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嶺南行(八) 有沒有興趣,做個交易?……
夕陽西沉,他們順利到達了桐城。
入城前,張捕頭用黑巾將徐聞錚的臉遮了大半,“這臉太過扎眼。”
清枝跟在徐聞錚身後,看著運河上擠滿各色商船,工人在商船與碼頭間來回穿梭,空氣中瀰漫著香料和魚腥氣。
她不由得感嘆道,“真熱鬧。”
徐聞錚輕聲說道,“桐城乃京都至江州之通衢,商旅往來必經之地。此地盛產竹紙,雖不及歙州之精良,但勝在價廉易得,故民間風行。另外桐城還有三絕名噪江南。”
他指著攤販簍子裡的魚說道,“這叫鰣魚,適合帶麟清蒸。”又指了指旁邊如銀刀似的小魚,“這叫白條,適合穿在竹籤上碳烤。”
清枝敏銳覺察到,今日小侯爺的舉止與往日大不相同。他素來寡言少語,但進了這城,他似乎刻意引著她去發現這座城的妙處。
自己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駐足停留都被他看在眼裡。
清枝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傘鋪門口,倒懸著的七彩傘上,一陣風過,傘影重重,炫彩奪目。
徐聞錚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聲音清潤,“這叫桐油傘,也是桐城的特產。”
清枝點了點頭,又被街邊叫賣的吃食勾去了心神。
小販支著桐油布棚,蒸籠四周騰起嫋嫋白霧,一股糯米糕子的香味撲面而來。
旁邊正要收攤的大娘,見她在攤前駐足,趕忙招手,“姑娘來嚐嚐,這是我們當地特色的醃魚乾兒,酥香可口。”
說著遞來一塊魚乾給清枝。
清枝連連擺手,“謝謝店家,我不用的。”
大娘熱情地將魚乾放在她手裡,“大娘要收攤了,算我請的。”
清枝架不住大娘的熱情,輕輕咬了一口,頓覺鹹香滿口,魚肉緊緻酥脆,然第二口下嚥時,嘴裡泛起絲絲腥氣。
大娘雙眸灼灼,話音裡裹著三分期待,問道,“滋味如何?”
清枝嘴角遲疑地抿了抿,終是老實答道,“淺嘗酥脆爽口,再食便覺腥味漸濃,有些膩口。”
見大娘眼神瞬間暗淡,清枝連忙補充道,“可加點茶葉翻炒,既可去掉魚乾本身的腥味,還能用茶香解膩。”
大娘聽罷,拍掌笑道,“這法子好,明日我就試試。”
說著又抓了一把小魚乾放進油紙裡,遞給清枝。
“這是大娘送你的。”
清枝慌忙擺手,連連後退,不料大娘三兩步追上前來,硬是將油紙包塞入她手中。
清枝推辭不得,只得福身道謝。
抬首見小侯爺一行人已沒入人群,她趕忙小跑著追了上去。
她解開油紙,挑了一條最完整的的小魚乾遞到徐聞錚面前,“嚐嚐?”
見徐聞錚接下,她將剩下的都給了何捕頭,“何叔,晚上你們的下酒菜。”
何叔笑呵呵地接過,往鼻尖一聞,“香。”
徐聞錚指尖拈著那尾小魚乾,卻未送入口中,他低聲喚道,“清枝。”
“嗯?”
清枝嘴角的笑意還未隱去,她回頭,驀地愣在原地。
徐聞錚眼中漾著層層的暖意,那平日裡覆著薄霜的眉眼,此刻如春日杏花般溫柔。
她不由得看痴了。
徐聞錚輕聲問道,“你喜歡這兒嗎?”
清枝點頭,“喜歡的。”
徐聞錚垂眸一笑,“喜歡便好。”
這裡人多,清枝不便和他們太過接近,只能隔著兩丈遠,跟在他們身後。
一盞茶的功夫,清枝見他們進了驛站,而她只能站在門口,伸著脖子朝裡看。
張捕頭與驛丞核驗批文和驛券的官印,以及徐聞錚的發配文書,簽字畫押後,徐聞錚被帶進了馬棚。
何捕頭回頭見清枝還站在門口,他抬腳出了門,走到清枝面前安撫道,“明日出發,你先找家客棧住下。”
清枝求道,“小侯爺身上的傷需每日塗藥,能否讓我給他塗了藥再走?”
