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謝韶努力想要看清那些模糊的畫面,卻終究求而不得。
“謝副端,您怎麼了?”一旁的禁軍看出“謝璟”狀態不對,關切問道。
謝韶搖了搖頭,沙啞出聲:“沒事。”
他想,或許他從前是學過武的,只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罷了。
不然,還能怎麼解釋呢?
……
張密有傷在身,又扛著陸林,與禁軍們的速度可謂天差地別。
聽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張密咬咬牙,吹響口哨。
很快,只聽“砰”的一聲,一陣白霧在張密與禁軍之間炸開。
“走。”
沉沉的男聲在張密耳旁響起,緊接著他便覺得肩上一輕,他扭頭看去,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正是謝璟僱傭的殺手之一。
殺手將張密和陸林帶到了一處安全的地方,又替他們的傷口上藥、包紮。
之後,殺手問起情況,張密如實告知。
殺手又問張密日後的打算,張密道:“我跟他既然已經暴露,留在這裡怕是沒甚麼用了……我想回長安,與郎君報個信兒。”
……
半個月後。
“殿下,謝大郎君身邊的侍從出現在了長安城外,他們原本,似乎是已經隨謝大郎君出使了的……”一個禁軍向晏清稟報道。
“哦?”晏清插花的手一頓,秀眉緊蹙,沉默片刻後,她吩咐道,“把他們帶進來。”
“是。”
很快,陸林和張密被帶到了晏清跟前。
他們因有傷在身,經不起高強度的舟車勞頓,是以花了足足半個月,昨日才終於抵達長安城外。
長安作為天下第一大都會,城門盤查甚嚴。兩人自知身份敏感,因此並不打算進城,而是在城外找了家客棧落腳。
誰承想會意外捲進兇殺案,被當成嫌疑人抓了起來?去公堂上走了一遭,便有人認出了他們。
晏清看著張陸二人,滿臉狐疑:“你們不是跟謝長清出使了嗎?怎麼自己回來了?”
兩人都沒想到會這樣不巧,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正當他們萬般焦灼之時,有侍從稟報道:“殿下,謝二郎君求見。”
晏清心頭一緊,道:“讓他進來。”
少頃,一襲青色官袍的“謝韶”步入晏清眼簾,手中提著一個點心盒子。
晏清朝他揚起一個微笑:“鬱離你怎麼來了?你今天這麼早就下值了?”
“今日工作完成得早,所以下值也早。我路過糕點鋪子,給五娘買了些你喜歡的點心。”說罷,他將點心盒子遞給綠濃。
晏清忍不住彎起唇角:“你有心了。”
謝璟視線落在張密和陸林身上,訝然道:“你們不是兄長身邊的人麼?怎麼在這兒?”
晏清心中的弦越發緊繃,僵硬地重新看向張陸二人。
張密瞥向謝璟,謝璟的薄唇快速而輕微地翕動了少頃,張密瞬間會意,道:“陸林水土不服,郎君便讓我護送他回來。”
晏清並未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道:“哦,這樣啊。”
那謝璟人還怪好呢。
晏清抿了抿唇,把“謝韶”拉到一邊,低聲對他說:“鬱離,從他們身上,或許可以知道,你師傅的死與謝長清有沒有關係。”
謝璟道:“我知道,不過此事急不得,之後我會想別的辦法。”
“那……”晏清猶豫著說,“我讓他們走了?”
“嗯。”
晏清揮了揮手,讓侍從把他們送出去。
“五娘可要試試糕點?”謝璟含笑岔開話題。
晏清眉開眼笑:“好啊。”
……
傍晚,城外某處客棧的房間中。
“……事情就是這樣。”張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與謝璟說了一遍。
謝璟低低嘆了口氣,面色凝重。沉默片刻,他拿出兩塊銀鋌放到桌上,道:“這段時日,你們先好好養傷。”
陸林和張密收下銀鋌,向謝璟道謝。
張密問道:“郎君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靜候時機。”謝璟道。
如今謝韶遠在數百里外,他鞭長莫及,除了靜候時機,還能做甚麼呢?
“萬一他在半路上恢復了記憶可怎麼是好?”陸林憂心忡忡地道。
“出使事關重要,他就算半路恢復了記憶,也絕不會鬧大,否則他也要擔一份欺君之罪。”謝璟幽幽道,漆黑瞳中殺意畢現,“而無論他有沒有恢復記憶,我都絕對不會讓他回到長安。”
……
自從張密和陸林回到長安之後,晏清日日都焦慮。
若真是謝璟派人殺了關銳,她該怎麼辦?
說實在話,她沒辦法看著謝璟去死,可謝璟確實做錯了,而且殺的,是謝韶的至親……
幾日後,“謝韶”告訴她,他已經查明,關銳之死,與“謝長清”無關。
晏清鬆了口氣,同時又覺得奇怪:“那你師傅死前為何會叫謝璟二字呢?”
謝璟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或許,他說的不是兄x長,而是名字同音之人?”
