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章 嶺南行(十) 你家主子不要你嘍……

2026-04-12 作者:不覺春笙

第11章 嶺南行(十) 你家主子不要你嘍……

徐聞錚的步子微不可見地停了一瞬。他沒有回頭,只是垂下眼,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然後跟著眾人繼續前行。

“小侯爺!”

清枝又焦急地喚了一聲。

她見小侯爺遲遲未應,只當是碼頭嘈雜,淹沒了自己的呼喚。於是加快腳步,側著身子在人群中穿行,髮髻被擠散,一縷青絲垂下肩頭也渾然不覺。

旁人突然抬手一揮,她一個重心不穩,猛地後退兩步,差點踩空掉進河裡。即使這樣,她的眼睛始終緊鎖著碼頭那道清瘦的身影,包袱被她緊緊護在胸前,腳下的步子越發急促。

她像一尾銀魚拼命往前鑽,布鞋被人踩了好幾腳,腳趾被踩得生疼也顧不得了。

那個身影越來越近,她猛地探出手去,指尖終是拽住了他的衣袖。

徐聞錚的身形驟然一滯,低垂的視線沿著那隻緊抓著衣袖不放的手指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清枝的臉上。

清枝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她笑得燦爛,臉色的焦急一掃而空,胸口微微起伏,抬手將落在肩頭的髮絲別到耳後,才張口說道,“總算是趕上了。”

聲音裡帶著奔跑後的輕喘,又透著幾分鬆快的笑意。

“我應該早些起的,差點錯過了時辰。”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又有些慶幸,眉眼彎彎地看向何捕頭,“昨夜應該告訴何叔我住哪家客棧。”

見何捕頭回頭,清枝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

何捕頭見清枝跟上,臉上的高興剛剛浮起,還未到眼底,便又露出一絲不忍,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些甚麼,最終卻只是沉默著轉過頭去,踏上了船。

清枝見徐聞錚停下腳步看她,眼神冷漠,不由得心下一緊。

她抿了抿唇,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小侯爺,你別生氣……”

徐聞錚神色未變,只是淡淡地出聲道,“不怪你。”

短短的三個字,讓繃在清枝心頭的弦微微一鬆。

她悄悄撥出一口氣,唇邊又揚起淺淺笑意,轉頭瞥見身後準備登船的船客已是不多,她側身讓了讓,輕聲道,“我們也快上船吧。”

清枝的眉眼雖是笑著的,可徐聞錚卻聽得出她語氣裡的乞求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臉上細汗連連,眼尾泛著薄紅,似乎剛哭過,卻強撐著笑臉。

見徐聞錚不動,清枝拽著他衣袖的手指又緊了幾分,似乎是怕她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般。

清枝仰著臉,又喚了一聲,“我們上船吧,小侯爺。”

她眼尾的紅暈快要漫過眼頭,卻硬擠出一弧月牙彎,嘴角想往上翹,卻止不住地向下撇著。

“小侯爺,清枝錯了,下次不敢睡過頭了。”

徐聞錚突然胸口發悶。他蹙了蹙眉,這種從未有過的情緒突然湧出,一時間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他硬著聲線說道,“你沒做錯。“頓了頓,又補充道,“只t是原本也沒打算帶你。”

清枝愣住原地,有些恍惚,唇瓣微微發顫,隨即抿成直線,那抹勉強的笑意也一點點消散,最終只剩一片蒼白的茫然。

碼頭上的人潮散去,只剩下清枝和徐聞錚兩人相對而立。一陣風將清枝別在耳後的髮絲再次揚起,襯得她瘦弱的身形更添了幾分伶仃。

船家走到船頭,粗聲催催促道,“要開船了,你們二位到底走還是不走?”

張捕頭倚在船沿上,嘴角噙著幾分玩味,故意揚聲道,“清枝,你家主子不要你嘍。”

話音一落,船上眾人便投來視線,有好奇打量的,有幸災樂禍的,更有幾個婆子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的竊笑。

徐聞錚想抬手幫她理好那縷髮絲,指尖頓了頓,卻終是沒有抬手。他想,最殘忍的莫過於給清枝留下念想。

他收回目光,轉身踏上船板。

江風漸急,推著浪頭一個接著一個地拍打著船身,下放的篷布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徐聞錚腳上的鐵鏈摩擦著木板,步子有些遲緩。

清枝立在岸邊,看著他緩緩上船,連一個回眸都不曾留下。

清枝忽然覺著今日的風尤其大,竟吹得她眼眶發酸,視線也逐漸模糊起來。

突然徐聞錚身形一晃,清枝下意識地快步上前兩步扶住,輕聲說道,“我扶你上去。”

徐聞錚既未應允也未推拒,只是低垂著眼睫,目光輕輕落在她臉上,看著她紅透的眼眶,未發一言。

清枝將他扶上船,手指緩緩鬆開了他的臂彎,從袖中掏出一條髮帶。

“這是我昨夜在夜市上挑的……你若是不喜歡,扔了便是。”