“給我吧,我會找驛丞安排妥帖。”
清枝點頭,從包袱裡掏出一個白色藥瓶遞給何捕頭,然後三步一回頭地,剛行了幾步又折返回來。
她取下腰間的水壺,“這水能送進去嗎?小侯爺今日水喝得極少……”
見何捕頭臉色沉肅,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何捕頭見清枝神色惶然,終是不忍,溫聲解釋道,“驛站重地,若有差池,他們亦難辭其咎,為了以防萬一,外食一律不得進入,所以這水我不能替你帶進去。”
清枝的手落回原處,不再強求,和何捕頭道了別,就近尋了一家客棧落腳,要了間清淨的客房暫歇。
這間屋子不大,但好在能看見驛站的大門。
不遠處的山寺,鐘聲響起,渾渾蕩蕩。暮色垂落,月亮自東南方升起。
清枝椅窗而坐,望著街道上漸起的燈火,似乎比白日裡還要熱鬧幾分。
屋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清枝回頭,聲音清淡t如茶。
門軸輕響,一方杉木托盤便徐徐出現。托盤上,素色瓷碗裡盛著一碗粟米粥,配著兩碟時令小菜。一碟清炒黃瓜,一碟木耳山藥。
緊接著,一個總角小二也露了臉,身量只比桌子高出一尺。
“姐姐,這是今晚給您備的菜。”
說著小二將托盤放在桌上。
清枝問道,“今日可是有甚麼節慶?街上這般熱鬧。”
“這是我們桐城的夜市。”小二一邊擺放碟碗,一邊回道,“自打我記事起,一到晚上,街上便是這般喧鬧,姐姐若有興致,可以下樓去瞧瞧。”
他見清枝眼裡閃過好奇,也起了介紹的興致。
於是抱著托盤,稚聲稚氣地說道,“你可以去東巷嚐嚐張婆子的酒釀圓子,用的是我們本地的槐花香蜜,西街有個手藝人,單用一隻鼠須筆,便能將人描得靈動至極。”
……
簷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晃,空氣裡的魚腥味淡了幾分。
忽然傳來一陣嬉笑打鬧聲,幾個孩童舉著糖人從清枝眼前追逐而過。
桐城的夜市沿著江岸延伸,街道上臨設的攤位上有炊餅,魚鮮,竹編器具,山貨,茶葉等。酒肆茶房懸掛著燈籠,小販挑著擔子沿街叫賣。
她停在一個攤位前,指著攤上的吃食好奇地問道,“這是甚麼?”
攤主正忙著,抬眼一看,面前站著一個清瘦的小姑娘,熱情地回應道,“這是籤菜,姑娘要來點嗎?”
清枝挑了幾樣小菜,給了十五文錢,接過攤主遞來的竹筒,拿出一根肚絲籤,咬了一口。
牛肚切絲與筍片穿在一起,一口咬下去,肚絲彈牙,筍片吸滿了湯汁,湯汁裡竟藏著一縷深山獨有的清香,似是松菌混著不知名的草菇,鮮味至極。
清枝在夜市中轉了幾個攤子,折返回客棧時,手裡拿著一條青綠色,兩端繡著回字暗紋的髮帶。
不覺間,夜便深了。
窗外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更顯得這夜寂靜清寥。
今晚不能守著小侯爺,清枝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她似乎習慣了他身上那股清冽中混著草藥的香氣和苦澀氣息。
客棧的床塌很舒服,薄薄的棉被蓋在身上,清枝感覺溫軟無比,可就是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覺。
她索性披衣而起,倚坐在窗邊,單手託著腮,看著驛站昏黃的兩盞燈籠在夜色中洇開一團暖色。
不知小侯爺此時可還安好?
夏夜的馬棚,熱氣裹著草料發酵的酸臭氣息縈繞在徐聞錚的鼻尖,燻臭無比。他靠著斑駁的土牆,身邊是蚊蟲的嗡叫。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枯坐到天明時,馬棚外夜色忽地一沉,一身穿鴉青夜行衣,帶著玄鐵面罩的男子突然出現。
他並未出聲,只將一枚烏木令牌往看守眼前一遞,看守便猛地膝蓋一軟,直直跪下。
那人微一擺手,看守速速起身,躬身告退。
棚柱上懸掛的燈籠將他的身影拉得斜長,徐聞錚微眯著眼,看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
來人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徐聞錚,鴉青的衣襬離他不過兩尺。
“那波人跟上來了,你打算如何?”。
此人開了口,是張捕頭。
徐聞錚神色未動,眼睫低垂間拂過一絲瞭然。
他抬頭,眼神毫無懼色,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還能如何?我不過是個餌。”
張捕頭沒想到徐聞錚會通透如斯,一時間神色微愣,即而感嘆道,“小侯爺果然是七竅玲瓏心。”
此番押解,徐聞錚就是那隻餌,引暗中人上鉤。等魚上了鉤,這餌當然就沒了價值,他的死活也就跟自己無關了。
徐聞錚漫不經心道,“按我朝律令,通敵叛國者,押解官差為四人,此番卻只有兩人。”
原因不道而明。
這兩名中有頂尖高手,派兩人足矣。
他不再看向張捕頭,指尖輕釦著鐵鏈,“我朝最神秘的一支暗衛名為天珺,首領真容至今無人得見。”
張捕頭手指在袖中摩挲著令牌,抬眉問道,“與我何干?”
徐聞錚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你是天珺衛現任首領。”
張捕頭緩緩蹲下,逆光的臉還帶著面罩,看不清神色,獨留一雙銳利的雙眼,直直地與徐聞錚對視。
徐聞錚猜到他出自天珺,並不算意外,可從何得知他是天珺的首領?他忍不住脫口問道,“你如何斷定?”
徐聞錚笑笑,拂去袖口的草屑,“我自幼長在侯府,判斷是不是上位者,不是甚麼難事。”
聽及此,張捕頭眉峰微挑,不由得露出幾分欣賞,他不再贅言,單刀直入地問道,“有沒有興趣,做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