶著人?把倉庫圍住以後,頭一件事就是?讓人?把蹲廁所裡出?不?來的倉庫管理員給提溜了回來,又按照沈半月說的, 讓人?去把廠子外頭小巷子裡的三個麻袋和兩個人?給找回來。
倉管員捂著肚子,面色青白似鬼,嗚嗚嗚替自己申辯:“早晨吃了個肉包子,肚子就一直不?消停,中午不?是?要?出?一批貨嘛,我這清點一會兒就得去蹲一會兒廁所, 實在遭不?住, 老莫就說他自己來清點,他這人?一向實誠, 再說送貨也不?是?他一個人?去,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
他自然是?巴不?得。
按照規定當然是?不?行的, 但是?廠裡管理也沒有?那麼嚴格, 尤其他們後勤之間,平常接觸比較多, 出?貨的時?候讓車隊的人?幫著扛個包、點個貨都是?常有?的——
真多拿了一包兩包的貨,回頭該他的“份兒”人?家也會給他的。頂天也就一包兩包, 大家掙個零用錢,這點數量平時?損耗也能抹平了,多了他們也不?敢。
這也算是?一種“潛規則”。
姜凱旋沉著臉問:“肉包子哪兒來的,你不?是?外號郭老摳嗎, 還捨得買肉包子吃?”
倉管員尷尬一笑?:“嗐,是?老莫給的,他一個我一個,他吃了半點事兒沒有?,我吃了就一直拉肚子,他說我這就是?平時?油水太少了,一下子適應不?了……”
說著說著他突然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是?老莫那孫子害我的?!”
姜凱旋看了眼躺在那兒人?事不?知的老莫,一時?倒也不?好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而問林勉:“你小子瞧著瘦筋筋的,你居然能放倒老莫?你不?是?說他想拿帕子捂暈你嗎,怎麼最後反倒是?你把他弄暈了?”
“他說要?去倉庫拿毛巾,我說我在外面等他,他卻特?別熱情?地邀請我進倉庫參觀參觀,說是?讓我看看毛巾廠的生產成果什?麼,等我進了倉庫,他蹲下繫了個鞋帶,就落到我身後了。我覺得他有?點奇怪,就多了個心眼,聽見他走到身後,故意?往旁邊躲了躲。”
說起這段驚心動魄的經歷,林勉的語氣卻平靜得彷彿在回答一道答案顯而易見的算術題,“他下盤有?點飄,沒控制住我,自己先摔了,我就撿了那個手帕,先給他捂上了。這種能迷暈人?的手帕我小時?候被人?販子拐賣的時?候見過。”
姜凱旋緊緊皺起眉頭:“你們不?是?說他喊你們來修拖拉機的嗎,他把你們弄暈做什?麼?而且關鍵是?,他今天明明有?出?車任務,為什?麼今天喊你們來修拖拉機,那臺壞掉的拖拉機平時?也不?是?他管的。”
林勉:“我們要?是?知道,就不?會跑來自投羅網了。”
姜凱旋被他說的一噎,沈半月笑?眯眯接過了話茬,問他:“姜伯伯,不?是?說出?車一般都是?兩個人?的嗎,另外一位駕駛員呢?”
正好被姜凱旋打發去找人?的保衛科同志回來了,幾?人?扛著麻袋、抬著人?,其中一個空手的說:“小盧躺值班室睡著了,怎麼都喊不?醒。”
哪裡是?睡著了喊不?醒,多半也是?被迷暈了才喊不?醒吧?
事情?似乎能串起來了。
老莫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想要?迷暈小墩大隊這兩個孩子塞在貨車裡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去,但是?出?車是?需要?兩個人?的,所以他事先將跟他一起出?車的小盧迷暈,這樣等車開出?廠子把倆孩子交接給同夥後,他還可以找個藉口回來弄醒小盧一起去出?車。小盧沒準都不?知道自己暈過,只以為自己睡過頭了。
至於兩個孩子,在廠子裡修著拖拉機不?見了,關已經出?車的老莫什?麼事?
實在不?行,反正他在外面出?車,同夥給報個信兒,他沒準尋個機會就開車跑了。
可關鍵是?,這些人?究竟為什?麼要?迷暈這倆孩子,他們要?把這倆孩子弄哪裡去?
