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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嶺南行(三十二) 她明明想的是小侯爺……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33章 嶺南行(三十二) 她明明想的是小侯爺……

那聲炸響傳來, 徐聞錚渾身一震,心裡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撐不住, 斷了。

他整個人從馬上栽了下來, 頭重重地磕進泥水裡,泥漿濺了他滿臉, 可他卻感覺不到疼。

就像他剛從詔獄中走出來時那樣, 四肢是木的,血是冷的,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彷彿都隔著一層薄紗,看甚麼都不真切。

此時, 他的身體彷彿徹底沒了知覺一般,連雨砸在身上的觸感他都感覺不到了。

他不停地問自己,為何要將清枝獨自留在客棧裡,心裡每問一遍,這問題便如毒蛇般,啃咬他一遍。

他的腦海裡又閃現他入城時,那輛裹著帷幔, 封得嚴嚴實實的馬車。

那時候, 清枝會不會就在那車裡?

徐聞錚猛地仰頭,脖頸後折,大口大口地喘氣, 胸口明明沒了知覺,可喉嚨裡卻像堵著甚麼似的,連呼吸都困難。

半山腰的碎石依舊向下滾落,黑煙逐漸散去, 露出那個被亂石徹底掩埋的洞口。

張鉞一見這情形,立即從懷中掏出一支紅漆竹筒,火摺子往引線上一湊,引燃後抬手朝天上打去。

然後翻身躍下馬背,一把架起徐聞錚,“人手馬上就到,你撐住了。”

張鉞又望了一眼洞口那堆塌陷的亂石,聲音壓低了幾分,“清枝也許……不在那上面。”

張鉞這話才剛說出口,眼角就泛了紅。這話說得極輕,倒不知是在寬慰徐聞錚,還是在說服他自己。

他猛地低頭,狠狠吸了兩口氣,再開口時嗓音有些發啞,“興許只是洞口塌了,裡頭還結實著呢。”

徐聞錚恍若未聞,推開他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坍塌的洞口而去。

張鉞往前一個箭步衝上去,拽住他胳膊,“別過去!這才剛塌完,隨時可能再塌一次!”

徐聞錚不管不顧地,像是魔怔了一般,拖著身子仍要往前。

“徐聞錚,你不要命了?”張鉞猛地上前兩步,伸手扯住他的後襟,顫著聲音吼道,“若是她不在了,你去了又能如何?”

徐聞錚聞言,忽地站定身子,那捱了兩鞭倒鉤鞭都不曾彎過的脊背,此刻竟一寸寸塌了下去。

他輕聲說,“若是她不在了,我便去陪她。”

張鉞手指一顫,終是鬆開了力道。

眼前的徐聞錚,明明該是鮮衣怒馬的年紀,此刻卻像棵被雪壓彎的青竹一般。

這個獨自揹負起整個徐家,硬生生用他還略有些單薄的肩膀扛起重擔的少年,似乎只有此時才完完全全屬於他自己。

……

清枝眼神漸漸渙散,抬手一抹,滿掌都是溫熱的血,她這才發覺自己額頭上鮮血淋漓。

今日是她被綁來的第三日,連日來強撐著不敢閉眼,如今終於熬到了極限,眼皮沉得像是墜了塊鐵一般,止不住地朝下耷拉著。

忽地,她覺察到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猛一回頭,發現何捕頭正蹲在她身後,朝她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清枝趕緊抿住嘴唇,狠狠點頭。

何捕頭又朝她使了個眼色,隨即轉過身去,右手放在身側,手指輕輕一勾,清枝立刻會意,貓著身子,跟在何捕頭身後,慢慢脫離了人群。

今日明顯與前兩日不同。

那幾個看守看起來神色惶惶的,時不時就要躲在洞口一側,小心翼翼地朝外頭張望許久。

何捕頭帶著清枝往山洞深處摸去。

裡頭的巖壁漸漸收窄,一個拐角,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窄洞。

洞口旁還歪著個熟悉的木桶。

清枝認得,這個木桶正是這幾日給他們送飯食的那個。

何捕頭靠近洞口,往山下瞧了一眼,然後利落地用麻繩將木桶套上,還打了個結實的繩結。

清枝想著,這洞口想必就是山下往上面吊送東西的通道。之前定是有人將木桶掛在鉤索上,將吃食從這處窄洞慢慢吊上來的。

她記得自己被蒙著黑布帶上來時,走的路並不算艱難,所以肯定不是從這兒上來的。

這說明山洞還藏著別的通道。

何捕頭一把掀開木桶蓋子,桶裡還殘留著飯菜的氣味。他朝清枝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這個時辰下面沒人,你下去之後,趕緊逃。”

清枝撐著木桶邊緣,一下子跳進了桶裡,然後小聲問道,“那你呢?”

“我後面自會尋個機會出去。”

何捕頭手上使了暗勁,一把將清枝按進桶中。清枝膝蓋抵著胸口,整個人蜷作一團。

何捕頭又輕聲提醒道,“不管聽見甚麼,你都別出聲。”

清枝點頭,又將身子縮了縮,下巴幾乎埋進了膝蓋裡,整個人緊緊團在了一起。

何捕頭利落地合上桶蓋,然後將木桶上的繩結勾住,猛地用力,將木桶整個推了出去。

清枝蜷在木桶裡,能感覺到身子隨著木桶一頓一頓地往下墜。

下落的速度倒不算快,可每一下顛簸都讓她心口發緊。她不知道桶外是哪兒?也不知道待會兒掀開蓋子會看見甚麼?這地方對她來講,全然陌生,連該往哪頭逃跑都不知道。

還未等她深想,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炸響!

