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嶺南行(十七) 原來出嫁是這樣的……
翌日,清枝坐在河畔的草地上,眼見老漁翁釣竿一抬,一條草魚便現了身。
她趕忙提起裙襬小跑過去,“老人家,這魚能賣我嗎?”
老人家哈哈一笑,“不值幾個錢,你拿去便是。”說完便取了魚鉤,將那魚甩了過來。
那魚兒在草叢裡撲騰了幾下,眼瞅著又要蹦回河中。
清枝趕緊上前,兩根手指卡住魚鰓將魚提了起來,朝著老漁翁道了謝,悄悄放了十五文錢在他身後的漁笠裡,然後轉身往王娘子家走去。
一進廚房,清枝將魚鱗,內臟處理乾淨,拿起菜刀將魚腹砍下切段,加入一勺鹽,放入薑絲,澱粉,攪拌後抓勻醃製。
又轉身起鍋燒油,將剩下的魚頭和魚尾收拾乾淨,放入鍋中煎至金黃,再加入清水燉煮。
忙完這頭,清枝便往旁邊的砂銚裡倒入清水,抓了把大米淘淨後撒進去,煮得米粒開花時,將醃好的魚片放入鍋裡。
待那魚片熟透,撒了把細鹽和蔥花,滴上兩滴香油,登時香氣便溢了出來。
一算時間,魚湯快好了。
於是她走到灶邊,開啟鍋蓋,蒸汽四散,鍋裡的湯奶白鮮亮,接著放入冬瓜,蓋上鍋蓋再燉煮片刻。
沒多久,王娘子推開院門,河生先鑽了進來,“真香!”
話音剛落,人已立在了廚房門口。
清枝先把那鍋魚湯穩穩端上桌面,轉身又炒了兩碟清爽小菜,待碗筷一一擺齊,河生將煮得稠糯的魚片粥也端了上來。
飯後,清枝見王娘子在桌前剪紅紙,眉眼間掩不住喜色。
一見清枝進來,王娘子忙擱下剪子,拉住她手腕,神色卻有些躊躇,“清枝啊,有樁事想求你幫忙。”
清枝順勢坐下,語氣裡掩不住好奇,“何事讓你這般為難?”
王娘子笑吟吟地答道,“明日,隔壁宋家嫁女,你手藝好,可否幫著張羅下席面?”
沒等清枝答話,又趕忙補上一句,“我瞧你二哥這幾日氣色見好,你眉眼也舒展開了,這才敢開這個口。”
清枝猶豫著,“這種場合,女子做菜似乎不合禮數。”
王娘子忙擺手,“咱這兒窮鄉僻壤的,哪兒來那些講究?”
見王娘子堅持,清枝點頭,“我到時候去幫忙。”
“哎。”
見清枝點頭應下,王娘子頓時笑開了花。
隨即又嘆了一聲:“宋家丫頭也是個苦命的。她爹當年同河生爹一道投的軍,到頭來連個音信都沒捎回來……”
她將剪好的喜字輕輕撫平,低聲道,“如今嫁過去,好歹娘倆有個倚靠。這世道,女人家總得尋條活路。”
清枝默默聽著,半晌才輕輕點頭。
夜裡,清枝正在房裡和王娘子趕製喜被,徐聞錚和張鉞二人坐在梨樹下乘涼。
張鉞問道,“再過兩日就上路了,下一步如何?”
“先到蘭溪,再乘船南下。”
話音剛落,徐聞錚餘光瞥見一道黑影掠過牆頭。
倏忽間,兩道暗器同時射出,直直插入那道黑影,只見那道黑影晃了晃,便重重栽了下來。
張鉞暗忖,原來徐聞錚使用暗器的手法不在他之下。
抬眼望去,見徐聞錚仍保持著方才的坐姿,連衣襬都未亂半分,唯有右臂略微抬了抬。
徐聞錚覺察到張鉞的目光正灼灼地看向自己,他輕聲提醒道,“先去看看。”
張鉞走上前,就著院裡燈籠的昏黃光亮,見牆頭落下的竟是一箇中年漢子,身上的汗臭還混著血腥味。
目光落在那漢子的喉間,上面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痕,他心頭驀地一凜,徐聞錚這手法竟比他還要毒辣三分。
這血痕面上不顯,內裡卻已斷了生機,不過是吊著一口氣,讓人多挨半刻罷了。
張鉞屈膝蹲下,“剛才可聽到了甚麼?”
那漢子死死捂著脖頸,抖著嗓子道,“未,未曾聽見……求大人饒小的一命。”
張鉞掃了他一眼,擒住他右腕,見虎口處全是繭子,他眼神一冷,“莊稼漢?”
“小的,在……在軍營裡待過幾年。”
張鉞聞言面色驟沉。
近三載邊關戰事吃緊,各州府徵丁文書雪片似的發,何曾有過放歸的兵卒?
心下一忖便知,這是逃兵。
“你夜裡爬牆做甚麼?”
