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背後被人議論和當面被潑髒水,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此刻晏清被許多不友善的目光注視著,只覺如芒在背,難受得很。她的大腦也是一片混亂,除了“這女人是受人指使來誣陷她”的結論,她甚麼也想不清楚,整個人懵在了原地。
一旁的碧藍怒不可遏,正想叫侍衛把這女人拉下去拷問,便聽謝韶的聲音輕柔響起:“五娘放心,我來解決。”
晏清得了謝韶這句話,紛亂的心神突然就安定了下來,立即點了點頭。
碧藍見狀,只好按捺下來。
謝韶快步走到那女子身邊蹲下,拉住女子的胳膊,強行止住她磕頭的動作,並按著她的肩膀扶起她的上半身。
女子瘦弱的身體抖如篩糠,她驚慌地看著謝韶,額頭上血肉模糊,鮮血像數條毒蛇一樣蜿蜒在她面上,看起來實在是可憐極了。她顫聲問:“你、你要做甚麼?”
“娘子別緊張,我只是想問你幾句話。”謝韶聲線溫和,音量不算高,剛好能讓在場每個人聽到,“方才我們殿下連半點反應都沒來得及給出,娘子為何如此驚慌失措?”
女子怯怯地看了晏清一眼,沒有說話。
此時無聲勝有聲,圍觀眾人都領會了她的意思。
“你聽說公主兇狠暴戾,所以很害怕,對嗎?”謝韶問。
女子依然沒有回答。
但沉默,就等於承認。
謝韶又問:“既然如此,你為何敢往公主身上撞呢?”
“我、我不是故意的!”女子急忙解釋,聲音染上哭腔,“我當時低著頭,沒看路。”
謝韶“哦”了一聲,尾音拉得長長的。他悠悠問道:“那你是怎麼知道她是公主的呢?”
女子一愣,眸中閃過一絲慌亂。她支支吾吾道:“我、我從前遠遠見過公主……”
“以前?以前是甚麼時候?在哪裡見到的?你當時是怎麼知道那是公主的?公主當時和誰在一起?穿了甚麼顏色的衣裳?”
謝韶語速很快,問題像連珠炮似的砸了出來,令女子直接愣在了原地。
“你既然能記住公主的臉,應該不會不記得其他的資訊吧?”謝韶又道。
謝韶的聲音依舊溫和,女子卻感受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恍如置身臘月寒冬。
綿裡藏針,笑面惡虎,莫過於此。
話至於此,但凡腦子正常的人都看得出來,這女子是有意讓公主當眾下不來臺。輿論的風向悄然轉變,人們看向晏清的目光也柔和了許多。
晏清終於鬆了口氣,看謝韶的眼神中充滿感激。
“說,是誰讓你跑到這兒來碰瓷公主的?”謝韶聲音漸冷漸沉,“公主善良寬容,你現在認錯,說出幕後指使之人,公主不會拿你怎麼樣的。”
女子緊閉雙眼,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謝韶看出她想要咬舌自盡,連忙出手卸掉了她的下巴。
晏清讓隨行的侍衛把人帶走拷問,然後對謝韶道:“我們先走吧。”
如今她的身份已經暴露,不好再待在人多的地方了,否則難免惹人注目。
謝韶頷首應下,與晏清一同往回走。他們很快就將喧囂的人聲遠遠甩在後面,耳邊只餘下了風過林梢的沙沙聲。
晏清誠懇地向謝韶道謝:“方才真是多謝你了。如果沒有你,我當真不知要怎麼辦才好了。”
誠然,她大可讓侍衛直接把這女人拖下去。但如此一來,無疑會加深人們心中她“蠻橫暴戾”的負面印象。
其實她並不在乎旁人怎麼看她,但此事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如果她沒猜錯,應該是牽扯到了奪嫡。
總之,她不想再讓兄長為她操心了。
“沒甚麼好謝的,朋友就應該互相幫助嘛。”謝韶柔聲說著,扭頭看向晏清。
蔥綠的林蔭下,他的眉眼溫柔如春水。
晏清心跳漏了一拍,慌亂收回目光,低低“嗯”了一聲。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謝韶問。
晏清想了想,道:“我有點餓了,要不我們去用膳吧?”