“這三個人?呢,又是?怎麼回事?”姜凱旋一指剛被從麻袋裡弄出?來的錢濤等人?,“這幾?人?是?革委會的吧,也跟老莫他們是?一夥兒的?”
錢濤幾?人?倒是?沒暈,就是?被扛來扛去的扛得七葷八素,剛從麻袋裡出?來,就吱吱嗚嗚地想給自己喊冤,沈半月一人?踹了一腳,給他們踹老實了,才說:“不?知道,他們想偷襲我們來著,麻袋、布條還有?袋子裡的棍子,都是?他們的作案工具。”
姜凱旋:“……”
也就是?說,前前後後六個大老爺們兒想偷襲他們,愣是?一個都沒有?成功,還個個都被他們放倒了。姜凱旋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感嘆這倆孩子怎麼就這麼遭人?恨,還是?該感嘆這六個大老爺們兒身手稀鬆成這樣居然也敢出?來做壞事……或許更應該感嘆一下這倆孩子怎麼就這麼敏銳、身手怎麼會這麼利索?
要?不?是?這倆孩子第一時間就把他們喊了過來,他都要?懷疑使壞的究竟是?誰了。
“行吧,咱們先把人?送去公社吧,有?什?麼事公安特?派員會查清楚的。”姜凱旋擺擺手,示意手下工作人員把人抬起來。
沈半月眼眸微微一閃。
—
公社大院。
曹貴林拎著個碩大的茶缸子走到門口,跟治保主任金安國閒聊:“我剛才怎麼好像看見戴向華過去了,我不?會是?看花眼了吧?”
金安國抿了口茶水,笑?呵呵道:“你沒看花眼,是?那小子,這小子自從去了縣裡工作,這打扮都乾淨利索了,跟咱們這些老農民?不?一樣了哦!”酸歸酸,他和戴向華搭檔多年,也是?替戴向華高興。公安特?派員嚴格來說不?算正式幹警,進了縣公安局就不?一樣了。
曹貴林眼神閃了閃,狀似不?經意?地問:“是?局裡有?什?麼指示嗎,怎麼我都沒聽見什?麼風聲?”
金安國生怕他有?什?麼想法?,忙解釋說:“不?是?不?是?,剛我在門口碰見他們,拉著老戴問了兩句,是?過來找孩子的,林勉你知道的吧,就是?小墩大隊收養的那個男孩兒,前陣子不?是?還上報紙了嗎,說人?親爺爺看到報紙認出?來了,自己身體不?好過不?來,讓親戚過來找人?呢。”
曹貴林臉色微微一變:“找林勉的?”
金安國沒注意?到他的表情?,看著領導辦公室的方向,笑?道:“林家那親戚,戴副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化人?。”
曹貴林已經沒去管他說什?麼了,隨口敷衍了兩句,就轉身回了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室前仔細回憶他們的計劃,老莫是?老手,雖然已經十幾?二?十年沒幹過了,可忽悠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應該也不?至於出?什?麼岔子。
另外那幾?個,當初公安滿世界找他們,也沒找到蛛絲馬跡,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而且他們事先安排好了,老莫出?車往隔壁市去,他們帶著兩個小孩兒去南邊邊境,兵分兩路,就算有?人?察覺不?對,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林勉家人?找上門,兩個小孩兒莫名?其妙消失這件事,會比原計劃更早暴露。
曹貴林原本只想穩坐釣魚臺,旁觀事情?的發展,不?到萬不?得已,他並不?準備暴露自己,也不?準備和那夥亡命徒一起遠走他鄉。可現在事情?突然起了完全無法?預料的變化,曹貴林心裡忽然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感覺有?什?麼東西好像正在脫離掌控。
思來想去,他站了起來,決定冒險去接頭的地方遠遠看一眼。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一個有?些熟悉的清脆聲音在門外喊了一聲“金伯伯”,他倏地扭頭看去,瞳孔頓時?劇烈一縮。
理應被放倒運走的小姑娘毫髮無傷地出?現在公社大院裡,這對曹貴林來說,簡直不?啻於鬼故事。沒等他想明白怎麼回事,小姑娘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進來,喘著氣說:“曹特?派員,林勉,林勉不?見了。”
她上前一拽曹貴林的袖子,不?由分說就把人?往外拉:“您快幫我找找去。”
沈半月拉著曹貴林一路出?了公社大院,邊走邊說:“我去雲嶺中學給文棟哥他們送吃的,林勉先走的,可我去毛巾廠問了,他們說沒看見林勉,莫師傅也出?車走了,曹特?派員,你說公社不?會有?什?麼壞人?吧,總不?能我們這麼大了,還有?人?販子要?拐我們吧?您對公社最熟悉了,快幫我找找吧!哎呀,都怪我,急匆匆地把您拉出?來,我們是?不?是?找民?兵叔叔們幫著一起找找?”
