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謝韶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故作懵懂地舉起草編兔子,問:“兄長說這個?”
謝璟“嗯”了一聲。
謝韶並不直接回答,而是笑眯眯地問:“兄長喜歡這個?”
謝璟挪開目光:“那倒沒有,只是好奇。”
謝韶挑眉:“難得見兄長好奇一樣東西呢。”
謝璟眉頭微蹙,眸中劃過一絲不悅:“鬱離,還是回答我的問題吧。”
謝韶垂睫,羞澀一笑:“是……一位娘子送給我的。”
謝璟眸光驟然一沉,語氣帶上了幾分自己都沒意料到的凌厲與譏諷:“不會又是所謂的沈五娘吧?”
謝韶假裝驚詫:“自然不是,兄長怎麼會這麼想呢?”
謝璟不語,只是沉默地盯著謝韶。
“長兄如父,我怎敢違背兄長的囑咐呢?”謝韶低下頭,語氣有些委屈,“兄長難道不相信我?”
謝璟沒能從謝韶的表情中挑出半點錯處。他收回目光,道:“抱歉。”
想來這草編兔子並非甚麼獨家秘技,不是隻有晏清一個人會。
謝韶身世可憐,秉性純良,他不該疑他的。
“沒關係的兄長,我知道你也是為了我好。”謝韶朝謝璟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謝璟神情複雜,也向謝韶彎了彎唇角:“先用膳吧。”
……
用過晚膳,謝璟回到書房看書。
不知為何,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中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晏清送他草編兔子時的場景。
但奇怪的是,他這次成為了一個旁觀者,眼睜睜看著晏清笑盈盈地把草編兔子送給“他”。
煩躁,莫名的煩躁。
謝璟閉上雙眼,抬手揉了揉太陽xue。
半晌,他起身來到那上鎖的抽屜前,並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
鑰匙抵到鎖孔上,卻又忽而頓住了。良久,他閉了閉眼,緩緩把鑰匙收了回去。
*
回到昭陽殿後,晏清立即讓太醫為她和侍從們開了藥。
一夜過去,主僕們又是生龍活虎了。
晏清閒不住,前去沈府找沈曦。
沈曦像往常一樣迎接了晏清,但她面色有些難看,欲言又止。
晏清見狀,心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忙問:“你怎麼了阿曦?”
沈曦猶豫許久,方道:“你知道嗎,現在城裡關於你的謠言已經滿天飛了,都說你張揚跋扈,草芥人命……總之把你說成了話本子裡的標準惡毒女配角。”
晏清萬萬沒想到,不禁愣了一下,旋即擰眉罵道:“哪個狗東西敢傳我的謠言?!”
一旁的碧藍也忍不住憤憤道:“真是太過分了!我們殿下分明跟那些詞半點邊都不沾!”
雖說晏清性子有些嬌縱,但她骨子裡是善良的。不說別的,就說她年年都從自己的食祿中出資賑濟災民這事兒,又有幾個權貴能做到?
“會不會是杜家人懷恨在心……?”碧藍猜測道。
沈曦搖了搖頭:“我聽說杜侍郎此人欺軟怕硬,就算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傳皇室的謠言。”
說罷,她連忙寬慰晏清:“姣姣你也別太生氣了,其實這也不是甚麼大事……”
晏清冷哼一聲,道:“我才懶得跟那些碎嘴子置氣呢。”
無論他們說甚麼,她永遠都會是父皇最疼愛的小公主。他們的話,根本就不會對她造成半點危害。
雖然如此,她心裡還是有些不好受。
沈曦看出她的煩悶,連忙轉移話題:“哎呀好了好了,不說這些煩心事了,我們來玩雙陸吧。”
晏清點點頭,努力將謠言一事拋諸腦後,全情投入遊戲。
遊戲間隙,晏清開心地告訴沈曦:“對了,我跟你說,謝韶知道我的身份了,他不介意我以前的事兒。”
沈曦頗感驚訝:“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的?”
晏清於是將兩次與謝韶的相處全盤托出。
沈曦聽罷,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說:“聽你這麼說,謝韶這人確實還挺不錯,比謝璟那廝好多了。但是你有沒有覺得,這謝韶似乎有點克你啊?你看,你跟他第一次見面,你摔倒劃破了手,第二次又突遇暴雨……”
“阿曦!”晏清心生不滿,“你x胡說甚麼呢!你甚麼時候也這麼迷信了!”
“行行行我不說了,”沈曦知道晏清性子倔,索性就坡下驢,點到為止,語氣無奈而又帶有幾分寵溺,“你喜歡就好。”
還能怎麼辦?自己的閨中密友,寵著唄。
……
黃昏時分,晏清擺駕回宮。行至承天門時,她與同胞兄長太子不期而遇。
見太子英俊的面容籠罩著陰霾,晏清心覺不妙,忙問:“兄長你怎麼了?是出甚麼事了嗎?”
“最近有很多人在傳你的謠言。”太子沉聲道。
提起這樁煩心事,晏清不由得心下一沉。
太子拍了拍晏清的肩頭,鄭重道:“姣姣別擔心,兄長一定會替你處理好流言,也會幫你追查出背後造謠之人。等把那人找出來,父皇一定會嚴懲不貸!”
晏清朝太子燦然一笑:“多謝兄長。”
太子猶豫了一下,道:“你這段時間,行事多注意些。”
晏清愣了愣,這才後知後覺:“兄長,這事兒是不是……不簡單?”