木桶忽地劇烈搖晃起來,哐當哐當地撞著山壁。

清枝整個人被甩到桶壁上,肩膀狠狠磕了一下。還沒等她緩過勁兒來,桶身又猛地一撞,瞬間她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跟著被翻了過來。

木桶突然急速下墜,清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桶身重重砸在地上,頓時四分五裂。清枝整個人被甩出桶外,後背結結實實拍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清枝眼前開始金星亂冒,耳邊盡是碎石砸落的噼啪聲。

突然“咚”的一下,一小塊石子先砸在碎木板上,又彈起來砸中她的額頭。溫熱的血立刻順著額頭淌了下來,視線頓時糊成一片。

她用胳膊肘撐著地,一點一點地,奮力朝山體外圍挪動。漸漸地,她覺得眼前像是蒙了層越來越厚的紅霧,連近在咫尺的碎石都開始辨不清輪廓。

清枝不知道自己究竟挪動了多遠,她感覺到手臂開始微微發顫,整個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狠狠栽了下去。

她最後只能艱難地抬起眼皮,瞧見山脊的那頭,翻湧出的一股濃濃的黑煙。

清枝心裡忽地湧出一個念頭,她可能要死在這裡了。

昏迷前的最後一眼,她似乎瞧見了阿黃。

阿黃……

怎麼是阿黃呢?

她心裡明明想著的是小侯爺。

……

張鉞眼尖,最先瞥見山道拐角竄出的那個黃影子。

他定眼一瞧,是阿黃。

只見它毛髮溼透,耳朵和腿上還有兩處傷口。張鉞一看便知,那是被利器所傷。

他剛要上前,阿黃卻一反常態,瞅見他時非但沒撲過來搖尾巴,反而扭頭就往深山裡頭躥了幾步。

此時天剛放晴,山洞爆炸時產生的黑煙,此時也幾乎散盡了。

阿黃見張鉞邁步過來,它便繼續往林子裡竄去,跑幾步就回頭瞅一眼,像是怕他跟丟了似的。

張鉞心頭突地一跳,阿黃莫不是在給自己帶路?難不成它曉得清枝的下落?

這個念頭一起,他頓時腳下生風,越跟越快。

阿黃像是通了人性一般,見他提速,立刻撒開了腿在林間飛竄,黃色影子在樹縫裡時隱時現,似一道金色閃電,只留下掠影。

果然,穿過一片密林,地上突然多了好些雜亂的腳印。張鉞扒開一叢灌木,竟露出了一條隱蔽的土道,道上還留著新鮮的車轍印子。

張鉞一眼就看見清枝倒在地上,額頭的傷t還在汩汩往外冒血。

他心頭猛地一緊,衝上去抄起人就跑。

……

清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覺得天昏地暗。

此時人是醒來了,但眼睛卻睜不開,四肢也無法動彈,頭上被裹了厚厚的紗布,額頭的傷口依舊在疼。

“山洞裡,除了清枝,無一人活口。”

張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清枝的心猛地一緊,那何大叔……

“昨夜梳理了線索,這三個月來,在贛州城消失的外地人,足足上百,這還是報了官的。”

“看來這私鑄銅錢的攤子可不小啊。”

徐聞錚此時才出聲,語氣裡滿是疲憊,“若沒有京中的大人物在背後撐著,地方官不裝聾作啞,這事便辦不成。”

張鉞似乎也贊同這種說法,並未出聲反駁,他嘆了口氣,又繼續說道,“那日突審,許是上頭的人得了風聲,為防止牽連,索性將他們全數滅了口,連人帶證據都封在那山洞裡。”

“另外,傳給天樞衛的密報,確實出自何干之手,這與我先前推斷的分毫不差。不過他為何會出現在此處,還待查證。”

見徐聞錚沉默不語,張鉞又壓低聲音說道,“我查到何干的獨女三年前突發惡疾,這趟押解的差事他本可以不接,可他閨女等著抓藥的銀子,這才硬著頭皮走了這遭。”

“我已派人將他的屍身裝殮妥當,明日便安排人手送往京都。”

“何干的女兒和清枝一般大,也許是不忍心她被抓去礦場做苦力,才給她謀劃了逃走這一出。”

張鉞的話裡帶著些許澀意,“何干那份,記我頭上,我會妥善安置他的家人。”

清枝默默聽著,眼淚不住地從眼角滑落。

這兩日,徐聞錚一直守在清枝的屋子裡。

入了夜,他端來一盆清水,小心地給清枝淨手,忽地感覺到清枝的食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猛然抬頭,只見清枝正望向自己,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徐聞錚眼下青黑一片,眼神裡滿是疲憊。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彷彿那不是普通的手指,而是甚麼稀世珍寶一般。

只是他手上的動作既笨拙又生硬。

清枝心裡明明難過得要命,卻突然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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