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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嶺南行(三十) 廣闊天地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31章 嶺南行(三十) 廣闊天地

翌日天霽, 積雪消融,水滴從瓦簷滴落,被陽光一照, 閃著細碎的光。

徐聞錚和張鉞相對而坐。

張鉞經過一夜的休整, 疲憊消退了不少。他抬眼望向徐聞錚,不過月餘不見, 徐聞錚的氣色又好了許多, 雖還帶著三分蒼白,但唇上已有了血色, 眉眼間也活泛了些,這必是清枝細心照料,精心調養的功勞。

兩人雖都未開口, 屋內的氣氛卻逐漸有了凝結之勢。

忽地,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吵鬧,二妞攥著根麻繩跟在清枝後頭,清枝往前一步,她便黏上去一步,嘴裡嚷著,“快把阿黃拴在院門外去, 不許它再進院子!”

張鉞聽了半響才理清了來龍去脈, 原來昨夜阿黃將二妞埋在牆角的死兔子刨了出來,還叼到了她床上。

那兔子原是臭蛋前幾日送她的,雪團兒似的一個, 二妞愛得跟甚麼似的,日日摟在懷裡喂鮮菜。誰知才養了兩日竟一病死了,小丫頭哭紅了眼睛偷偷埋了,卻不想被阿黃刨了出來。

見清枝無暇理會, 二妞急地直跳腳,不死心地又追上去說道,“我今早正做著美夢呢,眼前一大堆點心果子,剛要湊近,卻聞到一股腐臭味,抓起了咬了兩口,竟比糞坑還嘔人!”

“我被燻醒了,睜眼一瞧,眼前擱著個死物……”

“阿黃早該拴起來了!”

二妞撅著嘴,小臉漲得通紅,“鄰家的大黑這歲數時,早被鐵鏈子鎖在門墩上了,哪像它這般滿院子撒野!”

清枝被纏得煩了,出聲道,“要栓你自己拴去。”

阿黃原本在簷下打盹,一聽這話便抬了眼,見二妞攥著繩子逼近,登時耳尖一抖,箭似地竄出院門。

二妞拔腿就追了出去。

張鉞瞧著清枝將鹽醃好的薺菜擠幹水分,然後搭在繩子上晾曬。她動作乾淨利落,面容恬靜。

張鉞忽地發覺,眼前的清枝,與初遇時已大不相同。

那時的她瘦骨伶仃,惶惶立於京都的街心,一雙眼裡盡是陌生驚惶,只死死盯著徐聞錚。被他一聲厲喝,便如驚雀般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後來她一路尾隨,張鉞五感敏銳,自然有所察覺。見她分明驚懼交加,卻仍執意跟隨,不由得對這小姑娘生出幾分探究之意。

那時的她,總是瑟縮著身子,唯有生火做飯時,緊繃的肩線才會舒展開,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

那時未曾料到,這黃毛丫頭日後竟會讓自己如此記掛在心。

如今的清枝,面色漸漸褪去之前的萎黃,添了幾分紅潤,眉眼間的稚氣稍減,身量也高了不少,竟有了些亭亭玉立之感。

尤其是那雙眼睛,褪去了昔日的惶恐不安,眼底如沉靜的古井,偏眸光裡又閃著機敏,性子也有了幾分少女的靈動。

張鉞瞧了一眼徐聞錚,見他的目光正籠在清枝身上,眉梢眼角俱是化不開的溫柔。

清枝曬好薺菜,提著籃子回了廚房。

“如今京城的局勢,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張鉞首先開口。

徐聞錚這才收回視線,沉聲應道,“如今七皇子倒臺,能爭一爭這儲君之位的,不過三人。”

張鉞微微頷首。眼下朝堂動盪,各方勢力暗流湧動,都在忙著選邊站。他剛回京城才半天,就有不少官員和世家大族的人上門拜訪。

說是給他接風洗塵,其實都是來探他的口風。

張鉞在京城身兼兩職,明面上是殿中侍御史,監督宮廷內外,糾察百官,暗地裡他是天珺衛統領,是聖上手裡見不得光的血刃。

有時候,他抬手撫過自己的面龐,竟也有些恍惚,這副皮囊之下,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張鉞。

如今朝堂上風雲變幻,京城裡的世家大族個個提心吊膽,人心惶惶。

可張鉞偏偏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似乎對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毫不在意。眾人見他如此,心裡反而更沒底了。

旁人都道他是不願顯露立場,實則卻是,他自己也難料這場風波最終到底如何平息,又由誰來平息。

徐聞錚將他的猶疑盡收眼底,淡然說道,“此時不動,方為上策。”

張鉞抬眸,等待下文。

幾隻麻雀落在院子裡,嘰嘰喳喳鬧個不停。清枝淘米時倒出的米粒,被麻雀們一搶而盡。

徐聞錚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何須站隊?無論最終是誰坐上那個位置,自然就是你的新主。”

“現在急著表忠心,反而顯得你如牆頭草一般,無論誰是勝者,登基那日都會在心裡記你一筆。”

……

張鉞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那個猜測,忍不住開口道,“這次面聖,我隱隱覺得,聖上的身體不似外頭傳得那般。”