謝韶微笑道:“好,都聽五孃的。”
於是,兩人回到了摘星樓。
晏清笑道:“對了,我今天專程帶了壺玉泉美酒呢。”
玉泉酒是一種果酒,用西域進貢的紫玉葡萄和玉泉山的泉水釀成,其味道酸甜甘美,令人回味無窮。同時它也名貴非常,通常只會出現在豪門權貴及宮廷的桌案上。
碧藍端來酒壺,晏清親自斟了一杯酒遞給謝韶,笑道:“快試試!我特地帶給你嘗的呢。”
“五娘折煞我了。”謝韶雙手接過。
他正要喝,卻倏然發現晏清還在看著自己,圓溜溜的杏眼光華瀲灩,盛滿期待。
他眼睫微顫。
奇怪,酒未入喉,心卻已經熱了。
“你怎麼不喝?”晏清問。
謝韶回過神,淺嘗一口。
晏清期待地追問:“怎麼樣?”
謝韶放下酒杯,望向晏清的眸子溫柔似水,含著微微笑意:“五孃親自為我倒的,自然是極好。”
晏清臉頰一熱,聲音愈發扭捏:“你喜歡就好。”
用罷午膳,兩人迎風遠眺。
謝韶指著不遠處莽莽榛榛的青山,問晏清:“那座山也在宜春苑範圍內嗎?”
晏清點點頭:“對呀,那邊是狩獵的地方。”說著,她突然來了興致,“你想狩獵嗎?”
謝韶眸光微動:“好啊。”
“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五娘稍等,我去更衣一趟。”
“好。”
半刻鐘後,謝韶更衣回來,晏清立即帶著謝韶往後山而去,並讓人準備馬和弓箭。
由於晏清經常臨幸此地,苑中備有不少符合她尺寸的騎裝。她換上了一套大紅騎裝,烏髮重新挽成一個簡單的交心髻,整個人英姿颯爽,明豔奪目。
謝韶看著晏清,眼中流露出淺淺的笑意。
晏清對上這雙含笑的眸子,面上頓時浮現一抹霞紅。她急忙錯開目光,眼睫震顫像蝶翼翩躚。
這時其他的準備工作也完畢了,晏清和謝韶利落地翻身上馬。他們跑在前面,幾個侍衛騎馬遠遠跟在後面。
進入山林沒多久,晏清的馬不知怎的突然發了狂,飛速往前奔去。
晏清猝不及防,嚇得驚叫。頂著耳畔呼嘯的風聲,她用力去拉韁繩,企圖控制下馬速,卻始終無果。
馬速過快造成的劇烈顛簸令她感到十分不適,她覺得自己腦漿都快被搖勻了,胃裡也有如翻江倒海。
她忍不住暗罵:“怎麼還不來護駕啊!這些侍衛是吃白飯的嗎!”
正當她無助至極之時,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到我這邊來!”
晏清會意,雙腳脫出馬鐙,雙手放開韁繩。與此同時,落在她腰上的手猛然發力,一陣天旋地轉後,她落到了另一匹馬的馬背上,身後抵著一具結實的身軀。
顛簸減輕,耳邊的風也舒緩了下來,晏清緊繃許久的心絃終於得以鬆懈,她長舒一口氣,靠在了身後人的胸膛上。
很快,謝韶勒馬,小心翼翼地將晏清抱了下來,扶她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她身邊。
晏清暈頭轉向,一句話也沒說,直接把腦袋x埋進了膝蓋裡。
謝韶靜靜看著她,神情複雜。
好一會兒,晏清的頭腦才恢復清明。她抬起臉,朝旁邊的謝韶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多謝你了。”
謝韶笑了一下,啟唇正欲說些甚麼,卻倏然眸光一凜。緊接著,他一把抓住晏清的胳膊,將她帶向自己的懷中:“小心!”
晏清眼前一黑,草木冷香撲鼻而來,同時一陣凌厲的破空聲自她腦後掠過——這無疑是個危險的訊號。
她心頭猛然一跳,渾身血液霎時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