她連珠炮似的一席話,倒是?讓曹貴林心落了下來。
看來是?老莫沒等到她,就先把林勉弄走了。
曹貴林眼神微微一暗,溫和道:“小月,你別急,毛巾廠附近不?是?有?條九曲巷嘛,一般人?進去挺容易迷路的,咱們要?不?先去那裡找找?”
毛巾廠附近的九曲巷,就是?沈半月他們扔麻袋的地方,只不?過他們扔麻袋是?在靠近毛巾廠這一截,曹貴林帶她去的卻是?另一截。這邊的巷子盡頭是?一片荒地,連著公社連通江城的大路,荒地角落裡停靠著一輛堆滿了稻草的拖拉機。
曹貴林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聲音卻益發地溫和了:“那車稻草看著有?點奇怪,咱們要?不?過去看看?”
沈半月點點頭,像個心無城府的小傻子一樣,邁開步就往拖拉機走去,甚至都沒問有?什?麼奇怪的。曹貴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突然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快步跟上,舉手就往沈半月腦袋上砸——
沈半月突然往旁邊一閃,扭頭不?緊不?慢地問:“曹特?派員,您到底跟我有?什?麼仇啊,恨不?得把我砸個頭破血流的?”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曹貴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悶不?吭聲就往前衝,一副跟沈半月不?死不?休的模樣。只不?過沒等他抓住沈半月,旁邊突然躥出?兩個人?,一個狠狠往他身上踹了一腳,一個緊跟著一撲把他撲倒在地,接著旁邊又躥出?兩個人?,死死控制住了他的手腳。
曹貴林掙扎著一仰頭,瞥見姜凱旋那張黝黑兇悍的臉,心頭一顫,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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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報紙上也看到了,孩子在小墩大隊過得很不?錯,這幾?年長高了不?少,學習成績特?別好,我聽說他們大隊小學的老師都說教不?了他了,原本過完年就會來公社讀初中了。當然,孩子能回到親人?身邊,那肯定是?最好的。”
戴向華領著自稱林勉親戚的崔越往外走,崔越笑?道:“山溪縣民?風淳樸,這個我們在報紙上也看到了。”
“那可不?。”戴向華接著話茬又給雲嶺公社誇了一遍,“小墩大隊我熟,我借兩輛腳踏車,咱們騎過去就行了。”
他在公安特?派員的辦公室前頓住腳步,看了眼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敲敲隔壁金安國的辦公室門:“老金,曹特?派員呢?”照理,曹貴林作為公社的公安特?派員,也是?要?一起去小墩大隊的。
金安國走出?來,說:“十幾?二?十分鐘前吧,小月過來把他拽走了,好像是?有?什?麼急事。”
戴向華詫異:“小月丫頭在公社?”
金安國點頭:“你們是?要?去小墩大隊找林勉吧,我勸你們先別去了,林勉和那丫頭焦不?離孟的,沒準都在公社呢,一會兒老曹回來了先問問他。”
正說著,金安國視線一瞥,突然看見毛巾廠保衛科科長姜凱旋扛著個人?走了進來,被他扛著的人?,手腳用麻繩捆著,嘴巴拿布條扎著,可哪怕如此,金安國也一眼認出?來這是?曹貴林。
“姜、姜科長,你、你們這是?幹嘛?”
姜凱旋身後跟著的都是?毛巾廠保衛科的人?,公社有?時?候人?手不?夠會跟毛巾廠借人?,這些人?金安國都有?些臉熟,關鍵是?,這些人?肩上也都扛著個用麻繩捆綁的人?,有?的雙眼緊閉,似乎是?暈死過去了,有?的則是?眼珠子亂動,似乎是?要?喊冤……其中三個胳膊上還戴了紅袖章!