見徐聞錚不接,清枝指尖微顫,咬著唇將髮帶塞進他手心,“小侯爺,一路保重。”

說完她轉身快步下了船,生怕徐聞錚會當著她的面拒絕一般。

船身緩緩離岸,水浪拍打著木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徐聞錚垂眸,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髮帶,上面還殘留著些許溫度,許是她一直貼身帶在身上,染了她一絲體溫。

髮帶的尾端被河道上的風吹起,輕輕拂過他的手腕,讓他本就雜亂的思緒更亂上幾分。

張捕頭站在船舷邊,見徐聞錚一直背對著岸邊,搖頭嘆息,“清枝跟了你這樣的主子真是可憐。”

見徐聞錚沉默不語,他繼續說道,“我給京都遞了訊息,若你現在反悔還有退路。”

說著他將視線轉向別處,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船舷,“等到了嚴州,可就拉弓沒有回頭箭了。”

徐聞錚的指尖慢慢撚攏好髮帶,收入貼身的衣襟內,綢緞擦過心口,某種暗晦不明的心緒又從心底湧起。

他微微閉眼,按下那股湧動,再睜眼時,眸中又是一片清冷,“一切按計劃行事。”

張捕頭得到回應,轉身欲走,卻又忍不住回望碼頭,清枝的身影正逐漸遠去,在朝霞的暖色中俞顯渺小。

她依然如開船時那般靜靜佇立在原地,張捕頭輕笑出聲,“她好像只無家可歸的落水小狗啊。”

……

船漸行漸遠,清枝木然地站著,看著那道筆直的背影在波光粼粼中一點點淡去,直至變成一個小黑點。

她知道,小侯爺不會回來了。

河風掠過她空空的袖管,她抬手取下垂垂欲落的簪子,將頭髮重新收攏,擰成一個簡單的髮髻。

不知不覺間,碼頭上又變得熱鬧起來,人聲,漿聲和叫賣聲交織成片。

她看著繁忙的碼頭,卻不知自己該往何處去,彷彿因為小侯爺的離去,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極為陌生,連心也空蕩蕩的。

碼頭又有船隻靠岸,刷了桐油的船板“咚”地一聲撞在了碼頭的木板上。候船的人推搡著往跳板湧去。

穿著鵝黃棉裙的新婦緊摟著襁褓裡的孩兒,邁著碎步上了船,身後跟著兩鬢斑白的賣貨郎,顫巍巍的扁擔兩頭懸著竹篾編織的籮筐,裡面是紅彤彤的柰果。

賣貨郎後頭跟著一個年輕的後生,他轉頭時不小心撞上了扁擔頭。

後生“哎喲!”一聲,手上的烏雞險些脫了手,他將扁擔頭一推,“你個老不死的,走路不長眼啊!”

這一推,扁擔猛地一斜,籮筐便轉了方向,結結實實撞上了清枝的腿彎,柰果散落一地。

那後生見狀臉色驟變,猛地推搡開身旁的漁婦,一個箭步躥上船板。

賣貨郎趕緊放下扁擔,見清枝眼眶紅紅,以為是自己的籮筐撞疼了她,趕忙道歉,“對不住啊姑娘!”

清枝忙擺手,“無礙的。”

賣貨郎見她似乎沒有生氣,忙不疊蹲下身子去拾掇散落的果子。清枝見狀也慌忙屈膝,十指流轉間,已利落地將幾個渾圓的柰果攏進懷中。

船客們三三兩兩踏上船板,船家立在船頭大呼,“開船嘍!”

說著麻繩應聲收起,船身在水面上輕晃,盪開一圈漣漪。

賣貨郎瞧了一眼地上剩下的果子,神色惋惜,隨即上前一把攥住清枝的手腕:“別撿了,船要開了!”

她還沒緩過神,便被賣貨郎朝船板上一推,一個趔趄差點栽到船上,回頭見碼頭已離船身半尺有餘,泛著漣漪的江水正將兩者漸漸分隔開。

賣貨郎挑著擔子,一個跨步上了船,籮筐隨之一晃,“還好還好,若是錯過這條船,今日便到不了嚴州了。”

“嚴州?”

清枝這才徹底回神,嚴州對她而言,不過是個連名字都生疏的他鄉。

此時船家正挨個收取船資,走到清枝面前時,她仰起臉問道,“這船到嶺南嗎?”

船家哈哈大笑,“這條船可去不了嶺南,不過你若是要去,可先到嚴州,再僱條船南下。”

清枝低頭從包袱裡掏出八十文錢遞給船家。

重新整理包袱時,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什物,她撈開自己的軟布衣裳,兩個藥瓶穩穩地躺在衣裳的最裡層。

清枝眼神裡閃過一絲欣喜,強忍多時的眼淚滑落,噼裡啪啦掉落一地。

她摸著冰涼的藥瓶,小侯爺的傷藥還在。

“我只是送藥罷了。”她抹了把臉,又自言自語道,“我送了藥便走。”

再抬頭時,清枝眼裡的灰霾已漸漸化開,透出幾分星子似的光亮。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