雖御書房裡隔著御屏,他瞧不真切,聖上話雖不多,但從咬字吐氣來看,他不似病入膏肓之人。

這念頭實在太過駭人,連他自己都尚未確認,不過是個隱約的猜想。可冥冥中又覺得,若這個猜測成真,或許會左右徐聞錚的決斷。

徐聞錚眼底掠過一絲異色,轉瞬又沉入深潭。

“此番還探得些風聲。”張鉞的神色斂了斂,“四皇子,奪嫡之心已顯。”

……

清枝將手裡篩出來的癟穀子拋在院子裡。

頓時,樹枝上的麻雀盡數落下,不一會兒便將地上的癟穀子啄了個乾淨。

清枝又拿起給張鉞趕製的襖子,拿出針線開始縫製,一針一線都分外用心。

直到太陽沉入西山口,清枝將縫製好的襖子拿起來瞧了又瞧,她撫過襖子上的針腳,唇角不自覺彎了彎,這次確實比上一件做得齊整多了。

等晚飯用畢,她便將襖子拿了出來,在張鉞面前一陣比劃。

“袖口還得改改。”

說完清枝將襖子疊好,又放回了屋裡。

張鉞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嘴上卻道,“我穿這個作甚?”

清枝頭也不抬,輕聲說道,“雖說這裡冬日還算暖和,但翻過年後,可是有半個月要冷的。”

這t還是春陽娘提醒她的。

張鉞按下心頭的思緒,有些話,終究得等徐聞錚來開口。

徐聞錚目光落在清枝身上,聲線不自覺地放軟,“我們該啟程了。”

清枝抬頭問道,“何時出發?”

“明日。”

清枝眼睛裡,浮出一絲低落,她原以為能在這裡過個安穩的年呢。

隨即又將那絲失落隱入眸子裡。

既然小侯爺說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聽他的便成。

張鉞回到倉房,雙臂交疊墊在腦後,盯著樑上搖曳的蛛網出神。

沈全方落馬後,聖上對他愈加倚重,眼下又將沈全方昔日的權柄也盡數移交於他。

如今他身負重任,往後若是再想離京可就難了。

想到這兒,他不禁對徐聞錚生出幾分佩服。徐聞錚雖不在朝中,卻將局勢看得透徹如斯,三言兩語便撥開了他眼前的迷霧。

可還有一件事,他並未告知徐聞錚。

待他述職完畢正欲退下時,聖上忽又喚住他,語氣裡竟帶著幾分試探,“徐聞錚當真是在你眼前絕了最後一口氣?”

張鉞心中驀地一緊,又轉念一想,若對他存疑,聖上便不會將天樞衛最高權柄交付於他,於是正色應道,“正是!”

沒想到,聖上半天沒說話,過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你退下吧。”

那語氣裡,像是鬆了一口氣,卻又掩不住深深的失落。

他踏出大殿門檻,抬眼望向那座巍峨壯闊的皇城時,心中不禁暗歎,如今的他,終是登臨了自己多年來夢寐以求的位置。

……

翌日一早,大爺踩著露水到了家。

張鉞將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放在大爺手裡,“這是劉江今年的俸銀,他央我捎來給你的。”

大爺顛了顛份量,沉聲道,“今年怎會這般多?”

張鉞笑,“今年他又升了官,特意託我給你帶個話,說他在京城一切安好,要你別掛心。”

大爺看著手裡的銀子,“這些年真是勞你費心了,他若能得個探親的恩假便好了。”

張鉞的神色沉了沉,“將來會有的。”

“總有告老還鄉的那日。”大爺笑笑,“只是不知我還能不能熬到那日。”

張鉞只說了句,“保重。”

說罷,他利落地翻身上馬,朝前方候著的馬車疾馳而去。

二妞將清枝的包袱放進馬車裡,清枝登車後,仍有些不放心地叮囑,“二妞,你玩鬧歸玩鬧,可別傷著自己。”隨即又對大牛說道,“要好好唸書!”

馬車剛一動,清枝便晃了身形,徐聞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臂。

二妞和大牛跟了三里路,才依依不捨地停下。

清枝又撈開布簾,朝著他們喊道,“要聽大爺的話!”

二妞朝著他們猛揮手,心裡暗暗道了一句,“張二哥,我一定能變成你說的那種人。”

就在昨夜,她推開徐聞錚的房門,沉聲說道,“張二哥,咱倆再殺一局?”

徐聞錚點頭,“好。”

二妞麻利地擺開陣來,這一局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落一子都慎之又慎,卻終究還是敗給了徐聞錚。

她不由得嘆了口氣。

沒曾想,徐聞錚卻誇讚道,“雖還稚嫩,但已有殺伐果斷之資,你有將帥之潛能。”

聞言,二妞神色驟然一肅,問出那個藏在心底,卻為世俗所不容的問題,“為何女子不能如男子一般,建功立業?”

這個問題,她埋在心中已有些時日,從不曾與旁人說過,即便是最親近的清枝姐,她也不曾提過半個字。

可她卻覺得,眼前的張二哥,或許能容下她這份悖禮的心思。

徐聞錚的聲音沉而穩,像塊浸透雨水的青石,“這世道如此,非女子之過。”

“但若你夠強,這世道便攔不住你。”

……

二妞回家路上,忽覺得這個山村變得渺小,她看著山林的鳥兒在空中盤旋,問道,“哥,你說鳥兒飛的時候,心裡可會有個準地方要去?”

大牛愣愣地回應了一句,“甚麼?”

二妞不再多言,眸子裡卻燃起了光彩。

她想,總有一日,她會飛出這萬水千山,奔向更遼闊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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