那漢子見張鉞問得隨意,竟露出幾分下作神色,咧著嘴道,“明日宋家女出嫁,我想趕在新郎前頭,試試新娘的滋味。”
張鉞眸色陡然一寒,周身氣壓驟沉。
他的手指落在壯漢脖子上的刀口處,重重一擰,壯漢的臉色瞬變,他驚恐地張嘴,“大人饒命啊,大人……”
話音剛落,漢子雙腿猛地一蹬,便徹底沒了氣。
張鉞站起身來,走到徐聞錚跟前,低聲道,“你且進去守著,莫讓她們瞧見這些腌臢事,我來善後。”
徐聞錚微一頷首,起身踏入堂屋,見清枝和王娘子正坐在矮凳上,藉著光亮飛針走線,有說有笑,手上的活計一刻也沒停下。
他手上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著,彷彿剛才的事從未發生一般。
月光如水,夏日的夜在田間的蛙鳴聲中落幕。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王娘子便去隔壁幫忙,清枝也跟著一起過去。
村裡幾個手腳麻利的媳婦都趕了來。
眾人像是早商量好似地,各自忙活開來,這個裁紅紙貼窗花,那個掃庭院,另有提著竹梯掛燈籠的,俱都利落得緊。
不過半盞茶功夫,原本素淨的農家院落便處處透著喜氣。
新娘瞧著十六七的模樣,偶爾有娘子逗她,她只是紅著臉,拿著扇子遮面笑笑。
見清枝進屋,她抓起籃裡的糖塞到清枝手裡。
新娘的孃親一早便開始清點各家送來的添箱禮,眼神中頗為觸動。看得出,這些都是各家拿出的壓箱底的物件。
“河生?”
新娘子突然朝門口招手,“快進來。”
河生杵在門檻外頭,瞅著滿屋子的婦人丫頭,有些怯,但還是猶豫著踏進房門。
新娘給河生抓了一把糖,“都是你愛吃的。”
河生接過,趁著眾人忙亂,悄悄將一個粗布袋子塞進了旁邊的匣子裡。
那動作快得像只偷米的耗子,偏被清枝瞧了個真切。
河生拿著糖出了門,新娘嘴角扯起一絲笑,“如今大了,跟我也生分了。”
滿屋子的媳婦子都笑開了。
“小時候河生纏你纏得最緊,哪日不是他孃親拿著藤條來抓他才回去。”
說著,t眾人陸續出了屋,清枝卻沒跟著出去。
她指了指角落裡的匣子,輕聲說道,“方才清點時,這匣子怕是漏了。”
新娘子拿起,掀開匣蓋,指尖忽的一顫,清枝覺得,她是認得這個袋子的。
抖開袋子,裡面足足有二兩銀子。
清枝恍然,原來河生賣野鴨蛋是為了給她湊嫁妝。
按五文錢一個,河生須得掏一千個野鴨蛋才能湊到這些錢。
清枝見狀也不多留,起身也出了門。
日頭剛偏西,清枝便同幾個老練的婆姨忙活開了。
村裡人都來幫忙,這家出幾張條凳,那家拿幾副碗筷,村裡小孩坐一排等著喜婆發糖。
皂莢樹下襬了八桌,旁邊堆了三個爐子,清枝手腳麻利,幾個娘子也配合得極好。
原本清枝只是打下手,但眾人見清枝年紀雖小,但做起菜來,竟比積年的老廚娘還老道,菜品色香味俱全。
於是幾個娘子便開始給清枝打下手。
清枝做菜一向專注,也不曾發現分工有甚麼變化。
日頭剛沉落,桌上已齊齊整整擺開了席面,眾人紛紛落座,對菜品讚不絕口。
清枝沒想到,張大哥和小侯爺竟然也到場祝賀。但她總覺得,小侯爺和張大哥今日變了許多。
小侯爺雖仍是那副眉眼,可通身的氣度卻似斂去了七八分。
乍看不過是個清俊些的尋常公子,再不見往日那般矜貴逼人的神采。
還有張大哥,那身衙門裡浸出來的肅殺之氣,今日竟半點不顯。
寬肩窄腰的線條被素麻布料勾勒得若隱若現,活脫脫就是個農家出身的壯實後生。
他們坐在隔壁桌,張大哥只銷幾句話,便和這裡的村民打成一片。小侯爺今日似乎心情也不錯,和眾人喝了兩杯。
還未等她細想,心緒便被身旁的竊竊私語打斷了。
“原以為今日那獵戶會來……”
媳婦婆子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隨即眾人又鬆了一口氣。
“不來更好,那廝早該被山裡的豺狼叼了去。”
“就是,就該死了的好!”
……
眾人罵得痛快,漸漸席上又開始有了笑聲。
王娘子給清枝倒了杯酒,清枝剛要拒絕,王娘子勸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沾沾喜氣,喝點不礙事。”
於是,酒席散場後,徐聞錚揹著醉醺醺的清枝踏進了院門。
他方要俯身將人放到榻上,卻覺頸後一緊,清枝環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她將頭埋在徐聞錚的耳邊,帶著梅子酒香的熱氣拂過他耳畔。
“原來出嫁是這樣的……”
她臉色酡紅,語氣認真。
徐聞錚喉結微動,低笑一聲,“怎樣的?”
清枝的聲音漸漸飄遠,像風中散落的柳絮。
“有熱熱鬧鬧的送親宴,有貼滿喜字的添箱禮……”她忽然輕輕一笑,眼角卻泛起溼意,“還有孃親幫著梳頭……”
最後幾個字幾乎化作尾音,帶著說不盡的豔羨,飄進徐聞錚的耳朵裡。
清枝笑著垂下頭,徹底醉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