這群人?不?是?要?造反吧!
金安國不?知道的是?,姜凱旋其實也頭疼得不?行,人?是?抓住了,後面事情?怎麼了還真不?好說,所以他一邁進院子看到戴向華,頓時?一喜,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戴向華面前,把人?往戴向華身前一扔。
“老戴,你在就太好了,這個曹貴林想要?襲擊小月那丫頭,舉著塊石頭就往人?孩子腦袋上砸,我們都親眼看見了,就把人?給逮回來了。”
保衛科其他人?見自家老大把人?往戴向華面前扔,於是?也跟著下餃子似的把人?往他面前扔。
姜凱旋在一旁解釋:“這兩個,還有?這兩個,應該都是?曹貴林的同夥,他們想把小月和林勉迷暈運去外地,這個是?我們廠裡車隊的,也是?他們同夥,負責下手的,不?過被林勉放倒了。”
他又指了指那三個紅袖章:“這三個是?在雲嶺中學附近襲擊小月和林勉的,隨身帶著棍子、麻繩和麻袋,我瞧著跟曹貴林這些人?不?像一夥兒的。”
戴向華瞪著地上這十來個人?,感覺腦子裡一陣嗡嗡的,他扭頭和滿臉震驚的崔越對視了一眼,耳朵裡彷彿再次響起了崔越之前那句“山溪縣民?風淳樸”,跟有?人?在耳邊唸經似的,不?斷重複迴盪,極盡嘲諷。
崔越面色有?些複雜,張了張嘴,問:“他們說的林勉,就是?我要?找的林勉嗎,他人?呢,還平安嗎?”
姜凱旋擺擺手:“放心,那倆孩子什?麼事沒有?,他們順道去雲嶺中學了,哎,這不?是?來了。”
崔越一抬眼,果然看見兩個十多歲的少年男女走了進來,倆人?一路走一路說說笑?笑?,神色非常輕鬆,看著確實是?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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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向華緊急打電話向上級請示彙報,臨時?徵調了毛巾廠的一輛解放卡車,帶著民?兵把人?直接押回了縣裡。兩撥人?究竟為什?麼同時?襲擊兩個孩子,曹貴林這夥人?究竟想把孩子弄哪裡去,這都需要?公安機關的進一步審訊調查。
龔主任開會開到一半,急匆匆出?來主持大局,親自點了小丁幹事和金安國負責陪兩個孩子回大隊,同時?又親自給縣裡領導打了電話彙報情?況,並旁敲側擊打探崔越的身份。
崔越來之前縣裡給他打過電話,讓他們配合對方核實孩子身份……沒有?說核實崔越的身份。但是?龔主任現在就怕,崔越的身份有?問題,萬一是?看到報紙故意?找上門來招搖撞騙的,到時?候再給孩子弄丟了。
別說這麼大的孩子不?會丟,這不?是?都有?人?處心積慮想把孩子弄外地去嗎?
縣裡領導遲疑幾?秒,語焉不?詳地說了幾?句,隱晦暗示崔越的身份沒有?問題,讓他不?要?探究,注意?低調行事。
龔主任心裡有?了猜測,總算是?放下了心。
小丁幹事和金安國陪著沈半月他們回到小墩大隊,先去見了大隊長沈振興,沈振興被接二?連三的訊息差點砸懵了,第一反應就是?把兩個孩子拽到跟前,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確定兩人?連根頭髮絲也沒有?掉,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抱怨道:“公社選人?用人?也太亂來,滿肚子壞水的龜孫子,怎麼還能當公安特?派員當工人?呢?”
小丁幹事和金安國倒是?都想替公社辯解,可事實勝於雄辯,他們互相對視一眼,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可不?是?離譜嗎,公安特?派員勾結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想要?對公社的“小英雄”下手。
這都叫什?麼事。
沈振興嘟囔半天,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另一件事:“這位同志是?來找小勉的?”他笑?了下,說:“這是?好事啊!”