晏清百思不得其解,並且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但時日一長,謝璟不提,她也就逐漸淡忘了此事。
……
日升月落,斗轉星移,紅藕香殘,蟬鳴悽切。不知從哪一天起,枝頭葉落,丹桂飄香——秋天到了。
晏清和“謝韶”的婚期也近了。
八月十四,晏清出嫁的前一天,宮裡辦了場小型家宴,席間唯有帝后與晏清三人。
皇帝看著亭亭玉立的女兒,感慨道:“總感覺姣姣前不久才出生,卻一轉眼就這麼大了。”
“是啊,”皇后的語氣也相當惆悵,“歲月,真如白駒過隙啊。”
晏清聞言,不由得心中泛酸。
皇后握住晏清的手,叮囑道:“姣姣,你今年才十八,年歲尚小,不宜生育,一定得等過幾年再要孩子。”
“母后不必擔心,”晏清笑道,“我跟駙馬說好了,我們不要孩子。”
皇后目露驚訝,旋即釋然一笑:“如此甚好。”
“以後可別只顧著駙馬,還得多回來陪陪你父皇母后才是。”皇帝道。
“那是自然!”晏清連忙挽住帝后的胳膊,撒嬌道,“駙馬哪有父皇母后好!”
皇帝哈哈大笑,皇后也忍俊不禁。
帝后又囑咐了晏清許多話,直到深夜,晏清才回到昭陽殿。
成親在即,她心潮澎湃,忍不住幻想明日婚禮上的場景,翻來覆去了許久才終於睡著。
所幸婚禮是在傍晚舉行,她可以照常睡到日上三竿。
用過早膳後,侍女們開始為晏清梳妝打扮。
期間,不斷有“催妝詩”送進來,每一首都典雅優美,文采斐然——據說都是“謝韶”現場親筆寫就。
綠濃忍不住讚歎道:“不愧是狀元郎呢。”
第十三首“催妝詩”送進來時,晏清終於梳妝完畢。
她身著浮光錦裁成的青綠色婚服,上面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寶相花紋,並以珍珠、寶石為點綴,行動間流光溢彩,華貴不可方物。
與之相襯,她頭戴金光閃閃的九股花樹金冠,嵌有珍珠和綠寶石,耀眼奪目。
然而這一切,都不及她的面容有吸引力——膚白如雪,眉眼在紅妝的襯托下愈發嬌豔,更兼額間盛開有一朵牡丹,她美得攝人心魄。
“殿下真乃傾國傾城!”在場侍女們紛紛由衷感慨。
晏清喜不自勝,高高翹起了嘴角。
片刻後,晏清在侍從的簇擁下走出昭陽殿,登上金玉裝飾的七香寶車,往宮外而去。
承天門下,迎親隊伍已經等候多時,隊伍最前方,謝璟騎著高頭大馬,身著一襲大紅錦袍,頭戴玄色弁冠,丰神俊朗,宛若謫仙。
他看著華美的七香寶車朝自己緩緩駛來,唇畔不自覺浮現笑意,眸光也愈發溫柔。
包括駙馬在內的眾人向公主跪拜行禮,隨後,兩支隊伍整合在一起,踏上朱雀長街。
謝璟騎馬與晏清的馬車並排行進,他們身後的隊伍是浩浩蕩蕩,帝女出降,紅妝何止十里。
秉承著“與民同樂”的理念,隊伍特地在朱雀長街來回走了一圈。
沿路觀禮的百姓數不勝數,有不少人大膽障車,宮人們為他們發放銅錢和喜餅,百姓們拿了喜禮,紛紛恭祝公主駙馬百年好合。
直到天色徹底變成漆黑一片,寶車才終於在公主府前停下。
謝璟下馬來到寶車邊,伸手去迎晏清。
按照規矩,新娘在禮成之前,都需以團扇遮面。隔著扇子,晏清只能瞧見一個朦朧的影子,但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嘴角上揚。她搭上“謝韶”的手,由他攙扶著下車。
公主府正廳裡燈火通明,席間賓客如雲,好不熱鬧。廳中最上方坐著帝后,左下方是太子,右下方則是江蘭心的靈位。
在禮官的指示下,晏清和謝璟共同跨過火盆、馬鞍,寓意著未來同舟共濟、平平安安。他們一路來到高堂前,行三拜禮。
“一拜天地——”
晏清彎腰作揖,謝璟撩袍跪拜。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行完拜禮後,和新人關係密切的賓客們湧了上來,將新人送入青廬帳。
晏清和謝璟隔著小案對坐,賓客們在一旁觀禮。
禮官道:“請新郎作卻扇詩。”
很快,晏清便聽得“謝韶”清冽的嗓音響起:“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注)”
晏清莞爾一笑,緩緩放下扇子。
遠山眉、水杏眼……她的五官一一映入謝璟眼簾,如同一幅徐徐鋪開的美人畫卷,謝璟不禁一陣恍惚。
晏清對上“謝韶”繾綣含情的昳麗鳳眸,一時也是心神盪漾。
“殿下,駙馬,該沃盥了。”禮官提醒道。
兩人回過神來,繼續行禮。走過了沃盥、同牢、合巹、結髮…四道流程,禮官高聲宣佈:“禮成!”