太子點了點頭,又寬慰道:“你不用費心,一切有兄長呢。”
晏清也沒再多問,悶悶地應了一聲。
太子回到東宮後,立馬召集麾下幕僚,開始商討應對流言之策。
一位幕僚道:“臣以為,此事多半是衝著殿下您來啊。”
太子深以為然。
民心,對於君主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他和晏清是一母同胞,晏清的風評多多少少會影響到他。
太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背後使壞。
當今皇帝膝下共有五個孩子,除了皇后所出的太子、晏清以及早逝的先太子外,還有淑妃所出的齊王和崔貴妃所出的晉王。
齊王性格溫和謙遜,志不在朝政,而在翰墨。他平日裡最喜歡做詩填詞,甚至還編纂了幾部詩集、詞集,在學界頗有美名。
而晉王則從小爭強好勝,凡事都要與太子爭個高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有奪嫡之心。
當下謠言之事,大概就是晉王的手筆。
這時,外間響起一道男聲:“殿下,臣有要事稟報。”
“進來。”
一個黑衣侍衛匆匆而入,單膝跪地行禮,道:“御史臺的謝副端親自帶人,把好幾個編排公主的說書人抓回了御史臺獄,說是要拘留他們三日,理由是傳播虛假資訊。”
太子怔了片刻,忍不住笑了。
本朝確實有律法規定,凡大肆散播不實言論而造成一定影響者,以拘留懲處,情節嚴重者可能還會吃牢飯。
但對於民間說書人編造故事,御史臺一向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除非鬧得太大,且位高權重的當事人想要追究。
如今上頭還沒發話,謝長清就先管上了,從前可沒見他在這方面這麼積極。
太子從中品出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
不過轉念一想,依謝長清那剛正不阿、冷心冷情的性子,他此舉或許真的只是出於責任與道義。
經過一番慎重的思量,太子道:“傳我令下去,此事不允許任何人透露給公主。”
“是。”
太子很瞭解自己的妹妹,如果她知道此事,必定會認為謝長清對她有意。
太子深知,謝長清這種鋸嘴葫蘆並不合適晏清,如今晏清好不容易放下了他,斷不能讓她對他舊情復燃。
太子想了想,又吩咐道:“派人過去幫襯著謝璟。”
“是。”
一位幕僚道:“殿下,流言的處理……”
話音未落,太子含笑搖了搖頭:“處理謠言這件事,不用我們上心了。”
另一個幕僚笑道:“殿下所言極是。謝長清在民間名聲極好,人人都道他清正廉潔,不畏強權。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歡公主,沒人會覺得他此舉是為了公主出頭,只會認為他是公事公辦,踐行道義……”
正如太子所料,經過謝璟的幾番抓捕,有關晏清的謠言少了許多。
然而,尋找幕後主使的任務卻是沒太大進展。散步謠言的嘍囉好抓,但他們卻始終不肯交代他們的主子。
沒有證據,自然就不能給晉王定罪,太子為此煩悶不已。
這些暗潮湧動,晏清統統不知,傳到她耳中的只有“謠言漸消”一條。籠罩在她心頭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她開始開開心心地為花朝節做準備。
二月十六,花朝節的前一天,晏清和沈曦結伴去白馬寺,為壽辰將近的沈丞相——也就是晏清的外祖父,沈曦的祖父求平安符。雖然她們都不是信奉神佛的人,但老人家吃這套。
姐妹倆祈完福,時辰尚早,便去白馬寺後山散步。
今天陽光明媚,和好朋友手挽著手漫步於青山綠水之間,實在是件賞心樂事。
然而就在拐過一道彎後,晏清看見了一個最不想看見的人——
只見一襲青衣的謝璟款款而立,氣質清雋,陽光落在他面上,更襯得他面如冠玉,雖然他眼下一片烏青,但無傷大雅。
晏清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忍不住暗罵道:真是冤家路窄!
如往常一樣,謝璟客氣地向晏清叉手一拜:“微臣謝璟拜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萬安。”
晏清不想理他,冷哼一聲,拉著沈曦扭頭就走。
沈曦對此很是欣慰:她就該這麼對謝璟!
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謝璟抬起眼睫,情緒莫名地盯著晏清看了幾息。
……
晏清很快就把謝璟拋到九霄雲外,繼續和沈曦聊天。
兩人聊得起興,不知不覺間,周遭逐漸冷清下來。
沈曦表示要去更衣一趟,晏清便和碧藍留在原地等候。
晏清百無聊賴地仰頭看著前方的竹林,突然聽竹林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心頭莫名一緊。
腳步聲很快停下,隨後是一陣竊竊私語——
“喏,這是謝長清的畫像,你可記清了。”這是一道粗糲的男聲。
另一個男人嘆道:“嗬,確實挺俊的。”
“聽說他這人挺警覺的,你可千萬別被他看出破綻。”
“放心吧,我老江湖了!”
“行,那我就在這兒接應你。”
晏清聽明白了:他們要對付謝璟。
對此,她並不意外。謝璟為人秉正,敢於直言,應該是得罪了不少人的,有人想對他下手也正常。
挺好的,他們最好狠狠揍謝璟一頓,替她出口惡氣!
晏清正幸災樂禍地想著,忽而聽身邊傳來“咔嚓”一聲輕響,似乎是踩碎了甚麼東西。
“誰在那兒!”男人的怒喝聲響起,接著是利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給老子滾出來!”
作者有話說:
花朝節一般是二月十五,文中二月十七為私設。