崔越冷眼旁觀,倒是?一點沒覺得自己受歡迎,反倒是?人?人?看著他都是?一臉審視的模樣。到了沈家以後,這種感覺就更深刻了,老兩口仔仔細細地問了他一堆問題,聽說林勉的父親已經調職去了東北後,臉更是?拉得比馬還長。
倒是?聽說孩子的爺爺在西北一個閉塞的破研究所裡上班,陰差陽錯錯過孩子的訊息,這陣子為了尋找孩子的下落,生了一場大病時?,老兩口的臉色才算緩和了。
崔越提出?老人?家已經跟單位打好了申請,想把孫子接回西北去,單位考慮到他們爺孫的實際情?況,也已經同意?了。
原本想著親爺爺想把孩子接走天經地義,哪知道汪桂枝皺著眉頭說:“你不?說他爺爺待的是?個挺破的挺偏僻的研究所嗎,這聽著條件也不?好,那孩子過去了不?是?要?吃苦?我聽人?說,西北那地界,吃根菜都難,小勉哪裡能受得了那個苦?”
崔越一噎:“倒是?也沒有?那麼困難。”
他就是?基地後勤部的副主任,基地的伙食都是?他調配的,條件是?沒那麼好,可也沒那麼差吧……崔越想到午飯時?的燉雞湯、紅燒魚、蒜苗臘肉,還有?青翠欲滴的小青菜,頓時?又感覺自己底氣似乎也沒那麼足了。
哪怕是?為了招待他們特?意?做的,可食材總不?是?臨時?變出?來的。
而且飯桌上老兩口其實也沒怎麼關照他們幾?個客人?,盡在那兒給兩個孩子夾菜了,顯然是?聽說孩子差點遭遇危險,心疼了。
山溪縣民?風是?否淳樸暫且要?打個問號,這家人?對孩子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
崔越暗暗在心裡嘆了口氣,改了懷柔策略:“不?管怎麼說,老人?家在西北眼巴巴地盼著孫子過去,小勉總不?能不?去吧?我出?門的時?候,老人?家站在單位門口直抹眼淚,我要?不?把小勉帶回去,他該多失望?”
汪桂枝沉默一瞬,擺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哪怕我們養了他三年,也不?能把人?家親生骨肉給拆散了不?是??我就是?不?放心,西北那麼遠,你說的那個地方好像也不?怎麼能通訊息,你把人?帶走了,我都不?知道孩子在那邊過得怎麼樣。”
她似乎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拍大腿,說:“我跟你們一起去,我得去親眼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見一見孩子的爺爺,我才能放心。”
崔越一愣,想說這不?符合規定,可這話又根本和汪桂枝解釋不?通,正猶豫,就聽旁邊坐著的小姑娘說:“奶,我跟你一起去,咱們都去見見林爺爺。”
眼看沈德昌也囁嚅著想開口,崔越忙說:“這個事情?,我得先打電話回去問問,兩個人?最多了,再多肯定就不?合適了。”
沈德昌眼神一暗,抿抿嘴,沒吭聲了。
說要?打電話,崔越當機立斷,就和小丁幹事他們一起騎車回公社了。
等人?都走了,汪桂枝摸摸林勉的腦袋,問:“還記得你爺爺嗎,他對你好嗎,是?不?是?跟你那個混蛋爹差不?多?”
一起生活了三四?年,林勉有?時?候說漏嘴,其他人?從那一言半語裡總能聽出?來,他那個爹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
林勉難得表情?有?些茫然,搖搖頭,說:“爺爺一直都在西北,有?時?候會寫信回來,不?過爸爸從來沒給我看過,我也不?知道他在什?麼單位工作……但是?他有?時?候會給我寄好吃的,也給我寄過一個飛機模型,我沒見過他。”
沈半月若有?所思看他一眼,她倒是?猜到了幾?分,林勉爺爺怕是?什?麼保密單位的,西北嘛,懂的都懂。
所以崔越應該不?是?打電話回去問問,多半是?打電話請示報告去了。
他不?是?說自己出?門的時?候,老人?家站在單位門口直抹眼淚嗎,這個林勉毫無印象的所謂親戚,多半不?是?什?麼親戚,而是?林爺爺單位的同事吧?
不?過這些都只是?她的猜測,林爺爺沒有?親自過來,崔越身份存疑,他們是?絕對不?可能就這麼讓林勉跟著他走的。
萬一把她養了三四?年的弟弟弄丟了,她找誰哭去?