晏清和謝璟相視而笑,觀禮的賓客們也爆發出一陣歡呼。
沈曦率先衝了上來,激動地拉起晏清:“好姣姣,快讓我瞧瞧!”
晏清笑吟吟地原地轉了一圈,沈曦咂舌感嘆:“你今天可真是漂亮極了!尤其是這頭冠!”
晏清撇了撇嘴,低聲道:“好看是好看,但重得要死,你要不掂一掂?”
沈曦伸手按住頭冠兩側,微微向上一抬,登時倒吸一口涼氣,面上的豔羨化為了擔憂:“你脖子還好嗎?”
晏清抱怨道:“都快斷了!”
兩人說話之時,一個侍從來到謝璟身邊,道:“駙馬,太子殿下有請。”
謝璟隨侍從走出青廬,一路來到小花園中,太子正負手而立。
謝璟向太子行禮,太子沒有轉身,輕聲道:“你可知,孤喚你前來,所為何事?”
“可是為了公主殿下?”
“不錯,”太子轉身,微微一笑,“謝鬱離,你應該明白,你出身寒門,能尚公主,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所以,你務必要好好待她。”
謝璟道:“這是自然。”
“姣姣優柔寡斷,孤卻不然。倘若你敢欺負她,孤定不會放過你。”太子聲音雖輕,話語中的威脅之意卻幾乎要溢位來。
謝璟道:“還請殿下放心。”
太子又想起皇后的囑咐,道:“哦,對了,姣姣年歲尚輕,近幾年不許跟她要孩子。不然,孤要你好看。”
謝璟道:“殿下儘管放心。臣的生母因難產而死,故而臣並不打算要孩子。”
從他有記憶起,父親謝寧遠的眉宇間就總是縈繞著一股愁緒。謝寧遠下值以後,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對著亡妻的畫像絮絮叨叨。其次是寫回憶錄——他說,他怕自己以後會忘了與她有關的點點滴滴……
髮妻的離世,對謝寧遠而言,是一場永遠走不出的梅雨季。
謝璟不想跟父親一樣當鰥夫,餘生在悔恨與孤獨中度過。
太子眼中這才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道:“終究是喜慶的日子,快些回去陪姣姣吧。”
……
同小姐妹們說了好一陣的話後,晏清回到新房,讓僕從為她卸下頭冠,接著迫不及待地傳了膳——她大半天沒吃東西了,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填飽肚子後,晏清換下婚服,洗漱一番,然後爬上了心心念唸的大床。
沒想到,本該柔軟大床狠狠地硌了她一下,她掀開繡著成雙鴛鴦的大紅被子,發現上面鋪滿了各色豆子!
綠濃解釋道:“這是一種習俗,是對新人的祝福。”
晏清忍不住暗暗吐槽:成親可真麻煩!
半刻鐘後,鋪著豆子的床單被換下,晏清躺上床,長長地舒了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她開始打量這間新房,房樑上懸掛著紅綢,窗戶、牆壁上貼著“囍”字,不光桌布、地毯換成了紅色的,蠟燭也是雕鏤著龍鳳呈祥的大紅花燭……處處充斥著歡喜的氣息,看得她也心生歡喜。
轉念間,她忽而想到了成親前看的“教習”冊子,羞澀不已,立即用被子矇住了臉。
但心中又隱隱生出一絲期待……
不久,外間傳來了綠濃的聲音:“殿下,駙馬回來了。”
晏清喜笑顏開,立即披衣下床,開門迎接。
不料,一陣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謝韶”被兩個侍從攙扶著,面色酡紅,墨眉緊蹙,雙眸半闔,眼神迷離。
晏清的笑容凝固了。她知道謝韶不喜飲酒,便皺眉問侍從:“誰把他灌成這樣了?”
侍從答道:“有不少人跟駙馬敬酒,駙馬不免要回酒,雖然每次都喝得少,但積少成多……”
晏清重重地嘆了口氣x,吩咐人去煮醒酒湯,又讓侍從把謝璟扶到榻上——她可不想讓床沾上酒氣。
侍從們完成任務後就退了下去,房間裡很快就只剩下了晏清和謝璟。
晏清坐在榻邊,垂眸看著“謝韶”。
雖說酒氣不太好聞,但喝醉的他,倒也別有一番風味……面上如同染了胭脂,又似情深之時的潮紅,格外誘人。
晏清情難自禁,伸手撫摸他的面龐。
突然,“謝韶”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眼皮抬起一半,迷離的眸光落在她面上,薄唇輕啟,喃喃喚了一句甚麼。
晏清沒聽清,俯身湊到他唇邊,問:“你說甚麼?”
“姣姣……”
晏清這次聽清了,不免有些驚訝,他怎麼突然叫她的小名了?
還沒來得及多想,又聽“謝韶”道:“姣姣……我愛你……”
晏清羞澀一笑:“我也愛你,鬱離。”
“錯了……”謝璟眉頭微蹙,“不是……鬱離……”
作者有話說:讓我們祝福這對新人![狗頭][狗頭][狗頭]
“莫將畫扇出帷來,遮掩春山滯上才。若道團圓似明月,此中須放桂花開。”是唐。李商隱的《代董秀才卻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