別說弄丟了,一想到這小子要?走,以後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沈半月一顆飽經三輩子生離死別洗禮的心,也感覺突然被塞了一團棉花似的,堵得難受。
林勉哭喪著臉,眼眶都紅了,那樣子好像隨時?都能哭出?來,哽著聲禿嚕出?一句:“我不?想去西北。”
汪桂枝輕輕拍了他一下:“那要?真是?你爺爺,操心你都操心得生病了,你能不?去看看?別說傻話了,咱們一起去,奶奶總得看著你安安生生的才能放心。”
“去了那邊你也別怕,到時?候身上多放點錢,不?行就想辦法?打電話回來,奶再去把你接回來。不?就是?西北嘛,又不?是?美國,有?錢咱們還怕到不?了?”
林勉悶悶地嗯了一聲。
崔越這個“打電話說一聲”,大概確實不?是?“說一聲”就能解決的,足足過了三天,他才和小丁幹事、金安國一起再次來到小墩大隊。
同時?也帶來了縣裡審訊的訊息。
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是?,曹貴林那幾?個同夥,其中兩人?正是?三年前公安遍尋不?到的人?販子團伙“上線”,另外兩人?則是?他們這幾?年在外頭坑蒙拐騙認識的。
據他們交代,曹貴林和田惜香是?相好,只不?過曹貴林一直藏得深,也從來不?摻和“生意?”的事情?,所以田惜香落網的時?候他才能逃了過去。
後面曹貴林被提到公社當公安特?派員,接觸到田惜香案件的相關資料,發現整個人?販子團伙會一朝覆滅,都是?因?為沈半月他們這幾?個小孩兒,於是?對幾?個孩子恨得牙癢癢,一直想找機會報復。
他輾轉聯絡上那幾?個人?販子以後,就一直用沈半月他們幾?個孩子長得好,隨便賣賣都能賣個好價錢為由攛掇幾?個人?販子,人?販子們不?為所動,直到看到省報上的那張照片。他們幾?個原本就已經流竄到了江城,於是?乾脆就和曹貴林密謀拐賣。
毛巾廠的老莫幾?十年前是?跟著田婆乾的,田婆“金盆洗手”以後,他也就在雲嶺公社待了下來,仗著早年學過開車,倒是?在毛巾廠謀了個工作。
老莫年紀大了,本不?想再幹這些刀頭舔血的活計,偏偏曹貴林知道他的身份,手裡還握著能揭穿他身份的證據,老莫只能聽他調遣。
跟曹貴林他們這周密的計劃一比,錢濤他們幾?個差不?多就是?小學生的水準,不?管是?襲擊的理由還是?襲擊的方式,聽起來都有?點腦殘。
但是?殊途同歸,周密計劃也好,一拍腦袋也罷,反正最後都沒在兩個孩子手裡討到什?麼好。
連金安國都不?禁嘆息:“你倆什?麼時?候身手練這麼好了?”他一個治保主任,也是?部隊退伍的,都不?敢說自己能對付得了那麼多人?。
沈半月倒是?理直氣壯:“我們小時?候被拐賣過嘛,肯定要?居安思危,隨時?防範壞人?,我們這幾?年都在練的,我本來就力氣大,小勉力氣不?夠,就練敏捷度嘛。”
林勉忍不?住嘀咕了句:“我也沒有?力氣不?夠。”
其他人?頓時?都聽笑?了。
“小勉這年紀,力量也不?算小了。”金安國實事求是?道,“小月你自己力氣大,不?能用你的這個標準來衡量別人?嘛。”
金安國拍拍林勉的肩膀,說:“你們有?這身手,跑一趟西北,我們也放心一點。龔主任可是?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保證你們的安全,咱們幾?個老傢伙這次可真是?嚇壞了。”
沈半月笑?眯眯看向崔越:“崔叔叔電話打通啦,同意?我們過去啦?”
崔越有?一瞬間的不?自然,總覺得這孩子似乎話裡有?話,但想想又覺得不?可能,十多歲的小孩子能知道什?麼?
他笑?道:“對,車票也已經買好了,明天就出?發。”
作者有話說:來啦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